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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芬芬以前整過容,全臉整的,沒告訴過竇俊良,現在孩子長得越來越不像爹媽,竇俊梁懷疑這小東西不是他親生的。
吳芬芬用力咬了咬牙,側臉繃出一道猙獰的弧度,這么一看,下頜骨還是有點大,白磨了。她吐出一口怨憤的濁氣,走過去抱起嚇壞的男孩,一邊拍一邊哄——鑒定結果肯定沒問題,吳芬芬有這個自信,她也算看透了,竇俊良不把女人當回事,但是兒子呢?
吳芬芬一下一下地拍著孩子的后背,心里惡狠狠地想:“媽肯定給你爭出一份家業來。”
竇尋這一整天都很不順,先是被導師勾起了一腦門煩心事,又糟心地碰見了竇俊梁。心力交瘁地回了家,等到天黑,也沒見徐西臨回來。
竇尋連打了三個電話,前兩個包房里聲音太大,徐西臨沒聽見,打到最后一個,徐西臨手機干脆沒電了。
竇尋壓了一天的火著了三丈高,踩著風火輪就沖出去了。大門被他摔得“咣當”一聲,徐外婆都被驚動了,跑出來看了一眼,只看見了竇尋一個火燒云似的背影。
徐外婆莫名其妙地攏了攏鬢角:“哪能啦?”
灰鸚鵡智能地回答:“女人更年要靜心!”
徐外婆的頭發已經從花白變成了全白,這兩年腿腳也不那么靈便了,走路的時候,她總是下意識地想扶點什么,背也沒法儀態萬方地挺直了。
徐外婆嘆了口氣:“都大了,有心事了。”
灰鸚鵡天真爛漫地歪頭看她。
竇尋是在月半彎外面接到徐西臨的,老成喝了兩杯啤酒,一身二百五人來瘋習氣暴露無遺,指著竇尋開玩笑說:“你老婆來查崗了?!?
竇尋:“……”
徐西臨笑得很有內容。
竇尋一腦門的官司頃刻平息了,板著臉走過來接過徐西臨的包,沖老成一點頭:“下回有機會再聚?!?
老成招財貓似的他們揮手告別:“竇仙兒,你在團座這永遠是大老婆!小桌子小凳子她們都得當姨太太!”
徐西臨:“滾你大爺的!你丫娶一幫小太監當姨太太!”
竇尋聽他們倆越說越不像話,連忙把徐西臨塞進出租車。
徐西臨剛出來的時候還挺清醒,在車上就睡著了,不知道是醉了還是累的,他一路迷迷糊糊地跟竇尋回了家,進門還知道說一聲:“姥姥我回來了。”
竇尋看了一眼被驚醒的灰鸚鵡,知道家里一老一鳥的作息是同步的,趕緊說:“噓,睡了,你別吵?!?
徐西臨乖乖地閉嘴上樓,到了樓上就開始纏著的竇尋——他平時不這樣,只有特別累,大腦徹底放空的時候才黏糊糊的,兩個人在一起三年,徐老板在外面威風得很,越來越圓融,回到家,卻好像成了棵被催熟的大葉菜,把少年時沒來得及撒的嬌都留給了竇尋消受。
徐西臨賴在床上不起來:“老婆……”
竇尋:“誰是你老婆——起來,洗澡去。”
徐西臨不肯,把枕頭拽過來,往臉上一蓋。
竇尋等了一會,發現言語不管用,干脆動手。他簡單粗暴地上前一夾徐西臨的腰,打算把他當一條大個的行李卷,直接拎起來扔進衛生間。
徐西臨一聲慘叫跳起來,拿起換洗衣服跑了,過了一會又探出頭來:“老婆,給我把手機充上電?!?
竇尋挽起袖子,打算直接進去修理修理某個亂叫的人,徐西臨好漢不吃眼前虧,連忙把衛生間門一帶。
竇尋繃了一天的臉終于有了一點笑意,去徐西臨包里翻手機和充電器。
徐西臨的書包像個破爛堆,里面什么玩意都有,不知道誰塞給他的校園活動宣傳單、書、沒皮的日程本、投影儀激光筆、一堆沒有筆帽的筆,還有一堆筆帽……
竇尋翻了半天也沒找著充電器的迷蹤,于是把包里的東西一股腦地全倒了出來。
然后他就看見了一盒刺眼的巧克力。
巧克力盒上畫著一個繾綣俏皮的小桃心,不是端端正正的心,它扭著“腰”,“尾巴”向左翹,像顆少了個腎的桃心。
“小凳子?!备]尋把老成的玩笑話扒拉出來,在腦子里過了幾遍。
竇尋可不是徐西臨這種撂爪就忘的是失憶癥患者,他至今都記得,那天,李博志要打他,徐西臨帶著個籃球,踹門闖進來,三言兩語把吳濤他們轟走了。
那是他第一次把徐西臨這個人看進眼里,覺得他身上有種特別干凈的帥氣。竇尋覺得,歌里唱的“穿白襯衫的少年”這個意向,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的。
那天徐西臨指甲上也有這么個少腎的桃心,不過那回是綠的。
他們班有個特別愛玩指甲油的女生,叫什么?鄧……姝?
