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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客人要來吃飯,杜阿姨早早就開始在廚房忙活,豆豆狗則被提前關進了地下室。
徐西臨特意跑到地下室里,對著被拴起來的豆豆連蹦帶跳地做了幾個鬼臉,把豆豆氣得引頸長嚎,恨不能磨牙吮血。
“媽,橙子在美國念經念得不是挺好的,怎么突然要回家離婚了?”
徐進本來在廚房幫杜阿姨削土豆,笨手笨腳,削得土豆滿地亂滾,于是被趕出來了,跟她游手好閑的兒子混在一起,直言不諱地回答:“哦,她們家那暴發戶看上了一個女狐貍精,老房著火,燒得呼啦呼啦的,非要給小三一個名分,逼她退位讓賢。你那干媽念了好幾年經,念得四大皆空,說是早看破了紅塵,對那男的也沒什么留戀,這回回國專門投入戰斗,要讓那男的留下錢滾蛋。”
徐西臨:“她好想得開哦。”
“特別開。”徐進說,“哎你看,這狗氣性真大,還挺好玩,你再逗逗它。”
母子兩個就一前一后地坐在地下室樓梯間里逗狗玩,在豆豆羞憤欲死的嚎叫聲中,徐西臨問:“那他們家孩子以后跟誰過?”
徐進說:“一般都是跟媽,可祝小程那個德行的……很難說——不過我聽說他爸也不怎么樣。”
根據祝小程在電話里的哭訴,徐進簡單了解了一些情況。
原來祝小程不回家,他們家暴發戶帶著孩子鬼混不太方便,就把孩子丟給了老家的父母,后來爺爺奶奶相繼沒了,那暴發戶也沒想起把小孩接回來,依然把人留在老家的寄宿高中里,每年給老師送一次禮,按月給那孩子打點錢,就算是盡了做父親的義務。
直到這回他們兩口子鬧起離婚,才不約而同地想起了被遺忘的孩子。
暴發戶想用孩子當武器,控訴祝小程多年沒有盡到妻子和母親的責任,祝小程也想用孩子當籌碼,從暴發戶身上再刮下一層肥油來。
倆人各懷鬼胎,一拍即合,把那被遺忘在老家的獨生子接回來了。
從這點來看,這兩口子可謂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奇葩。
徐進面無表情地在徐西臨背后摑了一掌:“唉,煩死了,家里有你一個熊孩子還不夠,又添一個。”
徐進不太喜歡少年兒童,自己親自生的也就勉強湊合忍了,祝小程還要塞給她一個額外的。
徐西臨:“那你干嘛答應?”
“我根本沒發表意見!”徐進壓低聲音抱怨,“都賴你姥姥嘴快,祝橙子嗷嗷哭一場她什么都答應,也不知道是誰親媽。”
說姥姥,姥姥就到,只聽身后一陣小碎步響起,徐外婆帶著一點南方口音軟綿綿地發話:“啊喲,你們兩個組撒(干什么)來嘛,沒事情做么就一起欺負小狗,小惠,你還有沒有當人家媽媽的樣子啦……”
“小惠”和“小臨”姥姥臨頭各自飛,一哄而散。
徐西臨吊兒郎當地在屋里放著英語聽力當bgm,不能領會徐進女士怕麻煩的惱怒。
他成日里與中老年婦女為伍,每天一睜眼就要灌一耳朵外婆咿咿呀呀吊嗓子的聲音,從臥室到客廳走一圈,另一只耳朵還要灌滿杜阿姨的嘮叨,這讓徐西臨分外期待家里能來個同齡的小伙伴,男的最好,女的也行——只要長得漂亮,讓他陪著跳皮筋都行。
在徐西臨的期待中,祝小程姍姍來遲。
聽見門鈴響,徐西臨把英語聽力本往床上一扔,飛身奔出屋門準備迎接:“橙砸!”
玄關處一位中年美女露出頭來,親切地沖他招手:“小帥哥,過來干媽看看。”
徐西臨三步并兩步地從樓梯上跑下來,目光一不小心落在祝小程身后的高個男生身上。
然后他臉上的笑容頓時像被零下一百九十五點八度的液氮掃了一次,凍了個邦邦硬、心飛揚——
徐西臨和竇尋在玄關處大眼瞪小眼片刻,飛揚的心緒各自碰撞了一下,落成一式兩份的心聲“我操”,分頭沖進兩處胸口,擲地鏗鏘。
再一次請家長(shukeba.)
