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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玉這口氣還未完全放松,男人又重新回到了床上,她沒忍住,倒是想看看他要作什么妖。
竺玉翻了個身,瞧見陸綏裸著上身,對上她的目光,男人語氣淡淡:“太熱了。”
竺玉深吸了口氣,覺得他在撒謊。
這會兒她全然忘記了像他這個年紀(jì),正是龍精虎壯的時候,氣血旺盛,身體里本來就都是火,待在這樣暖烘烘的屋子里是會就覺著熱的。
陸綏泰然自若的躺在她身邊:“殿下接著睡吧。”
竺玉一句話都懶得再同他說,背過身,她的背影難得能看出三分氣來,平日里就似那泥糊的人,隨意的揉捏。
昏暗的燭火中。
光線都不怎么亮,燭火透過床帳,猶似那將熄不熄的黃昏。
陸綏在昏暗的光影里重新睜開了眼,定定望著少年有點(diǎn)氣鼓鼓的背影,也不知道他在氣什么。
算了。
太子的心思一向多變,像個幼稚的小孩兒似的。
而且陸綏覺得沈竺玉從小就被養(yǎng)得很嬌慣,動不動就生悶氣,只不過他有一點(diǎn)好,不似其他天潢貴胄,動了怒、沒了臉面就拿底下人撒氣。
他生起氣來頂多就像現(xiàn)在,是個鋸了嘴的葫蘆,悶聲不吭,以為自己一個字都不說就能傷到旁人。
天真幼稚,又有點(diǎn)好笑。
陸綏極少會這樣眨都不眨眼的盯著他看,他的后頸細(xì)細(xì)的白白的,右下方還有顆不怎么顯眼的小紅痣。
隔得越近,沈竺玉身上那若有似無的軟香就越濃烈清晰。
陸綏看他方才從屏風(fēng)出來,穿好了衣裳,也沒有涂脂抹粉,干干凈凈的像濯水的清蓮。
一個大男人,自帶體香。
也真是奇怪。
陸綏知道他還沒睡著:“殿下睡不著嗎?”
竺玉并不想搭理身后的人,她只想讓陸綏從這張床上滾下去,于是她故意語氣不善道:“我冷。”
她一本正經(jīng)地說:“你分走了我一半的被子,中間的空隙還有冷風(fēng)灌進(jìn)來,我現(xiàn)在手腳都是冰涼的。陸兄,不然還是委屈你一下,去隔間休憩吧。”
只這一夜。
陸綏又不是吃不得苦的人,他怎么就非得賴在她的床上不可了。
陸綏默了默,竺玉的手忽然被他抓了過去,牢牢摁在掌心里,冰涼的觸感貼著滾燙的掌心,好似冰與火的兩重天。
陸綏沒想到沈竺玉不是在扯謊,四肢冰冰涼涼,體質(zhì)還真是虛弱。他隱約想起來太子幼時是體弱多病的一個人,還未入冬,在他身旁伺候的嬤嬤便將他裹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遙遙一看,不知道的還以為從遠(yuǎn)處走來一個會自己滾的小球。
吹不得風(fēng),淋不了雨,也下不了水。
天氣稍冷,便用他那精致的斗篷將自己罩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火狐領(lǐng)芙蓉白斗篷的兜帽上還有蓬松柔軟的狐貍毛。
襯得他那張臉,冰雪漂亮。
他在熟悉的人面前從來都很乖巧,被乖乖牽著手,安安靜靜的躲在嬤嬤身旁。
瞧見他們幾個,是從來都不愛上前搭訕的。
一次兩次,次數(shù)多了,便有種瞧不上他們的感覺。
時間一長,日子一久。
心高氣傲的少年們自是更加惱怒,不過都是已經(jīng)懂事了的年紀(jì),哪怕惱怒嘴上也不會再說什么,以免顯得他們像惱羞成怒了似的,沒有氣量。
陸綏慢慢收回思緒,他也不知自己怎么的,伸出長臂把人扯到了自己懷里,長手長腿輕而易舉將人鎖在了身體里。
他渾身火熱,貼著沈竺玉溫涼的身體倒是舒服了不少。
竺玉被他嚇了一跳,用力掙了掙,不僅沒掙開,反而被他不輕不重揍了下屁股,陸綏仿佛沒了耐心,說話時的呼吸落在她的耳后,撩起一片火熱酥麻,他冷著聲警告:“別動了。”
