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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西臨做了個包子,不知道用的什么面,黑黢黢的,捏成豬臉,旁邊放了個宋連元對比,問竇尋:“像不像?”
竇尋故意沒理他。
三分鐘以后,徐西臨撩閑的信息又來了。
他在豬臉包子上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蠟燭,留言:“正在做法事,請大老板快點滾蛋。”
竇尋還沒來得及回,徐西臨問:“等他滾蛋,我能去找你嗎?”
發完這一條,徐西臨就不打擾了,靜靜地等著。
他從小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只有花花草草圍著他轉的份,即便是跟竇尋在一起,什么時候開始、什么時候結束,也從來是他決定。
而今他發現,等待原來這么討厭,像一只懸在頭頂的鞋,人在下面得眼巴巴地等著它往下落。
手機一震他就神經過敏,頭一次這么煩那些沒完沒了的廣告垃圾短信。
竇尋總算回了。
徐西臨一口氣屏住,卡在喉嚨里。
繼而看見竇尋說:“你不忙的話就來吧。”
那口氣這才順暢地吐出來。
寤寐思服,輾轉反側……宋連元說得有道理,這都是病。
在徐西臨日復一日的詛咒下,宋黑臉總算在開春的時候滾回南方總部了,徐西臨把那礙眼的兩口子送走,一分鐘沒耽誤,轉身就跑。
當天晚上竇尋下班,就在自己家門口撿了個活物。
出柜(shukeba.)
竇尋背后是一大片還在燦爛的夕陽,看看樓下熟悉的車,又看看趴在車頂上戴著副墨鏡沖他笑的人,脫口說:“你不是……”
起碼得晚上九點多才能下班嗎?
后面半句被竇尋用了全身的理智咽回去了,不然實在沒法解釋他怎么知道人家幾點下班的問題。他拖著條長長的影子,有點僵硬地戳在那。
“不是什么?”徐西臨聽他話說一半,奇怪地看了竇尋一眼,打開自己車的后備箱。
“……不是日理萬機么?”竇尋注視著他,想把他臉上那礙事的墨鏡拽下來,故作鎮定地損了他一句,“怎么這么早來了,今天不用上朝?”
“今天遼國黑臉大野驢退還非法占地,舉國歡慶,罷朝一日。”徐西臨沖他招招手,“快來,老成給你拿了一盆蘭花,讓我給你帶過來。”
老成的烤串店倒了,但他一直拿當年給“姥爺”烤串店打過本金的老同學當股東,雖然生意不景氣,分紅是沒有了,但一年四季的花去他那里可以隨便拿。當年的大股東徐西臨就從來不跟他客氣,逢年過節需要給客戶送花就從他那提,二股東卻連片葉子都沒摸過,總找不著孝敬的機會。
除了老成的花,徐西臨這個喪權辱國的兒皇帝還跟上供一樣拿來一堆東西——吃的喝的用的一應俱全……其中甚至包括了兩個沙發靠墊——上次給竇尋搬家的時候忘了買靠墊,他足足惦記了一個月。
兩個人十分費勁地把東西搬回了竇尋的租屋,換鞋的小玄關都放不下了。
“花放哪里?”徐西臨問,“臥室嗎?”
竇尋激靈一下,他臥室里其實沒什么見不得人的東西,只是有一堆書——竇尋他們寢室“二哥”畢業以后叛變革命,在家懸梁苦讀一年,考了隔壁學校的研,還轉了專業,現在奮斗爭取留校。竇尋這一陣子周末沒事的時候就去人家那邊蹭飯吃,遠遠地看一眼在那里“讀書”的徐西臨,本來想得好好的,比如裝作偶然撞見跟他待一會。
結果竇尋發現徐西臨此人大概這輩子不知道什么叫“獨處”!
小時候讀書,這貨身邊就要跟一大堆狐朋狗友,一天到晚就知道惦記瞎玩,成績一塌糊涂。
等到長大花了血本又讀書,他身邊還是要跟一大幫莫名其妙的人,只是把“打籃球”的日常活動換成了“一起吃飯”和“換名片”。
徐西臨做自己人模狗樣的社會人,竇尋不好上前打擾,每次只是遠遠看一眼就走,然后打聽了他們那“燒錢班”的魔亂舞的月半彎,想用“大人”的娛樂來證明自己已經行將成年……盡管后來才知道,大人們不喜歡那些破娛樂,他們還得養家糊口,得給孩子賺奶粉錢,得拼命地往上爬——偶爾從應酬里閑下來,寧可大腦空空地跟自己家沙發纏綿。
然后……然后他在小伙伴不懷好意地攛掇下,得到了一個冰紅茶味道的吻。
徐西臨有個撂爪就忘的絕活,如果不是很重要的事或者很重要的人,他都不怎么往心里裝,時時格式化他的硬盤。這種人優點是吵架時從來就事論事,不用擔心他會“倒小茬”,但對竇尋這種若干年前一件小事的時間地點人物臺詞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人來說,有時候說起個什么事,看他一臉“好像有這么個事”的懵圈臉,難免會覺得他有點薄情。
想來,他們去月半彎那天是高二還是高三、因為什么去的,在哪個包間,又是誰在席間搗亂、誰跟著起哄架秧子……徐西臨大概早沒印象了,沒準現在讓他找月半彎舊址都是難為他。
竇尋一直以為,徐西臨把那次的事當成一回和吳濤別苗頭的游戲,一直以為只有他一個人翻來覆去、刻骨銘心。
他沒想到徐西臨心里居然有那杯冰紅茶。
竇尋方才躲躲閃閃的視線被他一巴掌捋平了,直勾勾地撲上來,結結實實地纏在徐西臨身上:“給我帶冰紅茶干什么?你晚上不想走了嗎?”
