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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
趙峰聽見主子的聲音,有幾分散漫、聽著卻又像是很在意的:“那人長相如何?性情如何?”
趙峰一愣,沒想到主子關心的竟是這般無用的細節。
他認真回憶半晌:“長得像一塊玉。”
他不太會形容,絞盡腦汁也只想到這么個形容:“很干凈。”
“至于性情,聽他們說的這幾件事,都不像只會死讀書的迂腐書生,是個聰明卻又很會照顧人的好人。”
干凈、聰明、年輕。
有點骨氣、有幾分讀書人的傲氣,但也不是不會轉圜。
這樣的人,往后考中個好名次,進了官場,也是前途無量的。
陸綏聽著趙峰說的這通話,忽的笑了聲:“聽你這么說,他還挺招人喜歡的。”
趙峰猜不透主子的心思,也沒琢磨出來主子是喜是厭,遲疑片刻,他如實道:“是。”
他將后半句話給忍了回去。
瞧著主子眼尾鋒利的冷意,到底是沒敢說出口。
可不是招人喜歡嗎?
小皇帝被迷得七魂六魄都跟著他飄走了。
“知道了,你派人仔細盯著二人。”
“屬下明白。”
*
傍晚的天色看著像一塊扎染的布。
昏黃中暈染了幾分紅。
夕陽西下,又到了她歸家的時辰,她有些不想走,坐在嚴忌屋子前的臺階上,懶洋洋支著下巴望向遠處的黃昏西沉。
嚴忌去給她摘了新鮮的石榴,看她還呆呆坐在屋檐下,將石榴塞給了她:“熟透了,吃著應當很甜。”
他在她身邊坐了下來:“今日怎么還未歸家?不是說家里管得嚴?”
竺玉點點頭,又搖搖頭:“我晚些回去,也沒人會發現。”
嚴忌瞧她每回出來都穿著男裝,從未見她穿過裙子,猜測她應當是家教嚴謹,不許未出閣的小姑娘出來拋頭露面。
再見她對外頭的事情處處好奇,什么都很新鮮。
想來是被關的狠了。
處處受限,沒什么自由。
嚴忌替她剝了個石榴,垂著眼皮,不動聲色地問:“你父母待你可好?家中還有幾個兄弟姐妹?”
竺玉怔了怔,不想騙他又不知道怎么和他說:“我家里有許多妹妹。父親待我…很嚴格。”
果真如此。
看著就是被管得嚴厲的小可憐。
自己還很弱小,卻又常常見不得比她更弱小的人或者小東西吃苦受罪。
膽子又大又小。
嬌氣又能吃苦。
竺玉悶聲不響吃完他剝的石榴,正準備起身的時候,發覺自己的手被他牢牢攥在了掌心,她有些愣,下意識扭過臉朝身邊的男人看了過去。
嚴忌神色坦然,抓著她的手也面色不改的,他忽然說:“你嫁我吧。”
他笑了一下:“往后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嚴忌不是死板的書生。
他似乎永遠都這么坦蕩,想要什么,便親口同她說。
竺玉呆住了,眨了眨眼,傻乎乎看著他,好似沒聽清楚他方才說的話。
她本應該匆匆逃開,卻挪不動腳,心跳慢了半拍:“嚴忌,你喜歡我?”
嚴忌:“嗯。”
竺玉:“你喜歡我什么?”
嚴忌的語氣比她還要奇怪:“喜歡一個人,還要理由嗎?”
竺玉不懂:“不需要嗎?”
嚴忌:“不要。”
第一眼看中了就是看中了。
哪里會有那么多的理由。
嚴忌入京之前,父親同母親說等他考中了功名回鄉,就為他說一門親事。
他也到了說親的年紀,母親甚至已經提前替他相中了人,村長家的小女兒,他給回絕了。
嚴忌的母親為此還有些惱他。
那小姑娘長得也不差,是他們村里頂頂出名的村花,去年就該出嫁,跟家里倔著非要等嚴忌,哪怕他這輩子只是個秀才,她也愿意同他過日子。
嚴忌沒這個意愿。
母親罵他眼光高。
嚴忌見過村長家的小女兒,過年的時候,她來這邊給親戚送肉,被他母親拉進屋子里喝了碗茶,是很好看。
但他沒什么觸動。
只覺得這是個長得還挺漂亮的人,除此之外,便沒了。
嚴忌出這趟遠門之前已經同母親說清楚了,他近兩年不打算娶妻生子,不是他眼光高。
他得讀書,又要賺銀子。
沒空照顧一個家。
現在。
嚴忌覺著要他照顧一個人,也沒有那么難。
銀子好賺,時間——
擠一擠總會有的。
見她沒有回他先前的話,嚴忌也不著急:“你慢慢考慮,不用急著回我。我家雖然窮了些,但我能賺錢。”
“我家里清白,父親是個教書匠,平日里話少,也不愛管東管西,母親管家,過日子雖精打細算了些,卻也不是個會對家里人吝嗇苛責的人。”
“我今年秋月下場考試,如無意外,榜上有名。”
“我能掙一個大富大貴的前程給你。”
他循循說完,巴巴望著她的眼睛,言語真誠,不是說著好聽來哄著她的。
既要娶妻,自然要說個清楚。
竺玉有些慌亂,也有點說不上的驚喜。
心就像被火烤著。
她低頭,腳底攆著地上的小石子:“我不知道。”
她覺得自己并不討厭嚴忌,喜歡同他待在一塊,應當也是喜歡這個人的吧。
竺玉聲音很小:“我不是不想嫁給你,可我的婚事…”
她面露為難,可憐死了。
嚴忌瞧著就心軟,心想她家里那關多半是不太好過的。
平日他也不會這般沖動,看她的穿著、還有還有談吐,想來她也是世家出身,父母管教嚴格,定然瞧不上一個農家子。
“不急。”
“我不逼你。”
竺玉松了口氣,她說話有點幼稚:“你喜歡我,我應該也是喜歡你的。”
