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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易容。”
傅鳩不知道何時神色已經嚴肅了起來。
風雅頌緊盯著沈無春,“這張皮子好,世所罕見,明兒個我就換上這張皮。”
眨眼間,風雅頌便來到了沈無春眼前,手中的折扇張開,直逼沈無春面門。沈無春后部半步,仰面躲過,卻見那折扇唰的一聲,扇骨伸長,儼然十幾個鋒利的匕首。沈無春長劍抵住折扇,兵刃碰撞發出難以忍受的嘶嘶聲。
沈無春身后,鬼靈兒兩柄長刺襲來,沈無春側身,長刺架在長劍上。沈無春將長劍一旋,重重往下一壓,隨后凌空一字,將二人踹開。
頭上忽然有風,沈無春迅速閃躲,只見那大塊頭手中的巨錘從上頭砸下來,將沈無春原本所站的地方砸出個凹痕來。不等沈無春反應,聽得一聲長嘯,長劍破空而來,直逼沈無春。沈無春腳尖點地,往后退了丈余,卻見那使劍的人隨之換了招式,身形步伐竟與沈無春頗為相似。
沈無春定睛一看,只見手握長劍的人乃是一位紅衣女子,她手握長劍,臉蒙面紗,看去是一名正值妙齡的女子,聲音卻沙啞的像個垂暮老人。
“小子,我認得你,子桑承的徒弟。”
沈無春眉眼冷冷,“閣下是。”
“怎么,你小師姑都不認得了?”
沈無春還真不認得,浮玉山的規矩很奇怪,早在很久之前人丁興旺的時候,各脈弟子一貫是不死不休的,子桑承與豐離是同一個師父,面前沈無春的小師姑顯然出自另一脈,并且在當年的爭斗中落敗。
“乖師侄,”
女子道:“今日師姑我不要你的命,你只要交出傅鳩,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沈無春神色冷漠,“除非殺了我,不然別想帶走他。”
女子面色陰沉下來,“你跟你師父一樣讓人討厭!”
她持劍一步步走進沈無春,“當年我本想殺了子桑承,卻不想被豐離趕到,若不是他二人合力逃脫,今天的浮玉山就應該是我的。”
女子聲音怨毒,揮劍攻向沈無春,折梅劍法中的招式一招招的使出來,沈無春一招招的破解。不消一會兒,兩個人竟已對了上百招。
下一刻,女子使出了一招用過的劍招,沈無春見到機會,長劍橫立,仿佛蒼蒼蘆葦叢中的一條游魚,劍招詭譎,身形莫測。女子且戰且退,眼中全是不可思議。最后一式,長劍直逼女子面門,女子退無可退,眼見就要血濺當場。
卻不知從何而來一條長鞭,纏繞在女子腰間讓她躲過一分。原本應當劃破她喉嚨的劍最終只劃出了一道血痕。
“這不可能!”
女子聲音驚懼,“你這不是折梅劍法。”
沈無春手持長劍,白衣不染纖塵,“折梅劍法遺失的第九重,我補全了。”
女子目眥欲裂,“不可能!”
“好了。”
遠處忽然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聲音渾厚,裹挾的內力深不可測。
眾人聽見這道聲音,皆面向東方拱手作揖,“大姐。”
傅鳩看在眼里,微微驚嘆,“飛花書院大先生,原是位女子。”
眾人的矚目中,那女子出現在人前。只見她白衣白發,膚色雪白,連眼睫都是白的,像是掛著霜。她掃了一眼眾人,眸中帶著悲憫,似乎她不是個殺手,而是山水里走出來的女神。
啞姑看了她許久,忽然想起了她是誰,她碰了碰傅鳩,解釋道:‘這人是五十年前的江湖第一美人,云出岫。’
