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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低血糖嗎?”竇尋偷偷把手心的汗抹到一邊,一下靠這么近,他其實也很緊張,“我……我扶著你下去。”
“……”徐西臨頓了頓,緩過一口氣來,捂住胸口,“我中毒已深,恐怕命不久矣,你一定要替我報……仇……”
竇尋認為這個二百五一時半會還死不了,于是耳根通紅地甩開他,自己下樓了。
杜阿姨回去補覺了,兩個人也沒大動干戈地上餐桌,站在廚房里速戰速決地解決了早飯。
徐西臨自己受著早起晚睡的折磨,忍不住對竇尋說:“你學校那么遠,要不以后就別老兩頭跑了,周末有空就回來,忙的話想吃點什么,打個電話回來,我星期天給你送過去。”
竇尋叼著一顆煮雞蛋,一口咬掉了一半,半個腮幫子都鼓了起來,無暇言語,只是不由分說地搖頭。
徐西臨吃飽喝足,滿血復活得也快,覺得他這樣怪好玩的,突然伸手一戳竇尋鼓起來的臉……這么多年來,他跟豆豆狗勢如水火,很可能就是因為狗太賤、人太欠。
竇尋反應也快,一把按住他那只作怪的爪子。
他手心在暖氣屋里捂了一宿,滾燙滾燙的,嘴里的雞蛋還沒咽下去,開不了口,就保持著這個詭異的姿勢抓著徐西臨的手不放。
徐西臨:“哈哈哈我錯了。”
他邊說,邊要往回縮手,竇尋卻不知吃錯了什么藥,攥得死緊,徐西臨抽了兩下沒抽回來,那體溫卻仿佛傳染一樣,在燈光昏暗的小廚房里奔騰不息地撲面而來,徐西臨笑不出了,察覺到這種難以言喻地曖昧。
好在竇尋很快回過神來,觸電似的松了手,他沒敢看徐西臨的臉,叼了一塊面包,頭也不回地逃走了:“我趕車。”
徐西臨在他身后囑咐:“晚上別回來了,你那住宿費打水漂的嗎?”
竇尋沒吭聲,拎起包出門了——這天晚上下了一場罕見的初冬大雪,竇尋照樣風雨無阻地趕了回來。
他實在是軸,認準的事,撞南墻也不回頭。
在徐西臨還在狂奔著追趕進度時,期末考試已經不留情面地如期而至。
期中徐西臨排第四,期末一下落到了二十三——年級排名更不用說,基本已在千里之外。
這個結果對于七里香來說,可謂是“意料之中,情理之外”,她拿著成績單在辦公室里長吁短嘆了半天,把任課老師門挨個約談了一個遍,發愁得要命,恨不能半夜三更給徐進托個夢,好好告上一狀。
徐西臨沒有跟外人透露過鄭碩的存在,他老外婆那么大年紀,七里香也不好把她勞動到學校里來,老師思前想后,實在是沒有辦法,只好踩著高跟鞋飛回班里,去約見徐西臨本人。
六中的學生到了高三,基本也就沒什么隱私可言了。
每次考完試,全班的成績單和排名都會第一時間貼在前邊,榮譽榜與恥辱柱一目了然。有時候老師生怕有人看不見,還會親自念一遍。
老成還沒來得及哀嘆寒假只有十三天,一不小心瞥見了徐西臨的排名,他一時間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連忙使勁揉了揉眼。
忽然,他被人輕輕地撞了一下,老成一低頭,就見羅冰急匆匆地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羅冰三步并兩步跑到徐西臨面前,她臉皮從來都很薄,跟別的男生尚且難以侃侃而談,一見徐西臨抬頭,自己的臉先紅了。
徐西臨從半死不活的狀態里恢復過來以后,就慢慢找回了原來那種對誰都好的態度,他十分溫和地沖她一笑:“班長有事?”
