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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逢冬月,京城仿佛就有落不盡的雪。
轉眼阿照已經五歲了。
眉目長開之后愈發招人?喜歡,烏溜溜的眼睛像是會說話?,睫毛濃長,皮膚膩白?,唇紅齒白?的模樣誰見了都?喜歡。
他同他的母親一樣,十分畏寒。
小小年紀,已經顯露出幾分嬌氣來。
寒冬時節,小孩兒穿著精致的襖衣,衣襟盤扣旁一圈毛絨絨,襯得小人?兒更加神氣可愛。
尤其這雙狐貍眼,居高臨下的看過去。
哪怕是只有五歲,也有了一定的威懾力。
“小殿下,外?頭雪大,陛下等?會兒就過來了。”太監在雪地里慌慌張張的追著前面跑得飛快的小人?兒。
“陛下在前殿議事,您這會兒去,怕是…哎喲!”
掐著聲說的話?還沒說完,太監腳底一滑,摔了個正?著。
人?仰馬翻之后狼狽的爬起?來,雪中那道小身影已經跑遠了。
前殿的守衛都?已經習慣了滿宮亂竄的小殿下。
他生來受寵,陛下待小殿下堪稱溺愛,幾乎不會為一些小事就責怪他。
哪怕是闖進正?在議事的前殿,也不會說什么。
甚至還會將人?抱在懷里,拍拍腦袋哄上一兩句。
他們遠遠瞧見粉雕玉琢的小人?兒,見人?橫沖直撞過來,也不打算阻攔。
阿照如?今已經有了小太子?的模樣,方才他也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很快就爬了起?來。
哪怕摔疼了,也佯裝無事。
拍拍身上的碎雪,蹬蹬蹬就過來了。
兩只小短腿艱難的爬過門檻,哼哧哼哧就要往里頭鉆。
平宣在外?頭瞧見小主子?,連忙就要將他抱起?:“小祖宗,這會兒你可不能進去。”
里頭氣氛難捱。
趕巧了幾位煞神可都?在,進去怕是更要一團亂糟。
平宣好不容易捉住了人?,很快就被有蠻勁兒的小主子?給掙開,他睜開眼就要見母親,閉上眼睛之前最后一個要看見的也得是他的母親。
平宣捉不住人?。
小主子?又?冷著張臉:“起?開。”
小孩兒繃著臉,就有幾分威嚴了。
甩開平宣的手就往里頭鉆,一口一個母親。
奶乎乎的聲音在殿內有些突兀。
可他還是小孩子?,才不管那么多。
也不曉得什么是怕,瞧見母親就撲了過去,抱住她的小腿,伸手還要抱抱。
殿內通透,光線澄明。
四下照得清清楚楚,小殿下的眉眼自然也看個清楚。
像極了其中的某個人?。
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也沒什么可說道的了。
秦衡這幾年被任了個巡鹽御史的職位,回京的時候少的可憐,鞭長莫及,等?他脫身回來。
她的孩子?都?已兩歲。
如?今又?過去了三年。
倒是顯得當時正?人?君子?的他,很是愚蠢。
竺玉摟著人?,摸了摸他的腦袋,輕聲細語的哄了兩句:“你先去后頭玩。”
這話?若是別人?來說。
小孩兒不見得會聽。
可是他一向?很聽母親的話?,哪怕不情不愿,還是點了頭。
窗外?雪意漸濃。
屋子?里燒了地龍,暖和如?春。
竺玉看了眼巋然不動?的幾人?,心底微微嘆氣,因為春獵這樣一件小事,這幾個人?各有立場,針鋒相對了一個上午,也沒分出個結果來。
說實話?,她都?有些困了。
每年的春獵都?要爭上這么一場,從?前暗戳戳的爭,如?今是演都?懶得演。
一個二個都?想在她身邊放人?。
“雪勢漸濃,不如?你們都?先回去?等?積雪成冰,路就不大好走了。”
李裴靜靜望向?她,這些年他急躁的性子?倒是有所收斂,然而爭搶好勝的這面,卻不曾變過。
那個孩子?。
和他很像。
但這也不是什么好事。
像了他,就要吃虧了。
李裴慢慢收回視線,垂下濃墨般的睫毛,他抿了下唇:“陛下說的有理,臣先告退。”
李裴既先行退讓。
旁人?也沒有再僵持的道理。
秦衡看著李裴漠然的神色,下頜繃著冷淡的弧度,似乎是不太高興的樣子?。
不過這兩年,秦衡也沒見過他什么時候高興了。
便是見著了親兒子?,好像也不過如?此。
幾人?雖退了出去。
卻沒急著走。
李裴站在檐下,外?邊銀裝素裹,白?茫茫的天地唯有紅瓦留下鮮亮的顏色。
他從?前殿出來之后,也沒聽見里面有什么動?靜。
屋子?里。
竺玉抱起?方才鬧著要她抱抱的阿照,這會兒才得空摸了摸他的手,還是暖和的,看來方才也沒被凍著。
“下回不要跑這么遠,天氣冷,生病了你又?不樂意喝藥。”
阿照摟著母親的脖子?,貪婪汲取母親身上的氣息,纏在她身上就不大樂意下來。