聲線偏冷。
似那極幽之地的寒冰。
竺玉這輩子懂事之后就從來沒被人打過屁股,她臉上的熱氣都快能把自己給燒死了,臉色不知是漲紅的還是氣紅的,她好歹是太子。
陸綏真的太目中無人了。
竺玉氣不過,想一腳把他踢開,反而被他控住了腿,這下手和腳都不能動彈了。
陸綏抱著這塊冰只覺得越來越?jīng)隹欤χ氖直鄄挥傻檬站o了力道,他已經(jīng)失去了耐心,便不與她做戲,淡淡道:“想好好睡覺就別動。”
男女力氣懸殊。
竺玉踢也難以踢開他,今晚只得先忍氣吞聲的默許他這種僭越的行為。
陸綏抱著她,只覺得很軟。
先前沈竺玉有幾次在思學(xué)堂的門前不小心撞在他身上,他就覺得這人的身體軟綿綿的,撞過來其實(shí)也不疼。
陸綏閉上眼睛睡覺之前也沒多想,當(dāng)他現(xiàn)在年紀(jì)不大,發(fā)育又遲緩,骨頭可能長得比旁的人要慢。
托陸綏的福氣,竺玉做了整晚的噩夢。
第二天,平宣來叫主子起床,叫了幾次沒把人叫醒,連丫鬟們端水熏衣的動靜都沒能把床上那位主子吵醒。
平宣斗膽進(jìn)了里屋,掀開床帳一看,嚇了一跳。
竟不知昨夜兩位主子睡在了一塊兒。
陸綏倒是醒了,平宣低著頭退了出去。
男人很快就穿戴整齊,一身緋色的圓領(lǐng)錦袍,腰間玉帶襯得他長身玉立,往那兒一站,冷著臉不吱聲,便有幾分渾然天生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平宣等到陸家這位祖宗起了床,才敢小心翼翼去床邊哄著小主子起床:“殿下,再不起就要遲到了。”
竺玉賴床的毛病到了冬日就更難改過來,在床上磨磨蹭蹭半晌,忽然間好似聽見陸綏的聲音,驟然清醒了過來,也想起來了昨天夜里的事。
陸綏不僅換好了衣裳,也已經(jīng)洗漱過了。
他逆著光站在床邊,緋色錦袍穿在身上,反而更叫他看起來無比的冷厲,他本就生了張冷淡至極的臉,眉目似那無情的箭竹,漂亮但天生帶著凌厲的鋒利,抬眸間都是冷色。
竺玉同他對上一眼,睡意全無。
她很快起了床,洗漱更衣。
今早京城又下起了棉絮般的大雪,到這會兒都沒停。
兩人同乘一輛馬車去了國子監(jiān),大雪天,路不太好走,今日遲到的學(xué)生,監(jiān)正他們都并未追究。
竺玉同陸綏一道進(jìn)屋,難以忽略的幾道目光齊齊朝兩人看了過來。
竺玉收起油紙傘,隨手放在門外,她拍了拍身上的雪絮,剛踏進(jìn)堂內(nèi),李裴便又莽撞的沖到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她手里塞了個還熱乎的湯婆子。
“今兒天冷,就知道你今天會起晚,我特意叫景秋給你備了湯婆子,好叫你暖暖身體。”李裴摟著她的肩膀,碰到了她的人這會兒才覺得舒坦,他接著說:“我還偷偷給你帶了幾塊餅,一會兒你吃兩塊墊墊肚子。”
竺玉掃了眼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無奈嘆了嘆氣,她自己都不知道李裴為什么會喜歡往她面前湊。
李裴在家也是千恩萬寵的嫡長子。
父親是正一品的左都督,手握實(shí)權(quán),往李裴跟前湊的人簡直數(shù)都數(shù)不清。
李裴平日是有些目下無塵的。
眼巴巴湊到她面前來,甚至有些時候都帶著點(diǎn)討好的意思,著實(shí)叫她看不明白。
總不能是李裴真的在押寶?覺著她往后定然是個能名垂千史的皇帝。
這也不對,上輩子她登基后不久,李裴就同她翻了臉,和陸綏他們合起伙來,跟她不對付,處處與她作對,一點(diǎn)兒麻煩事都沒少找,存心要給她添堵。
竺玉將他叫過去,推心置腹想套些話出來。
李裴還陰陽怪氣的嘲諷她,說什么陛下如今得償所愿榮登寶座,何必憶起當(dāng)年往事,后宮的解語花還不夠叫陛下忘卻煩惱嗎?