一頓家宴,從坐定開始,祝小程就開啟了她例行的傾訴。
徐外婆帶著戲腔跟著長吁短嘆,杜阿姨負責陪哭,而徐西臨和竇尋這對假裝不認識的“仇敵”各自癱著如喪考妣的臉。
徐進則是讓祝小程的車轱轆話煩得要發瘋,她跟那倆熊孩子一道,擺出了三足鼎立的低氣壓,被鎖在地下室的豆豆狗不時發出野狼一樣的呼天搶地。
竇尋知道祝小程想把他送到別人家住幾天,好騰出場地供他們兩口子發揮。老實說,他們家那個烏煙瘴氣的樣子,也沒什么好留戀的,反正這些年來,他寄人籬下也習慣了。
他身無長物,只能隨著付他生活費的竇俊梁與祝小程安排,小時候對父母不切實際的期待已經隨著反復的落空而麻木了,竇尋本想著在六中湊合幾個月,落一落腳,就盡快考個大學走,讓那對奇葩愛誰誰去。
誰知道祝小程會把他徐西臨家!
竇尋一看徐西臨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就知道從“相看兩厭”這個角度來說,他們倆是達成了統一一致的。
而他在六中念不到一個學期,學校附近恐怕沒人愿意給他短租,剛跟吳濤他們那伙人鬧了不痛快,住宿舍也是一堆麻煩事。竇尋在祝小程絮絮叨叨的背景音里思前想后,最后打定了主意,心想:“干脆,我去學校附近找個酒店住算了。”
想住多久住多久,有人給打掃衛生,還能順便解決一下三餐——完美。
徐外婆輕聲細語地對竇尋說讓他放心住的時候,竇尋終于找到了機會開口:“我……”
可他只來得及蹦出一個字,徐外婆突然伸出手,在他頭頂和臉側摸了摸。
她的手有點枯瘦,人老了,肌膚就不飽滿了,不過保養得當,看起來依然白皙。
白皙的手腕上戴著一只水潤的鐲子,袖口透出一股香皂味,當中還隱約夾著一點舊式國產護膚品的香,是十幾年前女人們用的那種——竇尋輕輕抽動了一下鼻子——他奶奶生前就是這個味道。
“是叫百雀羚?郁美凈?還是什么夜來香的雪花膏?”竇尋剛才嚴絲合縫的思緒突然凌空劈了叉。
“可憐的。”徐外婆說,“你媽媽說你讀書老靈的,幾歲啦?”
竇尋正古今中外地走著神,驟然聽問,他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反應過來,臉卻先行紅了。
就這樣,他錯過了發表意見的機會,稀里糊涂地讓大人們定下了他未來一段時間的歸宿。
等竇尋他們一走,徐西臨才氣急敗壞地沖進徐進的書房。
徐西臨:“徐進同志我告訴你說,我不同意。”
徐進默默地摸出錢包,從里面抽了一打紅彤彤的現金:“拿去花,別煩我。”
徐西臨很有原則地把持住了自己:“少來這套,我是錢能收買的嗎?你就算收養一個孤兒院都沒問題,讓那個……姓竇的來就是不行!”
徐進抬頭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認識?”
徐西臨:“……那天跟我打架的就是他。”
徐進聽完,微微挑了挑眉,冷靜地回答:“那真是有孽緣。”
徐西臨:“媽!”
“徐西臨同學,你現在放馬后炮有什么用?當初我問你的時候,你想都沒想,一口就給我答應了,弄得我在你姥姥面前孤立無援,極其被動,只能屈服。”徐進嘆了口氣,“哦,現在你又不干了,晚了!”
徐西臨:“那你當時也沒說弄這么一個貨進門啊!”
“別跟我胡攪蠻纏,”徐進說,“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對人對己得說一不二,這是做人的起碼原則,三天兩頭反復無常,那成什么了?”
徐西臨:“我不是人,不要臉,我是狗行嗎,汪汪汪!”
徐進被她寶貝兒子的不要臉震懾了片刻,不過很快恢復了戰斗力:“你跟我說沒用,這是我媽你姥姥下的決定,你能擺平你姥姥嗎?”
徐西臨:“……”
“你要是能,你就上,擺平了你姥姥,明天開始,我管你叫爸爸。”徐進女士雙手一攤,也不要臉了,“不然你就哪涼快哪呆著去,以后跟同學好好相處,不許再打架——長一房高,也不嫌丟人現眼!”