這句話里幾乎帶了點不符合竇尋個人風格的挑逗,本該是火花四濺的,結果徐西臨泄氣似的往陽臺的窗臺上一靠:“得走,我明天有個事要出差,行李還在家里扔著呢。”
宋黑臉走那么痛快是有后招的。
竇尋像個人形的尾巴,走哪跟到哪,他走路依然沒什么聲音,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別人身后,徐西臨在廚房里好幾次一回頭差點燙了他,最后忍無可忍地把搗亂的竇尋轟出去了。
倒霉的蝴蝶蘭享受了一下午的夕陽,花瓣都曬蔫了,竇尋只好給它噴了點水,百無聊賴地想在家里找點事做,可是做什么都安不下心來,總要抬頭看一看徐西臨,覺得不太真實。
徐西臨好像背后長眼似的問:“發什么呆?”
竇尋沒吭聲。
然后過了一會,他突然像個復讀機一樣,一口氣說了一大堆,連個標點符號都沒有:“我在那邊有獎學金,不過租房子和日常開銷還是太貴。剛開始,室友在偷偷打那種抓住就要被遣返的黑工,我曾經想加入他們,但是一個老師沒讓我去,他很像當年咱們班黃老師……算了,你不記得黃老師是誰了——他允許我給他打工,漸漸讓我加入了他的實驗室,在他手下工作了幾年——那幾年里搬過兩次家,第一次搬家是因為房租太貴,第二次是因為環境太亂……交過一些朋友,有一些還想過做朋友以上……”
徐西臨動作一頓。
但沒等他回頭追問,竇尋就毫不吊胃口地繼續說:“但是頭一兩年我在你的陰影里沒走出來,后面凈顧著攢錢攢時間回國找你了。直到今年年初回來……我打算長期留下來工作,目前正在居無定所地租房住,想買個車,剛參加了一次搖號,呃……沒中,最大的目標是想把你賣掉的家買回來,保守估了一下值,現在那邊房子的市場價值大約在兩到三千萬,考慮市場上漲預期,我覺得我這輩子也不用設第二個目標了,可能就交代在這了。”
竇尋嘲諷了自己一句,然后飛快地回憶了一下,感覺沒什么疏漏:“匯報完了。”
他說完,也不催,就那么看著徐西臨,用肢體語言表達“該你了”。
徐西臨一時也不知道是該把自己往牛掰里吹一吹,還是往可憐里裝一裝,他舉棋不定地苦惱了片刻,只是說:“這么多年,買回來也不是以前那個了,湊合住新的吧。”
竇尋的目光倏地黯淡了下去。
徐西臨:“你什么時候跟我回家?”
舊夢重圓(shukeba.)
竇尋覺得面前有一張巨大的陷阱,他看得見天羅地網,卻還是義無反顧地被網中間的誘餌吸引,焦躁不安地原地轉來轉去,又想認命,又想掙扎。
“我還是孤僻。”竇尋說,“沒正事還是不喜歡跟一幫半生不熟的人泡在一起,也不喜歡你總不在我面前……我看過心理醫生,也看了很多書,想學著改,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徐西臨聽懂了,他一次毀約,竇尋學會跟他“先小人后君子”,把丑話說在前面了,他點了下頭:“嗯。”
竇尋又說:“我有時候一天到晚盯著你,還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就是……就是一塊過期的膠布,往哪粘都不服帖。”
徐西臨把做好的菜都盛出來放在餐廳:“怎么突然這么有自知之明了。”
“居高臨下的時候看全世界都是傻瓜,”竇尋輕輕地碰了一下徐西臨的小腿,“有一天被絆個跟頭,摔一嘴泥,嘗過那個味,才知道自己也沒比別人高明到哪去。”
“我絆了你那么大的一個跟頭,你怎么也沒找個更好的人?”徐西臨坐在餐廳的小凳子上,嘆了口氣,彎下腰,上身微微往前傾,拉住竇尋垂在一側的手,像當年艱難地說分開的時候那樣,來回按著竇尋手背上依舊突兀的指關節。
徐西臨問:“是因為都沒有我帥嗎?”
