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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覺得自己這時候還是很冷靜的,因為第一反應(yīng)是徐西臨那個一看就很傻的助理手機(jī)被人黑了,騙子可能手段格外高超,竊聽過通話記錄。
竇尋用了幾個轉(zhuǎn)瞬,就為廣大詐騙分子設(shè)計出了一套完美的電信詐騙方案,他試圖自嘲地笑一下,然后上網(wǎng)去搜新聞,試圖證明方才那個人說的是假消息。不料手心里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布滿了冷汗,金屬殼輕飄飄地滑了出去,竇尋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
旁邊有個等人的女孩替他把手機(jī)撿了回來,一抬頭被他那臉色嚇著了:“你沒事吧?”
竇尋勉強(qiáng)沖她笑了一下,惶急地重新輸入機(jī)場名和重大事故。
那女孩就看見他先是盯著手機(jī)愣了一下,隨后整個人好像被打了一記重拳,整個人扒著欄桿彎了下去,痙攣似的手指生生把金屬的欄桿捏進(jìn)去一塊,小姑娘有點害怕地后退了半步。旁邊好幾個人都被他驚動了,紛紛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情況。
這時,竇尋的手機(jī)又響了,鈴聲是灰鸚鵡歡快又跑調(diào)的歌聲,一把抓過他行將魂飛魄散的意識,強(qiáng)行擰成一股拽了回來。
竇尋抓救命稻草一般接起來:“喂……”
“還是我,您剛才可能不小心把電話掛了,”趙助理說,“那什么,能不能請您把身份證號發(fā)過來?我們老板剛才說,您來往的機(jī)票公司負(fù)責(zé)……”
竇尋截口打斷他:“人還活著嗎?”
他一句話開口,似乎破了周遭的結(jié)界,三魂七魄奔涌著歸位,竇尋心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只要人活著,變成什么樣他都能接受。
趙助理卡了一下殼。
旁邊宋連元正在跟人打聽徐西臨的情況,有一個不知道是警察還是醫(yī)護(hù)人員的拎著一包東西出來:“徐西……”
宋連元趕緊說:“對對,是!”
然后他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那里只有一點隨身物品,登機(jī)牌的票根,證件,錢夾……還有一件血跡斑斑的外衣。
宋連元差點跪下。
趙助理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他,同時對電話那邊屏住呼吸的竇尋弱弱地說:“我們遇事要往好的地方想……”
竇尋的心冰涼的沉下去了。
后來他怎么從接人變成自己飛過去,竇尋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全程他都是勉強(qiáng)拉扯著自己累贅的軀殼,跟機(jī)艙里巨大的轟鳴聲一起“嗡嗡作響”,他臉色平靜無波,機(jī)械地跟著人走,打車,報醫(yī)院名,找人,有條不紊……程序全是自動的,然后在醫(yī)院先找到了趙助理和神色復(fù)雜的宋連元。
宋連元矜持地繃著臉對他點了個頭,竇尋神色平靜地跟他打了個招呼,一回頭看見趙助理一雙通紅的眼圈。
趙助理到現(xiàn)在整個人屬于蒙圈狀態(tài),也不知道竇尋是干什么的,只是逢人就像抓著宣泄一下情緒,他攥著竇尋的手,上下用力晃了幾下:“放心放心,大夫說沒事了,手術(shù)做完了,觀察一陣子就能探視……”
竇尋只看見他嘴一開一合,好像患了失語癥,一句中國話都聽不懂了,他安安靜靜地等趙助理說完:“請問人在哪,怎么走?”
宋連元剛開始看他鎮(zhèn)定得不像話,后來發(fā)現(xiàn)不對勁,因為不管別人跟他說什么他都點頭,回的永遠(yuǎn)是一句“人在哪”,不像鎮(zhèn)定,像是不太正常。
趙助理:“宋總……”
“這邊來。”宋連元沖竇尋招招手。
竇尋:“謝謝。”
重癥觀察室是不能隨意探視的,樓道陰暗細(xì)窄,來來往往有好多人,泛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各種家屬等在樓道里低語,里面醫(yī)護(hù)人員叫好的聲音跟炸雷似的,直接不留情面地劈在人心上,他們經(jīng)過的時候,一個原來呆呆地坐在樓道椅子上的女人突然一嗓子哭了出來,哭聲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宋連元無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竇尋卻全然沒聽見一樣,兀自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icu旁邊是專供家屬的休息室,勉強(qiáng)算是寬敞明亮,還有地方可以躺,他們在那等了一天半,竇尋坐下就開始發(fā)呆,讓吃就吃,讓休息一會,他就躺下,躺半天一動不動,宋連元過去一看,眼睛是睜著的。
竇尋平躺著盯著天花板,宋連元就在旁邊看他,剛開始怎么看怎么別扭,后來漸漸不忍心了,硬著頭皮過去搭話:“你過來的時候跟單位請假了嗎?”
