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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玉聽見他說的話,喉嚨一噎,本來還想糊弄了事,將這件事埋死在土里,他不知道,她也不可能主動提起。
沒想到陸綏似乎心中了然。
可能那會兒他還沒睡著吧。
這輛馬車小小的,空間狹窄,尤其是陸綏人高馬大,他一個人就占據了大半的地方,他大馬金刀的坐著,同平日在監學里斯文溫和的樣子又不太一樣,多了些許野性難馴的幾分兇悍。
陸綏原本不打算同她開口說這個,可她似乎真的把自己當成了個男人,同李裴他們相處起來,絲毫不知道要避嫌。
從前勾肩搭背不少。
誰知道私底下他們有沒有做過更親密的舉動。
她慣來又是個不太會拒絕旁人的老實人,只要不踩中她的底線,總是睜只眼閉著眼就從了。
柔柔軟軟的性子,誰都好來拿捏。
男女有防,陸綏覺得他不得不提醒了她,不能那么隨意。
“殿下往后還是注意些舉止,您是太子,本該…”
他這番僵硬冰冷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竺玉打斷,她的聲音也很僵:“是我冒犯陸兄了,下次定不會再這樣。”
任誰聽到這番像是在教訓人的話都不會太開心,她也覺得很冤枉,睡著之后的事情她如何能控制得了?
陸綏可能真的很不喜歡她吧,才會連忍都不想忍,直接說與她聽,免得她往后再犯。
竺玉已經在心里默默打定主意,往后有的選,再也不會同陸綏同乘一輛馬車。
陸綏是希望她能引以為鑒,可真聽了她口中吐出來的這句話,心里頭便沒有那么痛快。
他看向了她,軟白的小臉,剛剛睡醒,眼尾看著還有些沒睡夠的紅,她下意識又往離他更遠的角落擠了擠。
這個躲避的動作,落入他的眼中。
不痛快的感覺更甚幾分。
心臟麻了一下,有點透不過氣來。
陸綏默不作聲掀開了車簾,打開了木窗透了透氣,朔月里的冷風吹近來,他心頭的酸麻,還是揮之不去。
竺玉被風吹得打了個哆嗦,一時半會兒的又不想同他說話,免得又吃到他的教育。
什么吹個風而已不要那么嬌氣等等之類的話。
陸綏捏著簾子的手指關節隱隱泛白,過于用力導致的失控,他自己都沒察覺。
他放下簾子,面無表情的樣子倒是酷烈。
直到馬車停在國子監的大門前,兩人都沒有再說一句話。
馬車停穩,竺玉便迫不及待的跳了下去,連著幾個時辰沒吃東西吃喝水,肚子早就餓得咕嚕咕嚕叫。
李裴下了馬車就跑來找他,秦衡一道跟了過來。
至于周淮安還抱著他寶貝的長劍,一聲不吭的同他們走在一道。
雪后晴天,陽光好像都被雪洗過一遭,落在臉龐顯得皮膚清透嬌嫩。
也不知是不是只有沈竺玉看起來如此,她站在燦爛的扶光之下,雪白的皮膚嫩得像是會破皮,又漫上些許微微的黛色,香腮雪頰,漂亮惹眼。
她今日穿了身緋白色的錦袍,外頭罩著狐貍皮制成的斗篷,兜帽和邊緣都縫制了蓬松雪白的狐貍毛。
遠遠的,她看起來也像只落在冰天雪地里的小狐貍。
李裴一時又呆愣了幾秒,這幾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總是看著看著就發起呆,直愣愣盯著太子的臉,想挪開眼都難,還時不時都想冒昧的捏兩下。
不過他們都已經大了。
不像小的時候能隨便捏。
李裴忽然有種還不如不長大的感覺,長大了處處都不方便,小時候能做的事情,如今許多都做不得。
免得叫外人看了會覺得他們不穩重,還十分僭越。
李裴的手伸了出去,又訕訕的收回了手指,忍著沒去捏少年的臉,他問:“你肚子餓不餓?我們先去滿春樓吃些東西,回頭我再送你回去。”
竺玉點點頭,如實回答:“餓了?!?