竇尋把徐西臨雞零狗碎的書包恢復原狀,自己發了會呆,腦子里空空的,好像一時沒反應過來該對此事作何看法。
無知無覺的徐西臨洗完澡出來,也不把頭吹干,往床上一滾,抱著竇尋的腰,把濕頭發往他衣服上蹭。
往常,這討厭鬼肯定又得引發一場戰爭,但是竇尋這天居然毫不反抗地給他當了毛巾。
徐西臨蹭到一半沒挨撓,疑惑地抬起頭。
竇尋忽然不著邊際地問:“你還記得李博志嗎?”
徐西林茫然地問:“誰?”
竇尋淡淡地說:“哦,六班的,有一次在教二樓堵過我,前一段時間聽說給抓起來了。”
徐西臨努力回憶了一會,終于有了個大概印象,覺得竇尋太好玩了,這小心眼勁兒的,那么久的過節居然還念叨這么清楚,真是不能跟這種人吵架,不然光倒小茬,他就能倒人一臉血。
竇尋停頓了片刻,又問:“那你記得鄧姝嗎?”
徐西臨還挺納悶,心想怎么最近所有人都在說鄧姝?
他說:“咱們班同學怎么會不記得?”
竇尋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不痛不癢,就是“咯噔”了一下。
樂極生悲(shukeba.)
竇尋好一會沒吭聲。
徐西臨靠在他身上,感覺竇尋身上暖烘烘的,一會上下眼皮就打起架來。竇尋低頭在他嘴唇上嗅了嗅,只聞到了牙膏的薄荷香,基本沒什么酒味:“沒喝多怎么困成這樣?”
“昨天晚上在學校通宵來著,今天又去見姥爺……”徐西臨越說聲音越小,到最后基本聽不見了。
竇尋聞出他身上味道不對,可能是看見扔在一邊的沐浴露贈品,拿起來順手用了,竇尋有點不習慣,抱著他蹭來蹭去,想把那股陌生的香味蹭下去。
蹭了一會,竇尋郁悶地想起方才那顆如鯁在喉的小桃心,忽然沒頭沒腦地問徐西臨:“……為什么沒婆婆是好事?”
徐西臨艱難地撐起困成了三層的眼皮:“什么?”
竇尋說:“我看見余依然給你留言了,說你將來肯定搶手,因為‘有房有車沒婆婆’。”
徐西臨迷迷瞪瞪地呆了片刻,隨后清醒過來,把臉埋在竇尋小腹上,開始狂笑。
竇尋不明所以地低頭看著他,徐西臨就伸手在他后腰上摑了一巴掌:“你婆婆當年對你不好嗎?沒良心的?!?
說完,徐西臨翻了個身,在燈光下瞇著眼看了竇尋一會,忽然問:“誰跟你說什么了?”
徐西臨太敏銳了,竇尋愣了一下,隨即心里涌上一種深深的挫敗感。
竇尋想了想,實在不會繞彎試探的那一套,只好實話實說:“有個女生在你包里塞了一盒巧克力?!?
徐西臨眨眨眼,用腳勾過自己的書包,翻出了那很有標志性的指甲油巧克力。
竇尋靜靜地等著聽他怎么說。
可是徐西臨捏著巧克力盒看了看,隨手丟在一邊,什么都沒解釋,只是演技很浮夸地做了個愁眉苦臉,長吁短嘆地說:“你們家徐帥哥這么帥,這么搶手,可怎么辦???真替你發愁?!?
竇尋:“……”
“對我好一點吧,要不然可就跟別人跑了?!毙煳髋R語重心長,抬手摟住竇尋的頭,“過兩天六級考試你替我去吧?好,就這么愉快地說定了。”
竇尋:“……滾?!?