啞姑沒有見過云出岫本人,但她見過畫像,對于這個美得不似凡人的人,她印象很深。
‘不對,’啞姑又道:‘五十年前的人,怎會現在還是這副模樣,難道又是易容。’
傅鳩不置可否,只道:“飛花書院這幾位,原來都是些老不死的。”
云出岫看向沈無春,“我們要的只是傅鳩。”
沈無春眉目冷然,他還是那句話,“除非我死。”
云出岫神色淡淡,“那便罷了,左不過多一條人命。”
沈無春握緊手中劍,他能感受到云出岫的深不可測,對上她,自己心里并沒有十分的把握。
云出岫揚了揚手,余下五人一擁而上,將沈無春團團圍住。
論單打獨斗,這幾人打贏沈無春的幾率不大,可是飛花書院的六位先生同進同出二十余年,他們之間的默契彌補了每個人的不足,不管從哪里看上去,都是滴水不漏。
沈無春大約也意識到了,他在盡力攻擊那紅衣女子,一是想要讓他們的包圍圈露出破綻,二來,也是想為師父報仇。
傅鳩帶著鎖鏈的手伸到啞姑面前,“還不快給我解開,沈無春招架不住了。”
啞姑也有些慌,‘鑰匙在無春身上。’
傅鳩低聲罵了一句,看向水邊混戰的幾人。
沈無春的劍始終不離紅衣女,他是天下第一的劍客,論劍來說,沒有人能贏過他。可是紅衣女還有不止一個幫手,沈無春的劍慣穿紅衣女心臟的時候,鬼靈兒的長刺穿透了他的左腿,云出岫的長鞭死死纏繞在沈無春腰上,而那大塊頭揮舞著的雙錘,正要落下來。
千鈞一發之際,那大塊頭忽然停住了,像是一步都前進不得,他手中的雙錘失了力氣,直直的落下來,砸出好大一片水花。
眾人大驚,看去卻見大塊頭后背上,插著數不清的牛毛針一樣的東西。大塊頭張著嘴說不出話,他一頭栽倒進水里,背后的細針卻悄無聲息的化了,鮮血頓時涌出來,像是扎漏了的篩子一樣。
沈無春若有所覺的望向傅鳩,傅鳩并未言語,手腕輕輕轉動,自水中升起一條水做成的鎖鏈,迅速的飛向圍著沈無春的幾人。
風雅頌以為這是什么神鬼技藝,嚇的快步退開,沈無春借勢從包圍中脫身,身上已經被鮮血染的斑駁。
云出岫看出了傅鳩的伎倆,她掌風一揮,透明的水鎖鏈便沒了力氣,嘩啦啦的重新落盡池塘里。
以內力馭物不稀奇,似傅鳩這般精細的倒是少見。那大塊頭看起來像是被水凝成的針殺人,其實五臟六腑已被傅鳩的內力所毀。
傅鳩揚手,手上的鎖鏈節節斷裂,落在他腳邊。他抽出啞姑懷抱著的無春劍,腳尖輕點,如一葉鴻毛,落到沈無春身邊。
第47章
殘陽如血,在江面上映出一道瑟瑟的紅。沈無春身上的白衣被血跡染得斑駁,面色卻越發的蒼白。傅鳩持劍站在淺灘中,依然長身玉立。可他衣擺浸在水里,暈染出淡淡的紅。
大塊頭和紅衣女死了,鬼靈兒沒有大塊頭做支撐,也不是沈無春的對手。沈無春與傅鳩二人相背而立,余下三人圍著他們。
風雅頌最狼狽,臉上的人皮都被削去一半,露出與外面極不相符的干枯黯淡的皮膚。粉衣女已經黔驢技窮,身上的毒藥暗器都消耗盡了。為首的云出岫也不復初見的從容,手上的長鞭斷了一截,剩下一半耷拉在地上,有些可笑。
傅鳩臉上濺了幾滴血,血腥味縈繞在鼻尖揮之不去。他問沈無春,“這是不是你十年來最狼狽的一次?”
沈無春沒有說話,他在盡量平復內息,云出岫的鞭子使得出神入化,打在身上痛不欲生。
飛花書院六先生叱咤江湖二十余年,一日便折了三個,這是何等的折辱與憤怒。風雅頌舉起手中鐵扇,“等我將你們擒住,必然要扒皮抽筋,讓你們痛不欲生!”
傅鳩沒有理他惱羞成怒的話語,只問沈無春,“你知不知道《玉竭山頃》中最厲害的一卷是什么?”
沈無春看了眼傅鳩,“《太息》?”