她想了想接著說:“可是我沒帶銀子。”
同司正一同去廟里祭拜,身邊不能帶伺候的丫鬟太監。
她平時的錢袋子都放在平宣那兒,這回出門根本沒想著要帶錢。
李裴說:“我請客?!?
說罷他又忍不住嘀嘀咕咕:“我什么時候讓你付多錢?”
他還不知道他?就沒帶錢袋子的習慣。
平時說他嬌氣,他還總是不認賬,一本正經的辯解自己只是比較講究。
其實他自己都沒發現他這人總是等著別人來伺候他的。
天生就是享福來的貴命。
換成旁人,李裴早就一腳踢得老遠,也就是在太子跟前,耐性變得出奇的好,什么事兒都能容得下。
兩人站在陽光里,有說有笑的。
那邊陸綏恰好看見她唇邊彎起的盈盈笑意,眉眼放松,毫無防備,這是在他面前從未有過的笑。
她笑起來也是極好看的。
像那枝頭上盛開的一枝瀲滟的花,白白的,搖搖欲墜的,惹人憐愛。
陸綏怎么看那個笑都覺得礙眼。
緊接著他又看見李裴將手搭在她的肩頭,她一點兒反應都沒有,不像在寺廟里,不小心碰到他的肩膀,渾身都僵了。
陸綏目不轉睛盯著看,眼睛里的冷意漸漸變成了一種怨毒,十分的怨氣沖天,只不過沒人看見,他自己也看不見。
陸綏面無表情的想,她的話果然不能行,馬車里說的信誓旦旦,還以為她已經記在了心里。
怕是隨口一說來哄人的。
這張嘴倒是甜。
陸綏心頭煩躁,又不解這亂竄的煩躁從何而來。
他面無表情,若是單看這張臉,還真是無可指摘,一絲一毫的情緒都沒有外露,任誰來了都看不出他現在是喜是怒,又或者在想什么。
他覺得李裴很蠢。
多少年了,都沒察覺出她的半點不對勁。
他冷眼看著她同李裴一同去了滿春樓,直到秦衡的聲音落在耳邊,他才慢慢回過神來。
“我父親說金陵的那位小世子,年后就打算進京了。”
“嗯?!?
陸綏并不關心金陵的那位世子。
沈竺玉不見得能順利登基,金陵的小世子也絕無可能。
后宮多年無子,陛下就算再怎么無心后宮,也會起疑心,這其中沒有陳皇后的手筆,自是沒人會相信的。
陳皇后本就不得帝心,她若真在背地里做了什么見不得光的事兒,皇后和太子一樣,都岌岌可危。
而如今帝王正值盛年,未必不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皇子。
尤其是沈竺玉還是個…
她若沒被發現還好,被發現了只有死路一條。
“我聽聞這位世子在金陵惡事做盡,弄得民怨不止,這才被王爺火急火燎的要送到京城里來。”
“傳聞不可盡信。等人來了,且再看吧?!?
“說起來這小世子還和你有沾親帶故的關系,秦王他們到底想做什么?到底是不是被迫將兒子送來避難,還是…別有用心?你如實和我透個底?!?
秦衡也不是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如今做事說話都有自己的考量,父兄的耳濡目染下也精于權衡利弊。
陸綏說:“我不清楚。你不用急?!?
既然他這么說,秦衡姑且信了。
秦衡默了幾許,沒再提這件事,又許是看他臉色沒那么好,“誰惹你了,從剛才就臭著臉?”
陸綏并不承認:“我沒有?!?
秦衡反正覺著陸綏不太高興的樣子。
今日不用再上課,兩人各自回了府。
陸家的府邸今日來了客人,后院的園子里許久沒這么熱鬧過。
府里的下人瞧見二公子下學回來了,連忙上前來伺候。
陸綏擺了擺手:“不用。”
過了沒多久,后頭有人來傳話:“二公子,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陸綏蹙了蹙眉:“知道了?!?
他換了身衣裳,這才抬腳去了后院。
隔得很遠,就聽見了園子里的歡聲笑語。
母親一身花團錦簇的衣裳坐在主位,底下都是些他沒見過的生面孔,看著很年輕,不知道都是哪家的姑娘。
陸綏走上前去,目不斜視:“母親?!?
