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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尋沒有遺傳到祝小程動輒歇斯底里的毛病,他的憤怒不動聲色,痛苦也悄然寂靜。少年單薄的胸口無聲地劇烈起伏著,臉跟襯衫幾乎褪成了一色。
徐西臨試探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肘,竇尋卻忽然一轉身,結結實實地抱住了他。
徐西臨一側的肩上還掛著一個沉重的書包,兩只手只能不對稱地抬著,不知道放在哪,他不由得有些尷尬,因為感覺這一抱里的意味似乎和男孩們平時百無禁忌的肢體接觸不同。
“不是……”徐西臨小聲嘀咕了一句,“到底怎么了?”
竇尋沒吭聲,輕輕地閉了一下眼,感覺天下可立足處,于他……只剩下了這么一隅。
成年趴(shukeba.)
徐西臨從學校教育超市里買了一袋魚片掛在單杠上,雙手一撐就坐了上去,問:“你去七里香辦公室干什么?”
竇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自己荒謬的決定說了。
徐西臨:“你干嘛不考?”
竇尋方才悲憤交加的激烈情緒有點過去了,有點想拿魚片把徐西臨的嘴塞住,因為實在不耐煩再聽他把七里香的話重復一遍。不過七里香不會隨便出手撓他,徐西臨可說不定,竇尋有點沒力氣打架了,于是沒有付諸行動。
他也翻上了旁邊一架單杠,食不甘味地嚼了一會味精放多了旳魚片,有幾分冷淡地回答:“不想考。”
徐西臨雙手撐在兩側,感覺正裝的襯衫穿在身上真是怪不舒服的,有點行動不便的束縛感。他心想:“不想考你瞎報什么名?”
不過徐西臨知道,竇尋剛才肯定已經被老師家長念叨了一溜夠,這會耳朵里不缺告誡和教育,竇尋這孫子擰得很,要是他自己不想考,真把他綁上考場,他也敢交白卷。于是徐西臨斟酌了一下,半帶安慰半帶真情實意地說:“那也正常,我也不太想考。”
竇尋:“……”
徐西臨說完覺得意猶未盡,又順口抱怨:“其實我還不想上高三,高三天天晚自習上到八點多,晚上還得在食堂吃——聽說咱學校食堂炒菜里經常混進掃帚苗,發愁。”
竇尋感覺他的愁實在發得太膚淺,把頭一偏,不想搭理他了。
誰知徐西臨又說:“不過你要是能跟我們再玩一年也挺好的。”
他說了兩句廢話,到這里,總算是搔到了竇尋莫名其妙的癢處,他方才炸起的毛一點一點地順溜下去,近乎沉靜地“嗯”了一聲,心情漸漸由陰轉晴。
夕陽漸漸熄滅,起了一點微末的涼風,從被曬了一天的地面上尋隙鉆出,少年人兩條長腿從單杠上垂下來,有一下沒一下地來回蕩著,竇尋看著教學樓角落上亮起來的燈,對徐西臨說:“張老師問我將來想干什么,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要干什么。”
徐西臨反應了一會,才想起“張老師”說的就是“七里香”,他順著竇尋的話音想了想,發現自己愛莫能助,因為他也不知道將來想干什么——徐西臨十分迷茫,過去將近十七年的生命里,他小小的喜怒哀樂起伏大抵是圍著“今天可以去哪里玩”,或者“老師又壓堂”之類的雞毛蒜皮起伏,無暇去思考“未來”那么遙遠的事。
徐西臨到了這樣一個微妙的年紀:一方面,他已經開始不好意思從滿頭白發的外婆手里接零用錢,開始模仿著用大人的方式待人接物,甚至有時候看著比他矮了一頭多的徐進,他會有一種“自己已經長大成人,可以保護媽媽”的自我膨脹。
而另一方面,他卻還沒有學會大人的思維方式,心里沒什么大成算,因為潛意識里有恃無恐,知道無所不能的徐進女士罩得住他。
于是他給竇尋出了個餿主意。
徐西臨:“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你打算明年再高考,明年再想也來得及。”
竇尋無言以對,懷疑徐西臨的心有太平洋那么寬。
這時,徐西臨突然猴子似的從單杠上翻了下來,對竇尋說:“我看見你媽他們出來了,快走。”
倆人背著書包,拎著魚片,貼著校園東墻根的一排銀杏樹,在緊張地尋找他們的大人眼皮底下,潛龍入海似的跑沒影了。
“咱不回家,”徐西臨出了校門就把竇尋拽上了一輛出租車,“反正明天不上學,晚上有個活動,我跟杜阿姨打過招呼了,走。”
竇尋其實不愿意參加他們的“活動”,在他看來,徐西臨他們那伙人可能只是為了泡在一起而泡在一起,無論是ktv,網吧還是電玩城,都深深地充斥著一股反智的氣息,竇尋實在體會不出其中的樂趣在哪里。
他拒絕的話剛涌到嘴邊,徐西臨回頭跟他說:“咱們班好多人都過去了,連老蔡今天都請假沒上班,就差咱倆了,快點!”
