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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抹平濕了的衣服角,麻木不仁地走了出去。
直到外面安靜良久,竇尋才悄無聲息地從小隔間里出來,看了一眼地上滴的鼻血,他伸腳將凝成一點的血珠碾開。
“市重點,免會考學校?”他對著一條掃把星形的血跡冷笑了一聲,心想,“狗屁?!?
竇尋(shukeba.)
徐西臨沖進樓道,躥上二樓,一腳踹開一班后門,從后門鉆了進去,順手把不知哪位兄弟掛在后門的一件校服外套摘下來,草草將上面沾的灰塵抖了抖就換上了,然后把自己的外套卷起來塞進包里,往桌子底下一扔,一只手扒拉頭發,一只手摘下蔡敬的眼鏡,往鼻梁上一扣——成功改頭換面。
蔡敬:“……大變活人?。俊?
徐西臨:“好說——這衣服誰掛后面的?”
蔡敬:“好像是‘姥爺’的?!?
“姥爺”是前桌那位兄弟的外號,姓老——就是《笑傲江湖》里“老頭子”的“老”,全名也很省事,就叫“老成”,《康熙王朝》剛開始在中央八播的時候,老成同學追得如癡如醉,從此染上了自稱“爺”的毛病,久而久之,他的輩分連升兩級,成了全班的“姥爺”。
“姥爺”其貌不揚,長著一臉里三層外三層的青春痘,聞聲一回頭,他撐開自己“紅塵翻滾”的臉皮,沖徐西臨擠了擠眼,捏著嗓子說:“此乃女國王所貢之物,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系的解下來給我系著。”
徐西臨面帶菜色:“好琪官,您那臉上的‘青春美麗嘎巴痘’都夠炒一鍋了,能別整天惦記著染指美少年嗎?”
老成一顆玻璃心被這些只會看臉的凡夫俗子傷得體無完膚,“嚶嚶嚶”地捂著胸口面向黑板療傷去了。
打發了閑雜人等,徐西臨這才壓低聲音對蔡敬說:“你那事擺平了,以后追債找也是找你叔,不會再糾纏你,要不今天放學,你再跟上回那家麥當勞商量商量吧,看看還能不能去,不行讓他們把班排在晚上,我找幾個人輪流替你去?!?
蔡敬的眼鏡被徐西臨摘去了,眼睛一時有點對不準焦,顯出幾分茫然來:“謝謝?!?
他頓了片刻,又好像覺得光說個“謝”字未免太輕易,于是扣了扣筆桿,說:“西臨,以后你要是……”
“打住,”徐西臨笑瞇瞇地打斷他,“千萬別以身相許,我還是清白的?!?
蔡敬勉強笑了一下,眉頭卻沒打開,又小心翼翼地問:“你花錢沒有?”
徐西臨非但花了錢,還花得快傾家蕩產了。
他平常零用錢雖然多,但是自己是個買單王,大手大腳慣了,沒有儲蓄意識,而新得的壓歲錢都在□□里,雖然可以取,但是不敢隨便取——因為那張卡是以前用他媽的身份證辦的,她手機上有余額提醒,一下有大筆支出,五分鐘之內就會遭到太后老佛爺的審問。
這會他身上總共剩下二十六塊五——下午還要一筆額外的印刷費十六塊,實在是捉襟見肘。
然而徐西臨對蔡敬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將自己的窘境一筆勾銷了。
他說:“花三塊錢請我哥吃了根冰棍,你別瞎操心?!?
倒不是他做好事不留名,這要是別人也就算了,蔡敬那日子實在太窮困潦倒,他交班費都能交出一把毛票,要是一下讓他知道欠了這么大一筆人情,這會他雖然會感激,但過后未免不好在一起玩。
蔡敬心里一時不知是什么滋味,抬手搭上徐西臨的肩膀:“兄弟……”
還沒等他發表什么感言,怒氣沖沖的年級主任就破門而入,打斷了蔡敬的滿腹思緒。
全班瞬間鴉雀無聲,年級主任一路追得心臟病都快犯了,四下一掃,愣是沒把變裝的徐西臨認出來,只好邪火四溢地尋釁咆哮:“都快上課了,就屬你們班最鬧騰!明年就高三了,都想干什么?啊?你們有沒有實驗班的樣子!下節什么課,老師怎么現在還沒來?投胎去啦?”
剛夾著教案走到門口的英語老師迎面中了個當頭炮。
年級主任惡狠狠地瞪了無辜的老師一眼:“有些年輕的同志也要注意一下工作態度,你自己都吊兒郎當的,怎么管理學生!”