她病重的那段時日,李裴帶著人冷冷闖入她的寢殿,居高臨下看著,諷刺道——陛下的今日都是咎由自取,為了權(quán)不擇手段,倒是沒福氣也沒命來享受這無邊的權(quán)利。
竺玉回過神來,她說:“我不餓。”
才說完,這邊秦衡又笑吟吟的湊上前,勾人的桃花眼里蘊(yùn)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打量:“殿下今日怎么和鶴如同進(jìn)同出?”
鶴如是陸綏的小字。
平時在學(xué)里鮮少有人如此稱呼他。
竺玉潤了潤嗓,泰若自然道:“昨夜文章寫的太遲,宮里下鑰,便只能留陸兄在宮里住一晚。”
秦衡聽了解釋,恍然大悟般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多少有點(diǎn)吃驚,陸綏那個人挑剔的很,竟然還能在東宮住一晚。
“我們今日也要進(jìn)宮,不妨等下了學(xué),殿下同我們一道。”
“你們進(jìn)宮做什么?”
宮規(guī)森嚴(yán),沒有召見,不得入內(nèi)。
秦衡在宮內(nèi)并無親人,父皇好端端的也不會要見他們幾個。
秦衡解釋道:“周貴妃病了,陛下開恩,特許將軍府的人入宮探望,只不過周貴妃也不想見旁人,只叫了周家的幾個小輩入宮,順便捎上了我。”
竺玉攥緊了手指,想到周貴妃,就想起她僅有的抱她的那兩次,周貴妃懷里香香的,柔和又溫暖。
她竟然病了。
對了,竺玉想起來了。
周貴妃就是這一年開始生了病,太醫(yī)怎么瞧都治不好,她自幼雖父親習(xí)武,身子骨向來都很好,壓根不是無緣無故生了病。
而是被人悄聲無息下了毒。
周貴妃那樣聰明,她自己興許也猜到了。
只不過。
她也不大想活就是了。
周家在她病了之后,并不太好。
陳鴻禎那時已經(jīng)入京為官,不知從哪兒搜集來了周家勾結(jié)外族,意圖謀反的證據(jù)。
父皇壓了幾天,最后還是逼得周大將軍卸甲歸田,他那幾個兒子也都貶為庶人。
周淮安也不例外。
饒是如此,陳皇后也不打算放過他們,勢要斬草除根,設(shè)下計謀,請君入甕,讓他們參軍,卻又故意叫人在前線趁起不備,斬斷了他們的腿腳,害其成為了廢人。
這些事,都是竺玉死前,陳皇后炫耀般似的同她娓娓道來。
“你們周家的人都快死絕了。大將軍又如何,現(xiàn)在都是站也站不起來的廢人了。”
只有周淮安,他們都以為他死了,沒想到他從前線的血海地獄里殺了回來。
竺玉這輩子絕不會眼睜睜看著周家重蹈覆轍,也不會讓陳皇后的毒計得逞。
她深深吸了口氣,用力攥著手指,她說:“我也去。”
第18章
第18章
此言一出,周遭的目光紛紛朝她探了過來。
竺玉將話說出口才驚覺有多么冒昧,陳皇后同周貴妃合不來在宮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她這般殷切,看起來反而有幾分不安好心。
周淮安眉眼冷冷注視著她,少年身量挺拔,冷峻漂亮的臉淬著顯而易見的鋒銳,黑漆漆的眼珠透著驚人的敵意,他望著沈竺玉,語氣不大好:“殿下去做什么?”