竇尋于是又把方才的話咽回去了,徐西臨每次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不帶他,竇尋就會有種惶然的被拋棄感,而近來有越來越嚴重的趨勢,兩相權衡了一下,他還是硬著頭皮上了出租車,順便諷刺了一句:“成年禮也是個出去玩的借口,你們真夠……”
他話沒說完,徐西臨干了一件竇尋方才想干沒敢的事——抓了一把魚片塞住了竇尋的嘴。
“師傅,月半彎!”
倆人在月半彎里撞見了好幾撥穿著奇形怪狀正裝的人,活像本市最大旳保險販賣窩點跑這開年會來了。
徐西臨有一張宋大哥送他的月半彎的vip卡,一幫熊孩子拿他的卡定了個豪華大包,剛一推門,里面“嗷嗷”的鬼哭狼嚎就爭先恐后地在耳邊炸開。
竇尋幾乎被撲面而來的“我叫你爸,你打我媽”震個后滾翻,后悔得腸子都紫了,差點扭頭就走,結果里面老成“嗷”一嗓子:“咱們班人才來了!”
徐西臨從后面猛地推了竇尋一把,直接把他推進了包房里,巨大的音響聲震得人胸口發悶,徐西臨扯著嗓子才能喊出一點存在感:“這他媽誰點的酒啊,你們瘋了吧?”
小茶幾上擺著一溜酒瓶子,他們沒來之前就已經有人喝上了,不至于醉,但一個個都興奮得不行,那些平時跟竇尋不熟、不太敢跟他說話的人都玩瘋了,七手八腳地撲上來抓竇尋。
“竇仙兒唱一個!”
“唱一個!”
“點點點,快給他點一個。”
也不知道誰那么缺德,點了個《敢問路在何方》,前奏一出來,四下哄堂大笑。
往常,不太合群的竇尋總能找到個安靜的角落,自行去卓爾不群,還從沒有遭到過這樣的圍攻,簡直不堪蹂躪,轉身就要往包廂上的小躍層上跑。
老成:“弟兄們,‘溜子’要跑!”
幾個男生合伙把竇尋按住拖了回來:“那邊都是女生,竇仙兒,你往人家那邊跑什么?”
女生們拿著ktv的塑料巴掌和起哄器在小躍層上亂七八糟地甩:“我們不要——”
“好了好了,別鬧他,一會真急了。”徐西臨一邊攔,一邊拉過話筒,“來,我替他唱,都安靜安靜。”
熊孩子們很給面子地安靜了片刻,徐西臨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用校園廣播的音調開腔:“各位同學請注意,請今天晚上不打算通宵的同學不要喝酒精飲料,否則回家讓爸媽聞出來你們就死定了……”
一幫人開始起哄噓他。
徐西臨扭頭沖躍層上的女生招手:“我就當是掌聲了。”
他是個麥霸,只要沒人來搶麥克風,他能一直嚎到天亮,不過這天,徐西臨只唱了一首就扔下麥坐回到了人堆里——他得照顧竇尋。
大家一起玩就是這樣,得自己決定加不加入,否則除非有人照顧,不然自然會被忽略,久而久之,被排除在外的人當然會覺得很無趣。竇尋是不可能主動加入的,他根本不會,笨得要死,還特要面子,非要等人三催四請,所以只好總當透明人。但是徐西臨是打算帶他來散心的,當然不能把人丟在一邊不管,于是任勞任怨地給竇尋和其他人當起“橋”來。
他要在召集大家玩游戲的時候先給竇尋安排好角色,隔一段時間就逗他說兩句話,還得在別人玩笑開過頭,竇尋忍無可忍之前趕來救場,忙得不可開交。
一開始的游戲比較平和,大家圍成一圈打牌,輸了的下場唱歌,玩了幾局不過癮,開始罰喝“飲料”,輸了的可以罰一杯酒,也可以罰一杯加了胡椒粉、辣椒面和老抽的雪碧。
等過了十點,家里管的嚴的乖孩子們都撤退了,剩下了一幫沒人管和格外調皮搗蛋的。
喝酒喝上臉的吳濤終于把手里的撲克牌一摔,冒著壞水出了幺蛾子:“寶寶們都走了,我就當剩下的都是大人了——咱們進入成年場怎么樣?”
竇尋本來打算出去抽根煙解解乏,然后把徐西臨拎走回家睡覺,結果聽見這么一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吳濤的目光從他身上掃了一下,顯得格外陰陽怪氣,好像誰要走誰就承認自己是“寶寶”一樣。
竇尋的中二病果斷發作,四平八穩地坐了回去。
吳濤數了數人數,抽出幾張撲克牌,又夾了兩張王進去:“咱們玩個尺度大的,先說好,要玩就好好玩,不許急,一會誰急誰孫子。”
高中生見識有限,所謂“尺度大”,其實就是吳濤在網吧里偷看小黃片學來的“國王游戲”——大家抽牌,抽著小王的隨意報兩個號,抽到大王的來指定這兩個人做一件事。
剛開始玩的很和平,大小王都不怎么進入狀態,說的大多是“誰背著誰在屋里走一圈”,“誰跟誰換雙襪子”之類的事。
沒過兩輪,吳濤這小流氓又開始嚷嚷:“你們也太無聊了吧?來個王,給我來個王……”
他邊念叨邊在紙牌堆里亂摸,咬牙切齒地抽出一張,翻開一看,“嗷”一嗓子蹦了起來,一張大王躺在桌上。
吳濤拎過啤酒瓶喝了一口,不懷好意地說:“看這回誰落在我手里。”
冰紅茶(shukeba.)