說完,他甩著膀子,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英語老師無端受了牽連,當即一甩馬尾辮,拎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道:“menopause”。
“上課前我們先進行今天的大綱要求外單詞拓展,”英語老師扶了一下眼鏡,“‘menopause’——更年期,可以這樣應用‘menopausesymptoms’……”
全班哄堂大笑。
前半節課,英語老師和同學們一起同仇敵愾,歡樂得很,不過師生間同舟共濟沒有多久,老師很快就暴露了階級敵人的本性,她發了一套“完形填空專項訓練”,一共十篇,全是長篇大論,作為今天的英語作業。
下了課,除了上廁所的,班里基本沒人動彈,都想搶在下節課上課前好歹做完一篇。
竇尋就是這時候跟著班主任進來的。
他雙肩包跨在一邊,灰色的夾克里露出一塵不染的襯衫領子,走路的時候頭也不抬。
有人嘀咕了一句:“高中還有轉學的?”
上面班主任敲了敲講桌,笑容可掬地拍了拍男生的后背:“大家靜一靜,今天我們一班來了一位新的家庭成員。”
班主任外號“七里香”,又叫“三步必殺”,熱愛味道濃烈的香水,夏天等閑蚊子不敢近身,她說話愛用抑揚頓挫的排比句,還喜歡各種過期的心靈雞湯,心情仿佛總是在澎湃。
不知道一個教物理的為什么老是這么不冷靜。
不過這天,沒人對她那“家庭成員”起雞皮疙瘩,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新來的男生身上,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們用了一眨眼的功夫就集體達成了共識,這男生長得好帥——他不但有雙整整齊齊的濃眉和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掛了滿臉又酷又拽的愛答不理!
班主任慈祥地一拍手:“來,竇尋,跟大家自我介紹一下,讓大家認識一下?!?
全班給面子地安靜下來,等著聽帥哥發言。
誰知那帥哥一點面子也不給,掀起眼皮,四下撩了一眼,把口香糖從左槽牙換到了右槽牙:“老師,我坐哪?”
被曬在講臺上的“七里香”原地尷尬成了一根茄子,臉上僵了一會,她有點想把這小崽子收拾一頓,可惜兜里的購物卡剛給她充了三千塊的“慈祥值”,一時拉不下臉來。
“七里香”進退維谷了片刻,別無他法,只好假裝自己并沒有受到冒犯,自行搭臺階:“男同學怎么也這么靦腆呢?這樣,教室后面有空桌子,你先搬一張來,要是不近視就先湊合坐最后一排,以后再……”
她話沒說完,就見那姓竇的小崽子甩都不甩她一下,兀自往最后一排走去。
七里香:“……”
她咬牙切齒地舉手拊兜,感覺下回的“慈祥值”得充六千才夠用。
竇尋的臉很白,眉目于是越發濃墨重彩,他耷拉著眼,一副雙眼皮橫平豎直地往鬢角飛去,鼻梁和嘴唇“天高地不厚”,露出幾分旁若無人的不茍言笑。
要是有個漂亮姑娘走在大街上,盯著她看的女人準比男人多,其實反過來也一樣,多數女高中生還沒修煉出敢當街對著男人流哈喇子的臉皮,看了幾眼就不太好意思沒命盯著,男生們卻開始竊竊地議論起來。
老成回頭用筆尖戳了戳徐西臨的桌子,小聲說:“這哥們兒什么來頭?剛來就拔咱家‘香香’的份兒?”
徐西臨覺得這個竇尋挺好看,索性肆無忌憚地一路盯著人家,心不在焉地搖搖頭。
老成很快轉移了注意力:“快把你們倆的物理‘小黃書’給我看一下?!?
“小黃書”不是違法亂紀的黃色書籍,是六中物理組的自編習題冊,學校強買強賣,人手一本,有四百多頁厚,一個標點符號的廢話都沒有,全是題,題后還沒答案。
高二一班是理科實驗班,比其他班的課程進度略快。所以老成這個窮兇極惡的東西,每天熱衷于收集方圓一圈之內的答案,比對訂正后編纂出一套私人定制的答案,拿到普通班和等著對付結業考試的文科班賣。
徐西臨隨手從桌子里抽出一本書給他,收斂起自己自由散漫的狀態,把自己那離開桌子一米遠的椅子也往前挪到正常位置,給竇尋騰出地方。
老成喋喋不休地聒噪:“這是數學小黃書!數學這期已經出過了,我要物理的!”
然而“姥爺”已經失寵了——徐西臨這會沒空搭理他,眼看竇尋隨便挑了一張桌子,徐西臨立刻打算主動站起來幫他。
然而他那雙樂于助人的手還沒伸出去,竇尋已經“咣當”一聲把課桌塵埃落定,降落點離前桌徐西臨至少有一米遠,兩人中間還能畫一條楚河漢界。
徐西臨:“……”
竇尋過目不忘,一眼認出徐西臨就是中午從樓下跑過去的那個,并且從那幫體育生們捧臭腳的態度判斷,他們是一伙的。
他居高臨下地瞥了徐西臨一眼,將一個大寫的“滾”字掛在了鼻梁上。
沖突(shukeba.)