竇尋眼圈微紅。
竇俊梁當年說得很實在,什么都變得很快,過去的這小十年里,國家和銀行真的都會破產了,徐西臨也真的一夜赤貧、又一朝發達過。而他也再不會把“永遠”掛在嘴上,因為知道自己也會食言而肥。
凡人的肉體終會腐爛,靈魂也難以不朽,一個人會變成什么樣,是連自己都無從預測的,或者被誘惑,或者被逼迫。蒲葦并不堅韌,磐石也終有轉移,山盟海誓這玩意再掛在嘴上,可能也只剩下說嘴打臉的作用。
那么沒有保險和理賠、卻動輒讓人肝腸寸斷的感情,究竟可以憑什么延續下去呢?
竇尋低聲說:“嗯,因為他們都沒有你帥。”
……約莫就是“笑飲砒霜”與“飛蛾撲火”的“我還愛你”吧?
徐西臨陪竇尋吃了一頓熱飯,說好了第二天早晨要趕飛機,還是磨磨蹭蹭地一直耗到了很晚,他給竇尋講了灰鸚鵡是怎么成為鬧鬼宿舍里的第八大鬼故事主角,以及宋連元是怎么賣身成仁的傳奇故事,好像回到了當年徐家舊址的小起居室里,兩個人各自占著沙發的一邊,拉拉扯扯地搶一袋牛肉干吃,一個禮拜只有周末才能見,每次話都多得不行,非得把嗓子說啞不可。
過了深夜十點,徐西臨再不走真不行了,這才只好告別。
“那我走了。”徐西臨拎起外套,對竇尋說。
竇尋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好像想抓住點什么,眼巴巴地看著他:“明天幾點飛?”
徐西臨:“八點。”
從他家那邊趕到機場開車得四十分鐘,六點多就得走。
竇尋吃力地修正自己過于濃烈的粘人和占有欲,把“你走,我不送你,你來,無論多大風多大雨,我要去接你”的話在心里過了兩三遍,強逼自己體貼,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戀戀不舍,站起來送他出門。
徐西臨慢吞吞地把衣服穿好,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在門口一邊換鞋一邊磨蹭:“我弄不好得一兩個月都回不來,沒準能把夏天都躲過去,你……嗯……算了,回來再說吧,我走了,拜……”
竇尋還以為他幾天就回來,聽見“一兩個月”,立馬懵了。
什么“我不送你”,見他娘的鬼去吧!不許走!
徐西臨“拜拜”倆字沒說完,就被竇尋不由分說地撲上來叼回去了。
他剛拉開的一個門縫被竇尋一巴掌按了回去:“我這離機場更近,你今天別走了。”
徐西臨:“我行李證件都在……”
竇尋:“明天早晨我回去給你拿。”
徐西臨被他突然撕破□□的變臉嚇了一跳,一時沒回過神來:“可是……”
竇尋不讓他說了,箍著他的腰把他拖了回來。
徐西臨:“鞋鞋鞋……”
竇尋不耐煩,在他嘴角親了一下:“我送你去機場。”
徐西臨:“……”
竇尋食髓知味,親一下沒過癮,緩緩地湊上去,試探什么似的在他鼻尖上碰了幾下,生疏地給了自己無從傾注的溫柔一個外放的鍛煉機會。
他靠過來的時候,徐西臨腦子里突然一片空白,隨手一抓,正好抓住了一個扶手,扶手是下拉似的,順著他的手勁下去了,竇尋關門的臥室應聲而開。
徐西臨頓時靠了個空,兩個人一起順著慣性摔進了屋,正撞到了門口的椅子,竇博士羅在那里的書山轟然倒塌。
這么多年過去了——他把椅子當書架的毛病竟然還沒治好。
竇尋的胯骨跟沉重的椅子背來了個硬碰硬,發出好大一聲動靜。
椅子飛了。
竇尋:“嘶……”
徐西臨踩著一堆“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墻上摸了兩下,按開了壁燈,黯淡的燈光照亮了竇尋疼得有點扭曲的臉,兩人面面相覷了一會,徐西臨:“噗——”
竇尋蹭了蹭鼻尖,好不尷尬。
徐西臨:“我是趕上你變身了嗎?”
他說話時微微揚起眉,竇尋方才本來沒想怎么樣,這會與他在狹小的空間里相對而立,沒來得及扼殺在搖籃里的不軌之心見風就長,瞬間完成了萌芽到一樹參天的過程,頂破了多年的離愁別緒與黯然銷魂。
他胸口的心臟開始狂跳,喉嚨干渴得說不出話來。
徐西臨干咳一聲,為了緩解快要點出火來的氣氛,他用收拾地上攤的書轉移注意力,撿起第一本,徐西臨無意中瞥了一眼封面,沒話找話說:“哦,這本書我也買了——早說從我那拿不就得了?”
竇尋這才想起還有這碼事,臉一直紅到了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