宜和郡主瞧見小兒子這張半死不活的冷臉心里就來氣,不過礙于外人在場,便也沒有發作,只熱絡的拉著他話家常:“回來了,累不累?”
說著就叫婢女端茶倒水來。
陸綏垂眸看著她:“母親,您有話直說?!?
宜和郡主被兒子盯得心虛,轉念一想她可是他親娘,怎么還怕自個兒的兒子?
“沒什么事,就是兩天沒見你,想你了?!?
借口她都懶得編,
叫兒子過來就是給這些姑娘們瞧一瞧,露個面,瞧上了眼才好談婚事。
陸綏一眼看穿了母親的心思,“您也瞧過了,我就先回去了?!?
宜和郡主見他這不上心不感興趣的樣子就來氣,但有拿他沒法子,兄弟兩個都是不被別人操縱的主。
他兄長都二十好幾了!
現在也不想說個親事!一心撲在大理寺的案子上,她這個當娘的三天兩頭都瞧不見人。
兄弟倆如出一轍。
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宜和郡主氣得沒忍住,揮了揮帕子:“去去去?!?
底下的小姑娘們含羞帶怯,有些不舍的望著陸家的二公子冷然離去。
長得可真好看。
比傳聞中還好看。
這些都是宜和郡主精挑細選過的好人家,不說有多高的門第,但好在家世清白,長得也都很好看。
有模有樣,又都是上過學的。
等到宴席散了。
宜和郡主氣勢洶洶殺到兒子的屋子里頭,見他蹙著眉在練字兒,一筆一劃,下筆果決。
仿佛落下的不是毛筆。
而是一把刀。
宜和郡主開門見山:“你也到了該說親的年紀,十七八歲的人,同你一般年紀的都定了親?!?
陸綏放下手中的毛筆,正要開口就被母親打斷:“你別提秦家那小子,他母親肯定也要張羅他的婚事了?!?
她念叨著:“你哥哥如今一心撲在大理寺,我也不想逼你成婚,就是先相看相看人家,若有合適,且先定下,免得被別人搶了去?!?
兩個兒子的婚事,真是操碎了她的心。
陸綏抬眸:“母親,我還未考取功名,沒心思想那么多。”
宜和郡主冷笑了聲,“你少同我裝,你別以為我不知道!”
陸綏:“知道什么?”
宜和郡主直接說:“前些天,你屋子里的床單叫人給洗了?!?
只這一句,就夠他明白的了。
陸綏仿佛聽見了什么不痛不癢的話,淡淡哦了聲,從容不迫的樣子恨得人牙癢癢:“是有這么回事?!?
宜和郡主:“……”
她生的兒子怎么一個比一個會氣人?
宜和郡主氣結,恨鐵不成鋼似的看著他,又說不出什么指責的話。
最終還是得好聲好氣同他商量:“你這個年紀想女人了也正常?!?
陸綏眸色一頓,母親在耳邊念叨的話漸漸聽得沒那么清楚,他忍不住又回憶起昨晚懶洋洋窩在被子里的那個人。
身形纖弱,該細的地方細,該有肉的地方又有肉。
皮膚白,唇瓣紅,舌尖也紅紅的。
靠在他身上的時候,又香又軟。
哪怕今天在馬車里被他的話惹惱了,生氣的時候臉頰也是紅的,扭過臉不理人。
“你喜歡什么樣的?你說說看,滿京城我就不信找不著一個合你心意的。”
陸綏心不在焉的聽著,合他心意的…
他也不知道。
從前陸綏想娶一個循規蹈矩的名門閨秀,最好是知書達理,若是溫溫柔柔又懂事的,就更好了。
他也不想要未來的妻子有多美,身段有多好。
他只想省事,少些麻煩,要清凈。
現在,好像他還是這么想的。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腦子里忽然冒出沈竺玉那張臉,他驟然回神,同母親說:“母親,等來年考完試,再說吧?!?
宜和郡主聽見這話,臉色倒是好了點,“你別蒙我?!?
“不會?!?
這個兒子向來說話算數。
宜和郡主嗯了聲,不過她對兒子喜歡的類型也有點了解,他要正經的,話少的那種小姑娘。
最好不要太美,也不要沒讀過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