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西臨竇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竇尋非常失望,沒了閑談的心情,轉身走了。
他隱隱察覺到了徐西臨似乎話里有話,但沒反應過來。
直到這一天半夜三更,他才突然不知哪根筋接上了,從床上詐尸起來,開燈翻開了桌案上掛羊頭賣狗肉的《龍陽史》。
見那扉頁里掉下來一張精致的葉脈書簽。
竇尋的心倏地涼了下去,呆若木雞地在萬籟俱寂中僵坐許久。感覺窗外的露水全都化成妖氣,從窗欞門縫中滲透進來,在他身上凝成了厚厚的霜。
他自以為隱晦的試探,自以為不露形跡的接近,原來都被別人看在眼里。
他與這個世界從來都是兩廂惡意,未曾和平共處過,一點連著心血的柔軟方才初出茅廬,尚未來得及舒展,已經先迎頭被潑了一碗冰。
竇尋木然地坐了半宿,在破曉時分,偷偷把他那張可笑的計劃表撕了。
自那天以后,徐西臨發現竇尋像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不再越界,也減少了回家的次數,又變成了一周回來看一次,終于忍不住大大地松了口氣。
兩人安全地相安無事了一陣,徐西臨還以為這事過去了。
誰知又出了意外。
那天正好禮拜六,竇尋一大早就接到杜阿姨電話,得知她要陪徐外婆去醫院檢查身體,晚上不在家。
他摸了摸兜,發現自己沒帶鑰匙,只好先去六中,找徐西臨一起放學。
徐西臨的書本都在桌上攤著,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老成對于在學校看見竇尋已經習以為常了,多嘴多舌地說:“你們倆真是連體的。唉,竇仙兒,你說你老往母校跑,我總覺得你還沒畢業,找咱家團座嗎?”
竇尋一點頭。
老成:“他讓七里香叼走了,你去樓上看看吧。”
后黑板的高考倒計時白底紅字,像個定時炸藥包,一般來說,老師不會平白無故地在這種時候打擾學生。
竇尋不知道他又惹了什么事,有點擔心地往樓上辦公室走去。
學校規定,老師找學生談話,如果辦公室里沒有別的同事,門要敞開,女老師也得遵守。
快到周末,七里香辦公室的人都不在,門打開了一半,竇尋往門口一站,剛好聽見七里香說:“這個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一下,我也回頭想想,看到時候怎么分配比較公平,現在志愿還沒報,這點加分雖然不起眼,但是能讓你有把握報高一層次的學校。”
竇尋腳步一頓——對了,他忘了,一班應該是有一個優秀班干部名額的。
早些年高考的加分名目很多,像少數民族、烈士子女、競賽、運動員……乃至于市級三好生、優秀學生干部等等,都有加分。大多是家長給找的門路,還有一小撮是學校推薦的。比如一班這樣的重點班,如果當年撈不到保送名額,起碼能撈上個加分名額。
既然是“優秀學生干部”,通常不是給班長就是給團支書。
竇尋心里狂跳起來——這意味著徐西臨可能有機會報他們學校!
這時,他聽見徐西臨問:“咱們班今年怎么就一個名額?”
七里香嘆了口氣:“據說是有家長寫信反應,今年能有一個就不錯了。你上學期期末成績太差,錯過了自主招生推薦,挺可惜的,這次也算個機會。”
徐西臨點了點頭。
他多此一問,并不是集體意識爆棚,而是想到了羅冰。
三年里,羅冰做了多少工作,他都干了點什么,這不用別人說,徐西臨心里明鏡似的——簡而言之,他們班長是默默干活的,他這個團支書是帶著大家調皮搗蛋的。
徐西臨看得出來,老師有些舉棋不定,但這和當年徐進在世的時候給七里香送過多少禮沒關系,他們張老師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在與世俗同流合污,但起碼的公平是能守住的——如果不是因為他家里出了事,老師看他可憐,這個名額鐵定就是羅冰的,七里香根本不會問他。
徐西臨沉吟了片刻:“您跟羅冰說過嗎?”
七里香沒有隱瞞,坦然說:“聊過,我跟你們倆說的都是一樣的話,你回去好好考慮,咱們看看是弄個班級投票還是怎樣。”
班級投票的結果徐西臨想都不用想——大家是會偏向老師的代言人還是自己的小伙伴?