羅冰偷看了他一眼,暗自鼓足了勇氣,可是她剛張開嘴,還沒來得及開口,煞風景的就來了。
七里香敲了敲后門的窗戶:“徐西臨,跟我來一趟。”
徐西臨知道七里香不會放過他的,早有心理準備,跟羅冰點點頭:“我受審去了,拜拜,假期快樂。”
說完,他一溜煙跑了。剩下羅冰獨自站在那,神色起伏不定好久,終于還是心事重重地走開了。
她很想找機會跟徐西臨說幾句話,整整一個學期,她偷偷為他哭過好幾次,給徐西臨寫過七八封信,怕他粗心不知道是誰寫的,有時候還會特意暗示出自己的身份,可是從來沒有收到過回信。
如果僅僅是不回信也就算了,羅冰差不多也死心了。
可問題是,每次她寫完信,一周之后,總能從信箱里收到一個同樣只貼了郵票沒有郵戳的小包裹,里面裝著各種小禮物,有時候是一袋糖,有時候是一根筆,甚至有一段時間她懶得用草稿紙,把演算寫在了廢卷子的背面,然后那個禮拜她收到了一整卷“b5”白紙。
羅冰一直想問清楚徐西臨是什么意思,可是他總是匆匆來去,一直沒給她這個機會。
她來而復返,蔡敬從頭到尾都在低頭收拾自己的東西,連聲招呼都沒打,冷淡得不行。
直到她已經跑遠了,蔡敬才克制地抬頭看了一眼羅冰包得像個球一樣的背影。
班里的同學很快走光了,蔡敬從自己的書桌里摸出一個信封,這回,羅冰把信紙折成了心形,里面是她熟悉的清秀字跡,筆芯帶香味——蔡敬知道她用的是哪根筆,因為那是他買的。
前一陣子徐西臨一直不在狀態,送到他桌上的試卷和練習冊都是前后左右桌的人替他收拾的——主要是蔡敬收拾的。
而羅冰的信也夾在其中。
那些信徐西臨一封都沒看見,全被蔡敬展開以后仔細壓平,拿回去珍藏起來了。
他知道自己這么做有點變態,可是自從那一段時間徐西臨沒來學校,蔡敬鬼使神差地藏起第一封信開始,這種事就仿佛上癮了一樣,停不下來了。
蔡敬不敢代徐西臨回信,只能在每次收到羅冰的信以后,精心選一些便宜又實用的小東西給她。
他甚至給自己想好了一個理由——反正徐西臨也不會回信,而他家里出了這樣的事,大概也不希望被別人打擾。
他每天用這個理由催眠自己一次,久而久之,居然真的有點信了,并且從中找到了一絲隱秘的、近乎奉獻的快樂。
他覺得自己像個冷眼旁觀的圣人,不求回報也不留名地默默守護了兩個人。
驚醒(shukeba.)
不過有兩尊大神總是能沖淡所有的少年情懷,一位叫“考試”,一位叫“放假”。
竇尋的寒假比徐西臨早十來天,終于可以不用再兩頭跑了。他一天到晚就是在屋里做自己的事,有時候出來幫杜阿姨干點活,除了早晚幫忙遛一趟狗,沒事不會出去野,是個標準的“別人家的孩子”。
徐西臨帶著破紀錄的期末成績,硬著頭皮回家給竇老師看了,這回兩個人沒吵架——上回吵主要是因為意見不合,徐西臨覺得不錯,竇尋覺得很爛——這回他們倆的意見一致了,都覺得徐團座的成績單上畫了一坨屎。
所以竇尋開始噴的時候,徐西臨單方面地掛了免戰牌,低頭聽著。
“說實話,我真是有點不明白。”竇尋這個平時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的貨,只要開始冷嘲熱諷,立刻能加一個喋喋不休特技,“前一陣子你什么都沒干,別人在用功,所以被超過一點也很正常——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么你本來會的現在也不會了?”