臭不要臉的東西。
周末過了,竇尋回學校,早晨一背包就覺得重量不對,到學校翻開一看,發現他包里被塞了一盒二十四顆裝的巧克力,徐西臨沒有指甲油,他不知道從哪翻出一卷絕緣膠帶,剪了個黃澄澄的桃心,糊住了盒子的半壁江山,簡直是二到正無窮。
情圣二哥不巧看見,牙疼地問:“……有女生倒追你?”
這姑娘的審美真是野獸派,什么玩意啊,絕對不能要。
竇尋把巧克力塞回包里,淡定地一點頭:“我老婆?!?
二哥立刻強行擠出一個贊揚的微笑:“一看就很樸實,少年,你很有眼光!”
竇尋下課以后吃了兩顆,在寢室樓下正好看見一封新貼的通知。
保研夏令營開始報名了,一股兵荒馬亂的畢業味撲面而來。
天熱,所有人都有點打蔫,在各種亂七八糟的求職求學信息中憂心忡忡地掂量著自己未來的路,巧克力有點化了,繾綣在舌尖,甜過了頭,到最后開始有點發苦。
竇尋對著新通知發了會呆,他還沒理清自己到底要繼續學業還是找工作,他們就開始逼著他往前走了。竇尋長到這么大,還是第一次嘗到“被時間推著走”的滋味。
竇尋想起徐西臨每每閑聊的時候,說要賺多少錢,明年要干什么,后年要干什么,畢業以后要干什么,有時候還會捎帶腳地給他也規劃一條聽起來簡單易懂的路,每每被他不屑地否決,可原來他只會否決和挑刺,到現在都沒有自己一套想法。
竇尋在這個蟬鳴聲聲的夏天里,頓悟般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幼稚——徐西臨原來一直在想方設法地遷就他、照顧他,包括感情和未來。
男人之間,彼此照顧、眷戀和保護的同時,不可避免地也會有一點或明或暗的攀比。
平時,這一點小攀比毫無存在感,只在竇尋從來跋扈的自信被小小打擊后,才悄悄冒出頭來。
徐西臨的照顧并沒有讓竇尋覺得很甜蜜,他心里反而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
這個守財奴終于發現自己的金庫大門居然沒有上鎖。
竇尋想,如果有一天徐西臨累了、煩了呢?
如果有其他人喜歡徐西臨,也不用他遷就,也不用他照顧,從來不惹他生氣……那自己憑什么能留住他呢?
竇尋以前覺得舉世皆蠢貨,唯他獨明白,從來沒有過這種凡人的危機感。
直到他僅僅是因為“本科學歷不夠”六個字,簡歷就無數次的石沉大海時,“明白了”二十年的竇尋才知道,他自己也是萬千蒙昧凡人中的一個,還是個不怎么討人喜歡的凡人。
當他長大,既不神,也不童了……
六年前壓著不讓他跳級的老師的苦心,竇尋至今才明白,可是已經有點晚了。
大概是這一段時間思慮太深,當天晚上回家,心里從來不存事的竇尋破天荒地做了個噩夢,他夢見徐西臨結婚了,娶了個裹得活像個木乃伊一樣看不清臉的女人,兩個人木然地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喜慶,吳濤當司儀。竇尋心急火燎地沖上去,還沒等他開口,吳濤就露出那天烤串時猥瑣而充滿暗示的嘴臉,鄙夷地看著他笑。
周圍面孔模糊的人全在看著他笑,徐西臨也在笑,夢里的徐西臨不知怎么想不開,梳了個上了發油的小分頭,把自己打扮成了經典得漢奸形象。笑起來不像他自己,倒有點像竇俊梁。
竇尋心口像是被冰磚堵上了,他越來越喘不上起來,快被憋瘋了,掙扎了半晌,猛地睜開眼……發現罪魁禍首是徐西臨一條橫過來的胳膊壓住了自己胸口。
竇尋長長地吐出口氣,把他的胳膊挪開,心卻還在劇烈地鼓噪,夢里的悲憤逡巡不散,竇尋回手把空調調低了兩度,然后借著室內的微光偏頭打量起熟睡的徐西臨——
還好,還是年輕英俊的一張臉,一點也沒有竇俊梁的油頭粉面。
竇尋神經病一樣鉆進了徐西臨的被子,確認什么似的伸手摟住他,他手勁太大,勒得人不舒服。徐西臨睡太死沒醒,無意識地掙動開,自己滾出被子,滑到墻根下面面壁去了。
竇尋落寞地盯著他的背影坐了一會,把被子往他身上一扔,心事重重地占了另一個角。
大單人床的寬度,兩個人睡,中間居然有兩掌的距離。
睡得可謂是十分節能環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