“不用了老師,”徐西臨說,“還是給班長吧,我受之有愧。”
門口的竇尋呼吸一滯。
七里香:“不用和家里人商量商量嗎?”
“我跟誰商量去?”徐西臨苦笑了一下,“這事我自己做得了主。”
竇尋面色鐵青,勉強按捺了片刻,他終于忍不住了,扭頭就走。
也就沒聽見徐西臨后面的話。
徐西臨跟七里香說:“老師,我知道您這是沖誰,我媽……我媽在的時候,什么都給我安排好了,您看,弄得我老大一個人長成這幅熊樣,現在她人都不在了,我要是還借著她的余蔭蹭分,那也太不要臉了,再說對別的同學也不公平。”
竇尋沒等徐西臨,一路悶頭回了家。他先是暴躁,燎原似的席卷過他的胸口。竇尋又瞄準了一個牛角尖鉆進去了,心想:“你連加分都能放棄,就那么不想和我在一起?”
到了家發現進不去門,竇尋才想起他去學校著徐西臨是要鑰匙的。
他困獸似的在門口轉了兩圈,分明是乍暖還寒,進出氣管的空氣卻都燒心燎肺的。
竇尋憤怒地踹飛了一顆小石子,隨即,他想起了一些別的事——羅冰每次跟徐西臨吞吞吐吐說話的樣子,成年禮那次在ktv里他們倆被起哄的事……
對了——他們倆第一次動手就是因為羅冰!
竇尋想:“怎么沒見他對別人那么高尚?”
這個念頭一出,他五臟六腑就炸了,烽火狼煙過后,滿地灰。
竇尋在無比的灰心中,品嘗到了尖銳的嫉妒。
等徐西臨慢悠悠地溜達回來,已經是半個小時以后了,他知道竇尋要回來,特意去了趟超市,買了一堆投喂用的肉干零食,一抬頭就看見那貨孤零零地蹲在家門口,像個沒人認領的小動物,說不出的可憐。
“你缺心眼吧,沒帶鑰匙干嘛不去學校找我?”徐西臨抱怨了一句,把超市塑料袋塞進竇尋手里,從亂七八糟的書包里摸鑰匙開門,“今天晚上沒人做飯,咱倆叫什么外賣?”
他絲毫沒有留意身后竇尋越來越不對勁的目光。
徐西臨推門進屋,半跪在地上換鞋,已經從晚飯問題發散到了“晚上該誰遛狗”上,半天才注意到竇尋沒接話。
徐西臨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怎……”
竇尋兇狠地揪住他的領子,蠻力把他推向鞋柜。
離散(shukeba.)
徐西臨怒道:“竇尋你丫腦殘了嗎!”
竇尋的理智快給前所未有的嫉妒燒干了,他盯著徐西臨,既想一拳揍過去,又想干點別的什么。他心里委屈得暴躁,心想:“憑什么都你說了算?憑什么你一個暗示我就要滾蛋?”
徐西臨在燈光昏暗的玄關看清了竇尋的目光,被那里面巨大的絕望和憤怒嚇了一跳,還不等他說什么,竇尋就推開他,徑自上了樓。
超市的塑料袋七零八落地攤了一地,徐西臨低罵一聲,艱難地把胳膊別到身后,揉了揉撞得生疼的后背,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氣,平息了一會怒氣,這才收拾起竇尋扔下的書包。
他一手拎吃的,一手拎包,跑上樓“解決問題”。這也是徐進當年教過他的——小問題要及時解決,以免變成大問題,大問題也要及時解決,以免錯過最佳時機。
徐西臨上了樓,在竇尋半開半掩的門上敲了一下。
竇尋面朝門口坐著,目光幽深,陰沉著臉盯著他不吭聲。
徐西臨:“那我進來了。”
他進屋把東西放下,雙臂抱在胸前,也沒坐,還帶著幾分沒好氣,站著對竇尋說:“說吧,我招你惹你了?”
竇尋被他噎了一下,心里更窩火了,因為覺得徐西臨揣著明白裝糊涂,還假惺惺地跑來問,簡直欠揍。
他現在非常后悔喜歡徐西臨,感覺自己這會才算看清了此人的本質,不值得喜歡。
可惜覆水難收,為時已晚。
徐西臨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火氣上頭,說錯話了。他開始覺得自己選了個錯誤的時機,只好悶不做聲地在屋里轉了兩圈,然后將錯就錯地一敲竇尋的桌子:“你說句話能死嗎?”