徐西臨和徐進在外婆面前從來都是一脈相承的慫貨,互相看了一眼,各自敢怒不敢言。
就這樣,竇尋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搬進了徐西臨家。
當天晚上,徐西臨為了表達自己隱晦的抗議,沒回家吃飯,跑到了蔡敬值班的麥當勞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徐西臨說。
蔡敬知道徐西臨只是隨口抱怨,不予置評。
徐西臨一想起自家以后要和竇尋抬頭不見低頭見,心里好像裝了一座蠢蠢欲動的火山,有心跳起來爆發一回,但是當著蔡敬的面,他發不出來——徐西臨從來不在余依然以外的女生面前脫鞋展覽臭腳丫子,同樣,他也不習慣在蔡敬面前粗魯地罵罵咧咧。
倒不是說他拿蔡敬當女生看,但他也很難將蔡敬與吳濤老成之流視為一國。
徐西臨總是下意識地護著蔡敬,平時一起打籃球的幾個人都知道,別看蔡敬那四眼運球都運不利索,但是讓他看住徐西臨總能事半功倍——徐西臨跟校籃球隊那群流氓混出一身合理沖撞的技術,但是從來不舍得在蔡敬身上使。
徐西臨罵不出聲來,煩躁地把喝完的紅茶杯子捏扁了:“怪不得……”
他本想說,“怪不得竇尋那貨一副欠摑的德行,鬧了半天是從小沒人要“,但話沒說完就回過味來——這話在蔡敬面前說不合適,于是連忙把后半句吞了。
蔡敬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疑惑地問:“怪不得什么?”
徐西臨長吁短嘆地說:“……怪不得我前兩天眼皮一直跳。”
倉惶搪塞完,徐西臨覺得胸口更憋得慌了,有點后悔出來找蔡敬——還不如跟老成他們去網吧殺一盤cs。
當晚徐西臨一回家,正看見竇尋陪著徐外婆在客廳坐著,茶幾上攤著徐外婆那出聲跑調的收音機,收音機大卸八塊地拆開了,竇尋正拿著一個小棉簽蘸著酒精擦拭里面落灰的零件。
竇尋和徐西臨互相看了一眼,各自都不怎么順眼,于是又同時冷淡地移開了視線。
外婆絮絮叨叨地說:“一晚上跑得人影子都不見一個,進屋招呼也不打,真是越大越曉事。”
徐西臨當沒聽見,問:“這是干什么?”
外婆抱怨說:“收音機不好用了,跟你們說好久也沒人替我修。”
徐西臨:“不是給你買了新的嗎?”
“那個新的怪模怪樣的,我又用不來……”
預感到她啰嗦起來要沒完沒了,徐西臨連忙跑上了樓。
徐外婆氣哼哼地轉向竇尋:“你看他不耐煩的來。”
竇尋不知道應該作何回復,僵硬地點了一下頭,過了一會,又覺得自己大概也該笑一笑,但是時過境遷,沒有當時不笑后來補上的道理,他只好專注于手上的活,細細致致地把年久失修的收音機翻新了一遍,重新換上電池,他把收音機推給徐外婆:“好了。”
老人家都念舊,徐外婆高興壞了,拉著竇尋問長問短。
徐西臨本來擔心竇尋這六親不認的混蛋玩意在外婆面前出言不遜,借著去冰箱里拿飲料的機會,她豎起耳朵聽了一路,結果發現竇尋居然規規矩矩的,問一句說一句,沒有要咬人的意思。
“一物降一物。”徐西臨放心了,感覺姥姥就是姥姥,橫掃宇內,平定四海,天下無敵。
竇尋在徐家非常安靜,沒人叫不會出屋。
每天早晨,徐西臨剛起床,竇尋已經出門去學校了,到了班里,倆人互相視而不見,放學以后徐西臨活動很多,竇尋則會第一時間收拾東西回家,把門一關,不出來了。
兩個人誰也不搭理誰,堪堪維持著怪異的相安無事。
三天以后,第一次月考結束了。
不管大考小考,考完試當天下午的自習課總是紀律最松散的,全班有一半在對數,有一半在侃大山。
正亂著,七里香又不知道犯了哪門子更年期,沖進來開訓:“看看你們一個個都什么狀態!昨天發的作業,今天就收上來三十六份,有三個人到現在都沒交,誰告訴你們月考就能不交作業了?我的課你們都敢這么應付,其他科還用說嗎?你們都想干什么?”
七里香氣沉丹田,陡然一拍桌子:“今天沒交作業的都給我站起來!”
靜謐了片刻后,幾個人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七里香氣急敗壞地挨個審問:“你怎么回事?”
第一個人說:“老師我寫了,今天早晨來得及,忘帶了。”
七里香:“作業都忘帶,你能記住什么?滾回家拿去!”
第二位比較狡猾,趁七里香訓第一個人,偷偷摸摸把寫了一半的物理卷子翻出來,題也不看,稀里嘩啦地亂填一通,保證每道題目下都有字,做出了自己寫完忘了交的假象。
等七里香走到近前,這位先一步交出來:“老師不好意思,我今天早晨忘了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