他埋在母親懷里,聲音悶悶的:“阿照做噩夢了。”
竺玉聽見他做了噩夢,就忍不住有些心疼,這孩子?從?小就睡不好,常常做噩夢。
有好幾回都?被噩夢嚇得哭著醒來。
竺玉問他夢見了什么。
他又?說的磕磕絆絆,記得沒有那么清楚。
畢竟還小,說不明白?也對。
竺玉憐愛的摸了摸他的臉:“等?會兒喝些安神的補湯,興許就好些了。”
阿照搖頭:“想和母親一起?睡。”
這幾個月,他的“陰謀詭計”沒有一日是得逞的。
母親被別人?搶走了去。
他已經許久沒有和母親一起?睡過,自然不甘心,但又?搶不過那個人?。
每回他耍些小手段想纏著母親。
隔天就有數不盡的功課在等?著他,十分難纏。
于是,阿照也學會了不能明搶,要暗戳戳的搶。
竺玉頓了頓,很快就應了他:“好。”
她替他披好斗篷,為了防風,又?給他嚴嚴實實戴好了帽子?,小孩兒藏在精致的斗篷里,眼神乖乖的,安分的不得了。
她牽著他,往外?走。
竺玉的腳步漸漸停了下來。
李裴也朝她看了過來,黑沉的眼眸,像幽靜的黑色河流,他看了她許久,才慢騰騰的將視線挪到她身旁的小孩兒。
竺玉沉默半晌,慢慢偏過了臉。
李裴看著她圓潤還微微泛紅的臉,也知道她被養得很好。氣色好,看著也沒什么煩惱。
還是如?從?前那樣沒心沒肺的樣子?。
李裴的手指一根根蜷起?來,攥得很緊。
他看著她一步步走遠。
男人?渾身僵硬。
過了許久,等?到呼吸都?有些緊迫的時候,小太監匆匆忙忙的跑過來,在他邁入雪地之前遞來一把油紙傘。
“小裴大人?,陛下說天冷雪大,叫奴才給您送了把傘來。”
李裴握著這把傘,沙啞的喉嚨低低嗯了聲。
他走近冰冷的風雪里,握緊傘柄的指骨沒有一會兒就泛起?了紅,手是冷的,心也早就結了冰。
男人?清瘦冷峻的身影漸行漸遠。
風雪漸漸模糊了所有。
竺玉心不在焉牽著阿照的手。
阿照已經五歲,知道誰是他的親爹,誰和他沒有關系。
不過他對這些都?不是很在乎。
竺玉回到寶成殿,身上還裹著寒氣,哪怕屋子?里暖和,她冰涼的手腳一時半會兒也捂不熱。
陸綏不緊不慢握住她冰涼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
源源不斷的暖熱好像傳遞到了她身上。
見她還是心不在焉的樣子?。
陸綏也沒說什么,只低頭親了親她,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竺玉回過神來,掃了眼四周:“阿照呢?”
陸綏說:“讓宮人?抱下去了。”
竺玉不大信:“他有這么聽話??”
陸綏淡道:“我自有法子?。”
若是一個五歲小兒都?收拾不了。
他也白?活了這么多年。
竺玉嗯了聲,又?陷入了沉默。
這兩年,一直如?此。
每次阿照在身邊的時候碰見李裴,她就有種說不上來的尷尬,不知如?何?自處的窘迫。
阿照今年生辰。
李裴送了禮到宮里來,其實前幾年他也送過,逢年過節,從?來不曾斷過。
只是。
大半都?被陸綏壓在了庫房,不見天光。
這輩子?都?沒什么機會拿出來。
只今年的平安珮,在陸綏的眼皮子?底下送到了她的跟前。
上等?的玉質,一看就知道是費了心思的。
竺玉望著這塊平安珮環,思慮了很久,最后還是把這塊玉佩戴在了阿照身上。
阿照也很喜歡,問過是送的。
竺玉如?實告訴了他:“是李大人?送你的。”
阿照哦了哦,雖然什么都?沒說,但是竺玉感覺他應當是很高興的。
竺玉陷入了回憶,怔怔發愣的樣子?,在陸綏眼中著實有些礙眼。
很快她就被陸綏親的透不過氣。
呼吸都?變得困難。
瞳孔逐漸變得茫然。
陸綏叫她張嘴。
她才慢慢喘過氣來。
陸綏拍著她的背,輕輕哄著人?,手掌還是充斥著占有的姿態,圈著她。
屋子?里暖洋洋,漸漸叫人?生了困意。
她昨晚睡得又?晚,攏共也沒能睡上幾個時辰。
這些日子?,是叫她累著了。
沒一會兒,她就睡著了。
陸綏抱著她,沒打算松開。
那邊擺脫了太監的小殿下又?殺了個回馬槍,只是剛進屋,床榻上抱著他母親的男人?就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男人?的目光淡淡朝他壓了過來:“你母親睡著了,不許吵她。”
阿照有些不服氣。
然而還是憋屈的點了點頭。
陸綏倒是允許他往前湊了過來。
兩人?平日就沒有多余的話?要說,這會兒倒也保持了微妙的相安無事。
“讓你母親好好睡一覺。”
“知道了。”小孩兒扭捏又?小聲地說:“我也困了,想和母親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