竇尋涼涼地說:“你想聽什么?聽我喜歡男的,還是聽我喜歡你?”
徐西臨收到了史上最挑釁的表白,沒想到自己千方百計保護的窗戶紙就這么被竇尋一把撕了,心里一陣狂跳,呆住了。
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就見那竇尋一仰頭,倨傲地吩咐:“現在不喜歡了,滾出去。”
徐西臨天生的三寸不爛之舌還沒進化到完全體,一時招架不住這種程度的喜怒無常,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好,他愣了良久,一轉身,不置一詞地走了。
竇尋堅硬的脖頸撐到徐西臨離開,就塌陷了。
他孤獨的世界有無邊疆土,而他頭戴王冠,站在盡頭,左右都是紙糊的侍衛、鐵打的臣民,死氣沉沉地簇擁著他這個唯一的活物,讓他自己跟自己登基加冕,自己跟自己畫地為牢。
他心里有一株小小的委屈苗,可是經年日久地無處宣泄,那小小的幼苗已經自顧自地扎根發芽,日復一日地瘋長,長成了一望無際的森林,與他孤獨的王國遙相呼應。
竇尋鼻梁陡然一酸,差點哭了,可是脾氣是他發的,人是他趕走的,因為這件事哭未免太丟人現眼,他只好咬著牙忍著,忍到五內俱焚時,徐西臨在門口晃了晃,又回來了。
徐西臨從起居室里搬來個小藤椅,往竇尋屋里一推,一屁股坐了下來,也不吭聲,跟竇尋比著練了一會閉口禪,他煩躁地又換了個姿勢,伸長了腿,在竇尋的小腿上踹了一腳:“哎,說人話,你到底想怎么著?”
竇尋紅著眼睛瞪他。
徐西臨一看他那樣,就知道他恐怕也沒想過。
竇尋表面上看起來挺酷,其實本質不是個很冷靜的人,他是個“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的中二癌,干什么都不考慮后果,高考都敢說不去就不去——愛咋咋的,他要先痛快了再說。
徐西臨嘆了口氣,坐正了,微微前傾,把胳膊肘架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雖然家里沒人,他還是情不自禁地壓低了聲音:“你對別人……也有過這種感覺嗎?”
竇尋抬手一指門口,不想跟他討論自己莫須有的情史,依然是讓他滾。
“好,那就是沒有。”徐西臨無奈地給自己翻譯了他的肢體語言。
讓他來跟竇尋討論這種話題,徐西臨本身就尷尬得如坐針氈,那貨還一點都不配合,他硬著頭皮坐在小藤椅上,每一秒都想跳起來掉頭就走。
徐西臨低頭想了半天,絞盡腦汁地盤算著自己應該說什么。
他想:“要是徐進在這,她會怎么說?”
然而徐進已經再也不可能教他了。
男的和男的是不可能的?因為法律規定了,男的只能和女的結婚——廢話,這他媽誰不知道。
說不定都是你的錯覺,你朋友太少了,感情分配有點過線——這是找抽呢。
我不接受,你死心吧——這……這是竇尋的說話方式。
徐西臨永遠也不會在別人傷心的時候踹門進去大放厥詞,他處事的原則永遠是在不傷人心、不傷情分的情況下,盡可能求同存異,大事化小,以后大家還能一起玩。
然而顯然,竇尋恰恰相反,他從來不跟別人“求同存異”。
竇尋的原則也很簡單:要么聽我的,要么滾。
徐西臨沉默的時間太長,以至于竇尋居然自己慢慢冷靜下來了。
竇尋在沒開燈的屋里端詳著徐西臨的臉,看了一會,心里的暴躁奇跡般地減少了一點,只是委屈依然在。竇尋就從兜里摸出煙盒,粗魯地叼出一根,把書桌上一個筆筒里的東西都倒在桌子上,拉過來當煙灰缸用。
一個陌生的念頭突然從竇尋的心尖流過,他想:“我是不是讓他為難了?”
“算了,”竇尋在一片煙霧繚繞中擺擺手,落寞地對徐西臨說,“對不起,我以后沒事不來礙你的眼了。祝小程跟竇俊梁現在都挺好的,你也……”
徐西臨心里一緊,脫口打斷他:“我怎么就跟他們倆一樣了?我說什么了嗎?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走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