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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卸妝完，洗完澡，南笳躺在床上，累過頭了卻毫無睡意。

一旁陳田田睡得很香，偶爾換成仰躺的睡姿，發(fā)出輕微的鼾聲。

南笳爬起來，到門前的臺階上坐著抽了支煙。

四四方方的院子，框一方暗沉沉的天空，只有遠(yuǎn)處一盞路燈越過圍墻，發(fā)出螢火蟲似的一點(diǎn)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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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上，南笳沒叫醒陳田田，由她睡到自然醒，自己買了些水果，去醫(yī)院探望解文山。

到了病房，解文山睡的那一床卻是空的，一打電話才知道，他調(diào)到病房去了。

南笳找到新病房，解文山穿藍(lán)色條紋病號服，靠坐在病床上，面色幾分憔悴，但精神似乎還行，正在翻南笳給他帶的書。

南笳問他：“吃過早飯了？”

解文山把書往旁邊一蓋，笑說：“吃過了?！?

“護(hù)工給您送來的？”

解文山點(diǎn)頭。

南笳玩笑道，“您這位學(xué)生，一定來頭很大吧？”一句話就能把人換到病房。

一提到周濂月，解文山便顯出三分的局促，“興許是吧，反正是我平常打不上交道的那一類人。”

“怎么會，多少達(dá)官貴人找您求賜墨寶，他不至于能比這些人還厲害?！?

“我也說不清他具體是做什么的，一直也沒問過?！?

“不是您學(xué)生嗎？”

“學(xué)生和學(xué)生也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解老師不細(xì)說。

南笳笑笑，“他是您剛收的？您的學(xué)生我能數(shù)個七七八八，倒是第一次見這位。”

“那不是。我跟他認(rèn)識也有三年了。”

南笳認(rèn)真想了想，“我好像真沒見過他?！?

“可能是不湊巧?！苯馕纳矫黠@不想多聊，換了話題，“對了，小笳，我還沒謝謝你，要不是你……”

“別煽情，您知道我討厭這個。”

解文山笑了，“那我不說了?！?

南笳跟解文山認(rèn)識有四年多了，解文山年過六旬，終身未婚，膝下無兒無女，也沒見有別的什么親人。

起初南笳覺得人怪可憐的，這么一孤寡老頭兒，獨(dú)自守著這么一爿小店。久了才發(fā)現(xiàn)，跟解文山來往的那些人，各個有來頭。后來一時興起去搜他的資料，才知他曾經(jīng)是書法協(xié)會的副主席。

北城就這么一神奇的地兒，再怎么不起眼一老頭，也有可能是大隱隱于市的掃地僧。

解文山很照顧南笳，念及她一外地姑娘，在北城打拼不容易，逢年過節(jié)，總會叫上她去他那兒吃飯。

解文山博覽群書，性格儒雅隨和，兼有三分風(fēng)趣。做飯手藝也好，一手紅燒魚，不比外頭的高級餐廳差。

能蹭飯，又能聽解文山講古，南笳簡直求之不得。

南笳在北城的朋友很多，但真正稱得上像是親人的，解文山是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之一。

南笳從自己給解文山帶的水果里，拿了只橙子出來，拖開椅子在病床旁邊坐下，邊剝邊說：“對了，跟您說個事兒。”

解文山看她。

“我上周不是跟您說，我接到了一個角色，不久就要進(jìn)組么？”

“這事兒……”

“黃了。”南笳很平靜。

解文山比她更失望，“不都簽過合同了，這也能反悔？”

南笳笑笑，“人家也是混口飯吃，不想惹麻煩。”

“這種不講信義的劇組，不去也罷——小笳，你別失望啊，以后肯定多的是機(jī)會。你業(yè)務(wù)能力這么強(qiáng)，大紅大紫的時候還在后頭呢。”

“但愿吧。借您吉言?！?

說著話，南笳手機(jī)響起來。

她騰出手拿出來看一眼，還是鄭瀚撥來的。她把剝好的橙子掰成兩半，遞到解文山手里，扯了張面巾紙擦擦手，“我出去接個電話?！?

南笳拿上手機(jī)走到病房外，順手掩上門。

電話接通，鄭瀚的聲音里帶了點(diǎn)兒宿醉未醒的含混：“哪兒呢？我來接你，一塊兒吃早餐去?！?

南笳笑笑：“醫(yī)院里。我有個朋友病了?！?

“搪塞我也不帶拿你朋友開玩笑吧？”

“真的，要不鄭少撥視頻過來看呢？”

“那你自己說個時間——南笳我告兒你，欲擒故縱那也得適可而止，多了就沒意思了啊?！?