竺玉深吸了口氣,不過須臾就想好了借口:“先前不知也就算了,如今知道了我怎么裝作什么都不知道?于情于禮,都不大合適。”
這番借口,是為她自己找的。
便顯得沒有那么居心不良。
周淮安性子直來直往,做事也狠絕,不像陸綏和秦衡還會同她繞些彎,他冷嗤了聲:“我姑母不是殿下做戲的工具。”
周淮安看向她的眼神,就似那冰透了的冷錐,銼著鋒利的殺意。
凜凜的殺意。
不遮不掩。
竺玉沒有辯解,說多錯多,她若是解釋的太清楚反倒引人懷疑。周淮安反感她,倒也是正常的。
陸綏從始至終一言不發(fā)。
沈竺玉這幾天,很是反常。
做的事情都不像是他能做出來的,且不說昨晚她在陳皇后面前演得那出戲,還有那些謊話。
今日,又忽然要去探望周貴妃。
處處透著不對勁。
除非他隨著年歲的增長,也有了野心。
不甘心日后只當(dāng)一個傀儡小皇帝,也想同他的母后斗一斗。
傍晚放了學(xué)。
竺玉收拾好東西,就厚著臉皮跟在周淮安身后,老實(shí)的像個鵪鶉,夾著尾巴小心翼翼的做人。
李裴看不慣他這沒出息的樣子,更看不慣周淮安在他面前擺冷臉,李裴一把抓過沈竺玉的手腕,將人扯到自己這邊來,“我說周淮安,你別把人心想的那么臟,擺著張誰欠了你的臉,真是難看又倒胃口。”
周淮安嗤笑了聲:“我擺給你看了嗎?你為他出什么頭,真是條忠心耿耿的走狗。”
李裴滿不在乎的笑了笑:“我樂意當(dāng)狗,你管得著嗎?我這種走狗咬的就是你這樣臭臉的東西。”
李裴的臉皮之厚,又有了長進(jìn)。
竺玉聽這兩人夾槍帶棒的嗆聲,連忙站出來打圓場,“別吵了,耽誤時辰。”
周淮安居高臨下睨了她一眼,止住了聲,也懶得再看他們,轉(zhuǎn)身悶頭就往前走。
國子監(jiān)到宮門前還有一段路。
入了宮便不能坐馬車,從宮門到周貴妃住的文華殿又有一段路。
京城入了冬,便是綿綿不絕的雪。
整夜整夜的下,等到天亮了,就又放了晴。
只是青磚上的積雪沒那么容易化,稍有不慎,靴底打滑,摔也是常有的事。
宮里碧瓦紅墻,飛檐上偶見幾尊活靈活現(xiàn)的飛禽走獸。
回廊對吹著徹骨的冷風(fēng),竺玉下意識裹緊了斗篷,幾次忍住想要戴上兜帽的心思。
他們都不戴兜帽,她若是戴上帽子,便顯得格格不入。
幾人前后走在一起,瞧著倒是賞心悅目的緊。
晴光映在少女雪白的臉龐,驚心動魄的美貌早已初露端倪,隨著年歲,愈發(fā)叫人移不開眼。
竺玉跟在后頭,直到文華殿,才有抬起頭來。
她的心臟好似緊張的縮了縮,小宮女先去通傳了聲,幾人才被周貴妃請入殿中。
周貴妃當(dāng)年美貌名動京城,還有京城第一美人的美稱。
這么多年過去,歲月仿佛也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進(jìn)了殿中,還能若有似無聞到一陣醒人的佛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