抽到小王的把眼一蒙,不辨方向地亂點說:“黑桃2和黑桃5的。”
徐西臨翻了個白眼,預感不太好:“我是黑桃2。”
一般這種場合,他都是挨整的主力,因為人人都覺得跟他很熟,對熟人總是能放縱一點。
吳濤:“黑桃5呢?誰是黑桃5,趕緊站起來!”
在眾人一片起哄聲中,羅冰從角落里站起來了,她飛快地掃了徐西臨一眼,然后頭也不抬地走出來。
老成唯恐天下不亂,立刻拍著“小王”的肩膀發出“哦哦哦”地怪叫,吳濤拿起麥克風,站在沙發上,干咳一聲:“嗯哼,都靜一靜,朕要開始發號施令了。”
徐西臨給了他一腳。
吳濤一側身,受了這一腳:“帥哥美女配,你們說怎么辦啊?”
老成帶頭起哄:“親一個!”
吳濤:“親哪?”
熊孩子們集體嚎叫:“親嘴!”
徐西臨:“老成你大爺!”
羅冰臉紅得要熟,眼淚都快給蒸出來了。
吳濤舉著麥克風:“團座別慫好嗎?咱們可說好了,坐在這抽牌的,誰急誰孫子。”
徐西臨萬分為難地看了羅冰一眼,整他,他倒是也無所謂,可是扯上羅冰總歸不太好。
老成那攪屎棍子眼珠一轉,攛掇著一幫女生跟他一起鬧:“班長你是害羞嗎?”
“我們班頭不敢,是被團座帥暈了嗎?”
吳濤嬉皮笑臉地看著徐西臨,活像個拉皮條的龜公:“團座,你要是不親,也可以找個人替你親。”
徐西臨:“……”
他被這幫人鬧得沒辦法,本來想指望羅冰出面耍賴,誰知羅冰被那句“被帥暈”將了軍,賴也不是,不賴也不是,人棍似的僵在原地,女生既然沒有表示,他要是死活不配合,羅冰不好下臺。
徐西臨短暫地猶豫了一下,只好默默地走過去。
羅冰平視前方不敢抬眼,目光落在徐西臨胸口的襯衫扣子上,眼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也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期待。
吳濤:“你快點行嗎?醞釀什么情緒醞釀這么長時間?”
徐西臨沖他比了個中指,然后虛虛地伸出手,像是攏住羅冰的肩膀,其實很小心地沒碰到她,然后借著這一點遮擋,他低頭借了個位,只擺個姿勢就飛快地退開了,包間里燈光昏暗,離得遠的人也察覺不出。
羅冰回過神來,一時說不出是失望還是松了口氣,她飛快地坐回自己原來的位置,有點惱怒地把方才起哄的女生一人掐了一遍。
遠處的人看不清,近處的當然知道怎么回事。吳濤剛要揚著嗓門廣而告之徐西臨作弊,就被徐西臨一個警告的眼神瞪回去了,他這才有點從啤酒上頭的興奮里回過神來,想起羅冰臉皮薄,太過分也不好,于是默默閉嘴,醞釀下一個壞主意去了。
徐西臨一把揪住老成的衣領,將他的腦袋按在了沙發里,使勁揍了幾拳:“你小心,以后別落在我手里。”
老成不嫌丟人現眼地嘶聲嚎叫,蔡敬則坐在一邊跟著應景地笑,笑得很是敷衍了事,約莫連真皮層都沒有觸及。
這一個學期,大家一直在幫他值班,加上平時零零散散的稿費和省吃儉用,蔡敬總共攢下了兩千多塊錢,這一筆錢對他來說已經足夠把高三讀下來了。他心情難得輕快,破例請假加入了班級活動,這會卻忽然覺得索然無味起來。
因為對蔡敬來說,羅冰是不一樣的。
班里的同學大多家庭條件都不錯,只有羅冰和他同病相憐,她對他來說有種本能的吸引力。但是蔡敬不承認自己喜歡羅冰,也沒有表露過一點,因為羅冰聰明漂亮,在還不知窮富階級為何物的少年階段,她喜歡上徐西臨不算高攀。
但蔡敬不一樣,哪怕他的文章能寫出一朵瀟瀟打馬狀元花來,高考也至多只能拿滿作文那六十分,對上他那一塌糊涂的理科綜合和數學,也是有心殺敵,無力回天。
別人的前途是“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他的前途是超級瑪麗里的移動板,非得掙著命去跳、去奔不可。
所以喜歡誰都是不應該的,癩□□就該吃素。
他只是時常在別人哄徐西臨和羅冰的時候,心里常常“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