南笳在心里罵臟話，語氣倒還是笑嘻嘻的，“我哪兒敢對鄭少欲擒故縱呀——下周？下周我朋友就出院了。

-

一周后，解文山恢復(fù)得不錯，如期出院。

這期間，南笳倒沒再見過周濂月。

解文山出院之后就在店里將養(yǎng)，搬書理書的這些笨重的活計，南笳有空就去幫他做了，解文山只用干些不費(fèi)事兒的，倒也不影響書店的正常經(jīng)營。

老實說，書店生意也就這樣，賣的都是些佶屈聱牙的老古董，除了老主顧，根本沒什么新客和散客。

南笳有別的事情煩心——鄭瀚下了最后通牒，她敷衍不過去了。

-

周濂月在朋友的場子里，再次碰見南笳。

屈明城新開一座莊園式度假酒店，吃喝玩樂一應(yīng)俱全，只對會員開放。

周濂月應(yīng)他的一再邀請，過去捧捧場。

他倆打小的交情，生意上關(guān)涉不大，反倒能成為較為純粹的朋友。

屈明城親自到門口去接上周濂月，一邊帶他往里走一邊介紹，這里頭的裝修一水日式風(fēng)格，那是溫泉，那是咖啡廳，那是娛樂中心……瞧見庭院里那棵槭樹沒有？花大價錢從日本移植過來的，等秋天一到，紅得那叫一個漂亮。

他見周濂月不甚有興趣，便問：“老周，你有什么想法？我這地方還算地道？”

周濂月說：“多折騰這些花架子，你賠得更快?！?

屈明城笑說：“這回我還真不信邪?！?

他倆穿過走廊，屈明城一停，往一旁的一間房里瞥了一眼，里頭有個他的熟人，“老周你先去茶室坐會兒，我打聲招呼再過去找你?！?

走廊盡頭便是茶室，很地道的日式風(fēng)格。

周濂月走到窗戶邊上，松了松襯衫領(lǐng)口，點(diǎn)了支煙。

抽了兩口，忽聽外頭庭院里有說話聲。

屈明城高價移植的那棵槭樹下，有兩個摟抱在一起的身影。

周濂月挺厭煩這些事兒，剛準(zhǔn)備從窗戶邊離開，那其中說話的女聲卻叫他腳步一頓。

隔了一段距離，夜色又暗，面容看不清，但聲音很耳熟。

是熟悉音色，卻不是熟悉語調(diào)，那黑暗中的輪廓，似乎是男的雙手緊緊摟著那女的的腰，而女的帶笑的聲音甜膩、虛浮極了，像盛了一碗蜜，蒼蠅下腳都嫌黏重。

男的明顯喝了酒，說話大著舌頭，語氣更輕浮不過：“今兒跟我走？你找借口的次數(shù)夠多了，我夠能忍你了。”

女的便以那甜膩的聲音哄道：“哪有故意找借口，真是因為朋友生病了。你看，今天不就來赴約了嗎？”

男的笑了一聲，“那跟不跟我走？”

“我能提個條件嗎？”

“能啊。我是那種小氣的人？只管提！我們鄭家你還不知道，什么門路沒有?！?

女的笑著附和兩聲，“那鄭少知道我是演員吧？”

“知道。你們那小劇場叫什么來著？下回給我兩張票，我去瞅瞅?！?

“有機(jī)會一定請鄭少去捧場——這不是前陣子我接了個戲，我以前得罪過人，劇組怕事兒，就換了個人頂上去。鄭少有辦法幫我拿回來嗎？”

“這還不容易？我不就做這行的嗎？那我要是答應(yīng)你了，你今晚……”男的向女的湊攏，一時壓低了聲音。

女的笑得花枝亂顫，“那當(dāng)然。鄭少想做什么，我都奉陪……”

男的聲音都啞了兩分，兩手在女人的腰間逡巡，一邊問道：“那你說說，你得罪了誰？”

“邵家?！?

男的動作肉眼可見地一滯，“……哪個邵家？”

“北城有幾個邵家？”

男的的以極快的速度一把推開了女的，“南笳，你玩兒我是吧？”

“不是鄭少自己說的嗎，有什么難處都可以提，這就是我的難處呀?！迸恼Z氣十分無辜。

“……你真得罪了邵家？”

“我敢開誰的玩笑，也不敢開邵家的呀?！?

男的不說話了，頓了一會兒，退后一步，罵了幾句臟話，轉(zhuǎn)身氣急敗壞地走了。

黑暗里，剩下的那身影一動也不動。

片刻，她蹲下身，一陣窸窣的聲響的過后，黑暗里突然燃起一捧火光。

周濂月隨手將煙按滅在了煙灰缸的碎米石子里，朝通往庭院的那扇門走去。

日式的庭院，步道由鵝卵石砌成，沿路地?zé)艋璋?，唯?dú)那樹下的火光亮得很。

空氣里有燒焦的氣味，十分明顯，怕是過一會兒，就有人要過來滅火了。

周濂月加快了腳步。

許是聽見了腳步聲，南笳轉(zhuǎn)頭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