嚴忌眉眼帶了幾分春風桃花般的笑,他只盼著秋月早些來。
*
寶成殿靜悄悄的。
平宣瞧著在殿內等候多時的陸大人,嘴角都要起泡了。
陸大人畢竟是要為都察院的辦事,沒那么清閑,糾察百官,那案子自然多了去,要查的事情也多。
往常隔個三五天才會往這邊來。
從前在國子監讀書的那幾位,都正忙著正事,找過來的次數遠沒有讀書的時候多。
今日,陸大人忽然入宮覲見。
威儀凜凜,氣勢極寒。
看起來哪里像是覲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殺人的。
足足兩個時辰過去了。
平宣這雙腿都快站不住了,陸綏耐心還是極好,巋然不動穩如山的在這里等候,平靜至極,莫名叫人心里發慌。
天色漆黑。
竺玉才回到宮中,平宣在宮門外瞧見主子的身影便匆匆迎了上去:“陛下,陸大人有事求見,已經等候多時了。”
竺玉一只腳已經踏了進去,她動作輕盈,眼角眉梢含著春若桃花的盈盈淺笑,面若飛霞,氣色紅潤,比起正簇綻開的花瓣,還要嬌艷。
陸綏抬眸望去,撞進她這雙生動的笑眼里。
她的視線同他撞上的瞬間,她便悄聲無息將她的笑給藏了起來,“陸大人?你怎么這個時辰進宮來了?有什么要緊的事嗎?”
陸綏何曾見過她對自己這么笑。
每次她對他的笑,都是迫不得已的賣乖。
從未有過真心。
見到他,只會把她真心的那面藏得嚴嚴實實,吝嗇又小氣,再也不肯露出半分。
陸綏握緊手指,繃緊的下頜像一道鋒利的線。
胸腔猶如玉石俱焚般陣痛起來。
他問:“宮外可好玩?”
竺玉恰好站在宮燈下,小臉被燭火染得紅紅的,不知她想起什么,瞧著多了幾分靦腆和羞澀,她含含糊糊道:“還成。”
陸綏問:“出宮怎么不帶幾個玩伴,是新認識了什么朋友嗎?”
竺玉眨了眨眼,如今欺騙他,也不會有愧疚,她說:“沒有。”
她反問:“你深夜入宮,就是來問我這些小事?”
陸綏說:“臣下午就到了寶成殿,陛下遲遲不歸,想來宮外是有什么東西引得陛下樂不思蜀。”
他的面色猝然陰沉了下去,黑瞳冰冷:“不過陛下身為一國之主,不可沉溺作樂。”
他的手掌沉沉壓在腰間的長刀上,抿唇吐字:“臣這就出宮去,一刀了結勾引陛下的妖孽。”
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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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猝然變得狠戾的語氣,濃烈的殺氣撲面而來。
竺玉都被嚇了一跳,她許久沒見過陸綏這么兇,眼神冰冷,殺性濃重,他修身養性這么些日子,原來還是裝不下去,本性難移。
他說的話,好像也是在針對她。
竺玉有些氣不過,又煩又怕的,她聲音顫顫,卻依舊拿出了天子的氣勢:“朕是皇帝,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難不成還要陸大人的準許?”
陸綏牢牢盯著她,冷冰冰的視線固定在她的臉上:“陛下言重,臣也是擔心陛下被人所騙。”
竺玉沉默半晌,而后她說:“陸大人,你根本沒有把我這個皇帝放在眼里。”
陸綏往前了兩步,將她攏在他的陰影里:“臣冤枉。”
他在她轉身往后逃的瞬間,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狠力往前一拽,她撞進了他懷里。
少女眼神倔強隱忍,有幾分惱怒,迫于力氣的懸殊,才不得已被控制在他的掌心。
陸綏感覺她都快要哭了,不像方才,進屋的時候還是笑盈盈的。
想到這些,他心中又恨透了。
恨她為什么不能也那樣對他笑。
為何對他就那樣的吝嗇,小氣巴巴什么都要分的清清楚楚,見他如見蛇蝎,若不能將這蛇蝎拿來當藥引,就退避三舍。
陸綏蠻力抓著她的腕骨,見她吃痛的表情也不見收斂。
此時此刻,他只想把這個人緊迫的抓在手里。
男人深吸了口氣,緩緩等待情緒逐漸平緩,他輕描淡寫道:“往后的折子,勞請陛下自行批閱。臣不敢再越俎代庖。”
也就是讓她過得太清閑了。
她才有空往外跑!去招蜂引蝶。
陸綏倒不信她和那名農家子,還能如何。
不過認識幾天,她怕是連真名都不敢告訴對方。
即便如此,即便是小打小鬧、無聊中找個樂子,即便知道他們的“友誼”脆弱的不堪一擊,決計不能長久。
陸綏還是覺得恨,還是想將其殺之后快。
竺玉被抓疼了手,掙也掙不開,疼得眼淚都掉了幾滴。
滾燙濕咸的淚落在他的皮膚上,有些燙。
“疼嗎?”
“疼。”
“我也疼。”
竺玉眼前攏著霧氣,沾著水光的睫毛簌簌的撲了兩下,還是看不太清楚眼前人的神色。
男人粗糲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她的臉,慢條斯理的、一點點幫她抹掉眼角的淚,他抿了下唇:“哭什么?”
他似乎還很不高興。
明明被抓疼的也不是他。
骨頭快要碎掉的也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