徐西臨在一班官居團支書,還是?;@球隊的,平時很講義氣,時常利用身份便利幫同學占籃球場,只要他想結交的人,不論男女,沒有結交不到的,他幾乎是他們班最后三排傻大個小團體里的核心人物,還是頭一次吃別人這種莫名其妙的臉色。
“神經病?!毙煳髋R心想。
他的好人緣不是用犯賤刷出來的,沒有用熱臉貼冷屁股的癖好,剛開始對竇尋的那點好感頓時灰飛煙滅。
徐西臨三下五除二地將姓竇的劃進“不識抬舉的怪胎”一欄里。
而竇尋,他恐怕也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怪胎。
如果說別人的孤僻又叫“不合群”,那竇尋同學的孤僻可能是屬于“不合物種”。
整整一個禮拜,除了強行被點名回答課堂問題,就沒見竇尋和班里哪個活物正經說過話。
竇尋每天就坐在教室里最偏僻的一角,早到晚走,獨來獨往,除了偶爾從后門出去上個廁所,基本不在班里走動。
他走路永遠不抬頭,也不怎么正眼看人,除了上課,耳朵上總掛著耳機,隔絕周圍的噪音源。剛開始有人在校園或者樓道里碰見他,還會友好地打招呼,然而每次都難以得他老人家一青眼,漸漸的也就沒人理他了。
全班男生,以徐西臨為首,沒有看竇尋順眼的。
周四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徐西臨在桌子底下給校隊教練發短信,提前約好了籃球場,他特意選了這天,因為蔡敬禮拜四晚上沒有班。
這時候智能手機還在娘胎里沒孵出來,不智能的也沒來得及在中學生里普及,學生之間的主要交流方式依然是傳小紙條。
徐西臨把捏好的小紙條扔給他們班體育委員吳濤:“你帶球了嗎?”
吳濤是普通學生里體育最好的,是體育生里文化課最好的,因為中考成績超常發揮,成了實驗班里唯一一個特長生,但由于他愛玩耍不愛學習,每天又要應付繁重的訓練,在實驗班里過得十分水土不服,只有牽頭玩的時候才跟徐西臨他們臭味相投。
吳濤的紙條很快傳回來:“沒,依然好像帶了?!?
依然的全名叫“余依然”,是個貨真價實的姑娘,只不過這姑娘身高一米七八,體重七十八公斤——恰好是他們班最瘦的女生兩倍,女生校服沒有她能穿進去的型號,只好訂了男生款的,每天不辨雌雄地和徐西臨他們混在一起打球。
蔡敬無可奈何地幫他們倆傳了一輪紙條,回頭點了點徐西臨空無一物的生物卷子:“下課要收,快寫!”
高三就得上晚自習了,這是他們最后一個可以放學打球的學期。徐西臨的心早已經飛向了籃球場,心不在焉地挑了幾道遺傳的選擇題寫了,基本是弱智的排列組合問題,他算這玩意不用過腦子,做完一看,底下那些實驗設計實在是又臭又長,他連題干都看不下去。
徐西臨無所事事地轉了一會筆,又蠢蠢欲動地撕下一張小紙條,寫道:“老蔡跟姥爺都去,你再叫個人,咱們半場三對三?!?
寫完發現正直的蔡敬正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徐西臨連忙呲牙一笑,做出保證:“最后一張?!?
這回他沒好意思用蔡敬,直接把紙團扔了出去,正中吳濤的腦袋。
吳濤沖他比劃了一個中指,低頭寫了句什么,以牙還牙地扔了回來,可惜準頭欠佳,紙團輕飄飄地飛出去,好巧不巧地偏離了既定航線,正好墜毀在角落里竇尋桌上。
徐西臨:“……”
“你們倆消停會吧,”蔡敬嘆了口氣,無奈地扔下筆,回頭小聲叫竇尋,“竇尋……那個同學,把你桌上的紙團遞給我行嗎?”
竇尋那孫子肯定聽見了,就是故意不搭理人。
徐西臨不爽地皺起眉,他性情中有很義氣的一面,誰喜歡他他就喜歡誰,但也有被寵壞的一面——誰討厭他誰是傻逼。
蔡敬一看他那樣,就知道少爺要炸,趕緊按住他:“算了,我去拿?!?
蔡敬四下打量了一下,發現沒有老師偷窺的跡象,于是稍微挪了一下椅子,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不好意思”,伸長了胳膊去夠竇尋桌上的紙團。
竇尋卻突然一把抓起那紙團,甩手給扔進了墻角的垃圾桶。
蔡敬性格又慢又軟,一時呆住沒反應過來,徐西臨的火氣卻一下上來了,猛地站起來。
誰知七里香正好從門外進來,一雙死魚眼瞪得快要脫窗:“徐西臨,你站著是要干什么?”
蔡敬一把攥住徐西臨的手腕。
竇尋面無表情地抬頭,與徐西臨對視了一眼,一眼里內涵豐富,又像挖苦又像挑釁。
“沒事老師,我掉地上一根筆,他幫我找呢?!辈叹凑f完,又連忙去拽徐西臨,“快坐下。”
徐西臨陰森森地剜了竇尋一眼,不情不愿地被蔡敬拉了回去。
七里香狐疑地在他們周圍走了幾圈,見熊孩子們沒有再鬧騰,這才踩著“噠噠”的高跟鞋溜達到講桌后面坐下寫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