自來內家功夫最為精妙,也最厲害。
“不,是《清光》。”
傅鳩道:“《玉竭山頃》中最厲害的一卷其實是劍法。”
傅鳩掃視幾人,道:“沈無春,出劍吧。”
沈無春愣了一下,“我沒學過《清光》。”
“你學過,”
傅鳩篤定的道:“我教過你。”
沈無春一愣,忽然想起多年前他與傅鳩在大漠王庭的時候。傅鳩想學沈無春的折梅劍法,沈無春想為難他,故意只使了一遍。奇怪的是,傅鳩只看了一遍,就見整套劍法完完整整的重新耍了一遍。沈無春覺得不可思議,傅鳩卻扛著劍,笑的好不得意。
后來傅鳩告訴沈無春,劍招不好記,劍勢卻是可以被看出來的。天下劍法萬千,大多萬變不離其宗,若真的苦練劍勢,別人一抬劍,你就能想得到這柄劍應該指向哪里。
當年的沈無春覺得這是無稽之談,可是后來,他與越來多的人對招之后,發覺確實可以看出劍勢,只看一遍就能記下劍招這事,確也不難。
沈無春抿了抿嘴,率先打破了僵持的局面。他提劍而上,傅鳩緊隨其后,兩個人劍招身法完全一樣,傅鳩如同一個影子一樣緊貼著沈無春。
任何人都不能同時抵擋兩個沈無春。
云出岫猝不及防,長鞭卷過沈無春的劍,傅鳩的劍就直直刺向自己的手臂,逼得自己不得不松手。而沈無春一得自由,便在瞬息之間刺出數劍,招招逼向風雅頌。傅鳩與他的劍招一樣,卻是背對著沈無春緊逼粉衣女。
三人被他們這般形影不離的劍法打了個猝不及防。云出岫率先變了方向,長鞭揮向傅鳩,余下二人也都緊逼傅鳩。這個時候,沈無春又好像成了傅鳩的影子,不管傅鳩如何變換招式,沈無春都能做的與他一模一樣。
他二人,一黑一白,一明一暗,劍招身形整齊劃一,劍氣劍意不差分毫。他們游走在三人之間,不像一場殺戮,反倒游刃自如的像一出舞蹈。
粉衣女和風雅頌接連落敗,云出岫的鞭子被打落,沈無春與傅鳩一前一后站著,兩柄劍同時落在她項上。
沈無春筋疲力竭,氣息都有些不穩。傅鳩也好不到哪去,挑眉看著云出岫,“今日飛花書院六先生,盡折我手!”
云出岫渾身血污狼狽不堪,“你不想知道是誰下了飛花令想殺你嗎?”
傅鳩笑了,“想殺我的人很多,比起這個,我有別的想問你。”
云出岫忙道:“你問,只要我知道,我都告訴你!”
傅鳩長劍拍了拍她的臉,問道:“你真是云出岫?這張臉真的是你的臉?”
云出岫愣了下,道:“是,以少女鮮血濯洗肌膚,可使肌膚嬌嫩如處子。”
沈無春皺眉,眼中有些厭惡。
“還真是個老妖精,”
傅鳩長劍一揮,鮮血從云出岫脖頸間噴射而出,瞬間,她的臉就如腐敗的蘋果一般癟下去,“如此,我也不算枉殺你。”
原本平靜的水灘上添了幾具尸體,流水卷著鮮紅的血液流向遠方。傅鳩看了看暗下去的天色,走向沈無春,“我說
···”
他還沒說完,沈無春便失了支撐,軟軟的倒下來。傅鳩忙上前,將沈無春接了個滿懷。
天色漸漸暗下去,傅鳩坐在淺水中,沈無春倒在他懷里。他實在太累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坐在幾具尸體之間,摸著沈無春的臉,傅鳩不知道怎么回事,心里竟然平靜了下來。
啞姑走出來,問傅鳩怎么樣。
傅鳩從自己衣服上撕了些干凈的布,纏繞在沈無春腿上。他的左腿被鬼靈兒的長刺刺穿,傷口尤為恐怖。
“找個醫館給他治傷吧。”
傅鳩道。
啞姑有些猶豫,‘你們都受傷了,這個時候若是被人知道了行蹤,來追殺的人只會更多。’
“沒關系,”
傅鳩道:“大隱隱于市,藏匿于山野之間并不是個好辦法。”
臨湘城是湘水附近最繁華的城市,日出東方,東城門大開,來往行人絡繹不絕。城墻底下,一溜兒坐著十來個乞丐,衣衫襤褸,手持破碗,盯著來來往往的人。
遠處駛來一輛華貴的馬車,守城士兵將馬車攔下,從馬車上下來一個身著錦衣,頭戴玉冠的年輕男人。
士兵要查路引,男人將路引拿出來給他過目,又聽見士兵問是從哪里來,到哪里去,車上還有什么人等等。
男人一一回答了,說是帶妻子回鄉探親,不曾想妻子回鄉后水土不服,這才又緊趕著回家去。
男人將馬車門簾挑開,讓人看清里頭的情形。只見馬車里面有兩個年輕女子,其中一個對著士兵點頭致意,另一個則被女子扶著,看著像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