徐西臨見他攤著一臉一本正經的疑惑,好像對人類這個物種竟然還有“遺忘”的功能頗為驚奇。
徐西臨為了給他省點口舌,只好率先自黑說:“這個么,很正常,我小時候教豆豆坐下和握手教了一個多月,剛教會就趕上我家裝修,把它送別人家里寄養了一個月,回來又狗屁不會了。”
竇尋:“……”
既然徐西臨已經自覺和豆豆站在了同一國里,那他也確實是無話可說了。
“中學理科比文科簡單得多,”竇老師坐下來,從諷刺挖苦切換成了嚴肅正經的鄙視,“只教一些非常簡單的定理和思維方式,課題排序很有邏輯性,主干也很分明,你們到底都有什么困難?”
徐西臨無言以對,只好“呵呵”,心說:“是啊,我們這些凡人笨著你了真不好意思。”
竇尋想了想,又說:“不過根據我在你們班待了一個學期的經驗,我覺得你們百分之八十的問題都可以用‘好好看課本,別沒頭蒼蠅似的瞎做題’和‘好好讀題,別胡說八道’兩個方法解決。”
徐西臨虛心請教:“那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竇尋冷笑一聲:“去醫院治治腦子。”
“豆餡兒,”徐西臨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我勸你啊,要么以后少跟人說話,要么趁放假,去咱家門口的拳館報個自由搏擊什么的。”
不然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打死了。
竇尋毫不領情:“該少說話的是你,你那點腦漿全變成唾沫了。”
徐西臨:“……”
然而竇尋畢竟不是個純粹的嘴炮,等他一口氣噴痛快了,就回到屋里抱來一樣東西扔在徐西臨面前:“拿去看,不懂的問。”
那是一沓厚厚的“a3”紙,用雙股白線縫在一起,里面的東西都是手寫的,數理化生一門課一本,第一頁都是學科簡要背景和歷史,然后用熒光筆從中間截取了一段,旁邊標注“本階段的學習目標”。
第二頁是把方才的截取部分放大并細化,做了一個大綱性的學科脈絡,點與點之間用虛實不同的線連在一起,畫出了其中的邏輯勾連,實線代表大綱范圍內需要掌握的,虛線代表超綱內容,僅供協助理解。
再往后,則是按照第二頁的邏輯關系把每一部分的知識點單獨拿出來,旁邊用很小的字寫了每一部分內容對應的課本頁數,教科書內在邏輯和這么安排的用意,活像一份老師的教案。
此外,竇尋還標注了每個知識點可以從幾個角度挖掘,甚至在每一個角度后面寫了“小黃書”練習冊上對應的例題頁碼。
徐西臨震驚地問:“你寫的?”
竇尋沒回答這句廢話,只是說:“滿分是一百,你把例題聽明白了,能拿六十分,把練習冊從頭到尾做個臉熟,能拿七十分,把書里講了什么理解清楚,內部邏輯理順了,能拿八十分,能成系統、成體系地給別人講課,能拿到九十分。”
徐西臨:“滿分呢?”
竇尋忍了一分鐘,實在沒忍住,終于還是刻薄了起來:“能給大傻子也講明白,讓他去高考,就能拿滿分。”
竇尋說完,自己也覺得有點過分,于是緊緊地閉了嘴,等著徐西臨的反擊。
可是徐西臨什么都沒說,只是沖他翻了個白眼,像容忍豆豆拿自己的鞋磨牙一樣容忍了他,甚至帶著一點不明顯的笑意和縱容。
他跟竇尋坐過前后桌,知道竇尋同學大多數情況下都是懶得動筆的,何況如果是寫給自己看的東西,他也不用事無巨細地一個字一個字掰扯這么清楚。那么白的打印紙,那么干凈的棉線,一點污跡都沒有,一看就是剛剛寫完縫上的,還沒有人翻過。
這是特意給他準備的。
竇尋憔悴了不少,這段日子比他自己準備高考的時候累多了,肝火旺盛完全有情可原,就沖這份默默陪伴的心,徐西臨就能慣著他所有的出言不遜。他趁竇尋起來倒水,突然從后面靠過去,把竇尋抱起來顛了一下不算,還用力悠了一下。
竇尋嚇木了,水灑了一手,瞠目結舌地看著徐西臨。
“瘦了。”徐西臨說完就放下他,夾著那一沓珍貴的“學霸秘笈”,溜達回屋了。
過了足有兩分鐘,竇尋那太空漫步一般的反射弧才艱難地跑完了全場,他解凍出來,全身上下一百個地雷同時炸了個姹紫嫣紅遍地春。
大學里談戀愛的人很多,學校生活人為地把青少年們本該連續的成長歲月劃分了幾個階段,弄得他們一個個都跟過關斬將一樣,只有刷到新地圖,才能掉落新技能。進了大學的毛頭小子和黃毛丫頭們很快習慣了滿學校找教室,也習慣了談戀愛。一個暑假前還偷偷摸摸帶著幾分禁忌的“早戀”搖身一變,成了吃飯剔牙一樣稀松平常的事。
有的男生看見個長得順眼的姑娘,就要回來騷動一次,如果正好閑得沒事,就去追一追,跟買彩票似的,偶爾撞個大運把人追到,就可以衣錦還宿舍請吃飯。
竇尋覺得難以理解,因為很多人追的女孩都是自己根本不熟的,不熟的人,怎么談得上喜歡不喜歡?
他們寢室二哥理所當然地告訴他:“為什么不能喜歡?女孩嘛,不需要認識,一看就很喜歡,不熟也沒關系,等追到了自然就熟了唄,萬一性格不合再分,結婚的都能離,別說咱們只是試運營階段,有幾對初戀能成?放寬心吧,只要你自己水平夠,全世界都是備胎。”
發表完這番謬論,自稱“愛情博導”的二哥還不過癮,又指點江山地對竇尋說:“我分析你這種情況,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是心里有人,估計不是青梅竹馬也差不多,反正肯定跟你很熟,對不對?”
竇尋心里“咯噔”一下,出于跟徐西臨一樣愚蠢的好奇,他問:“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二哥說:“不然那就是你丫有毛病,根本不喜歡女的哈哈哈。”
竇尋聽完,收拾完東西就從學校逃回來了,因為二哥瞎貓碰上死耗子,一針見血地點中了他有生以來所有的心事。
竇尋從小孤僻,看誰都是蠢貨,從沒有喜歡過誰的先例。
一開始,他只是有點依賴徐西臨,因為別人都跟他涇渭分明,徐西臨是唯一一顆滾過了“楚河漢界”的意外,他就像一扇窗戶,開在了竇尋那堵與世隔絕的墻上,把竇尋一點一點地從他畫地為牢的小圈子里帶出來。
后來,這種依賴漸漸升級,竇尋總是忍不住把注意力分到徐西臨身上,過一會就想觀察一下他在干什么,一段時間看不見就會不安,要是不巧知道他跟別人玩去了,心里就會很不舒服。
再后來……竇尋發現事情有點不對。
他時常有種想碰一碰徐西臨的沖動,可是一旦對方主動靠過來,他又會有種戰栗的緊張。
竇尋鬼使神差地走進徐西臨的臥室,新換的門鎖锃光瓦亮,握在掌心里冰涼冰涼的。他倚在門框上,沒頭沒腦地對徐西臨說:“我希望你能來我們學校。”
徐西臨以為他鬧著玩,頭也不抬地說:“我考不上啊竇老師。”
竇尋默默地閉了嘴,心里有股焦躁的渴望上下翻涌,牢牢地把他釘在原地,方才被徐西臨隔著衣服碰過的地方隱隱地發著燙,他茫然地注視了徐西臨一會,心想忽然不著邊際地想:“我想親他。”
這想法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竇尋后知后覺地發現自己有點變態。
徐西臨正想找一首適合看書的時候聽的歌,發現竇尋還傻戳在旁邊發呆,疑惑地扭頭看了他一眼:“豆餡兒,你干嘛呢?”
竇尋做賊心虛,飛快地撤回自己的目光,盯著自己的腳尖:“我是認真的。”
他心里其實還有一句,“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學校里沒有你沒意思”,不過這句就實在是說不出來了,他只能欲言又止地任憑自己方才那句簡陋的表達孤獨地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