竇尋茫然地回視著他。
宋連元嘆了口氣,試探著伸出一只手,放在竇尋肩上:“沒事……沒事啊,我都問清楚了,他們說撞車的地方是中間,他在車尾,受的波及不大,都是皮外傷,就是甩出去的時候被人撞了一下……急性胃出血,看著是挺嚇人,不過現(xiàn)在已經(jīng)輸完血做完手術(shù)了,只要沒有其他病變,問題應(yīng)該不大,人還那么年輕……”
竇尋不知道聽進(jìn)去沒聽進(jìn)去,半天才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宋連元正要說什么,被旁邊的動靜打斷了——是對中年夫婦,孩子心臟病在里面搶救,一聲剛才過來跟他們說了句什么,消息可能不太好,男的當(dāng)場就跪下了。
二十多個小時,身邊生生死死,來來往往,宋連元本想說什么,終于還是又咽回去了。
宣言(shukeba.)
徐西臨在重癥住了四天。
宋連元說得對,時間流速是不一樣的。
長大需要奔前程的時候,再也沒有十五六歲坐在操場單雙杠上相對發(fā)呆的時間,朋友戀人之間約會內(nèi)容全變成了吃飯——反正不約也得吃,不顯得浪費光陰。
而臨到中年的時候,也再沒有二十來歲時候和愛人互相吵架試探的心氣,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一屁股茶米油鹽,滿腹焦頭爛額,一家兩根梁柱,一人一根已經(jīng)給壓得抬不起頭,哪還有閑情逸致彼此消耗?
而一切繁蕪起落,到了重癥里,也都成了隔壁的窗花、萬花筒里的畫片。
這真是個讓人心胸不得不寬廣的地方。
竇尋不知道自己那幾天是怎么過的,沒見到徐西臨之前,他心里好像豎起了一條自我保護(hù)的堤壩,把滔天的洪水都給攔在了后面,只保存了非常原始且基礎(chǔ)的語言功能。
而那道搖搖欲墜的大壩在頭一次允許探視的時候就塌了。
竇尋見到渾身插滿管子的徐西臨差點崩潰,意識消失了幾秒鐘,等回過神來,發(fā)現(xiàn)自己被宋連元跟一個醫(yī)護(hù)人員一左一右地拖出來了。
然后他被宋連元押著出去輸了半瓶葡萄糖。
醫(yī)院里人滿為患,像他這種情況,病房待遇是沒有的,只能在樓道里湊合打個點滴,宋連元坐在竇尋對面,手肘撐在自己膝蓋上,聽著身邊來來回回的腳步聲,仔細(xì)打量竇尋。
他發(fā)現(xiàn)這小子長得很周正,不是老式審美中濃眉大眼的周正,也并非流行奶油小生的秀氣,單純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叫人挑不出什么毛病來,竇尋嘴唇慘白地靠在醫(yī)院斑駁的墻上,頗有些病美人的意思,讓宋連元不太好意思說重話。
“你們倆以前在月半彎門口鬧的時候我就聽說了。”宋連元想了想,率先開了口。
竇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都是血絲,但是眼神還算清明,像是“醒”過來了。
宋連元搓了搓手,兩頰繃了片刻,繼而自我解嘲似的笑了一下:“現(xiàn)在月半彎都沒有了……也這么多年了哈。”
竇尋說:“謝謝宋哥。”
宋連元莫名其妙地一抓自己的頭發(fā):“謝我干什么?”
“謝謝你叫我過來。”竇尋說。
“哎,別提了,現(xiàn)在有點后悔,”宋連元一擺手,“叫你過來還不夠添亂的。”
竇尋低頭盯著自己手背上的針管沒吭聲,宋連元尷尬地咳嗽了一聲:“那什么……開玩笑的。”
宋連元很想問問竇尋以后打算怎么樣,可是竇尋不是徐西臨,他跟人家也不熟,交淺言深顯得很多管閑事。
這時,竇尋卻開口說:“這個出血量很危險,幸虧是在機(jī)場,如果是在別的地方出事,不一定能送來得這么及時。”
宋連元半帶安慰地說:“急性的嘛,就好比邁個危險的坎,看著要命,邁過來也就過來了。人年輕,傷些元氣不要緊,養(yǎng)的回來。”
“我知道。”竇尋說,“我剛才在想另一件事。”
宋連元疑惑地看著他。
竇尋緩緩地說:“我前前后后浪費了這么多時間,繞了十萬八千里路,剛剛才患得患失地回來找到人,要是萬一有什么事……”
他說到這,話音頓了一下,隨后抬眼看向宋連元:“所以從今往后,我不會再退讓一步,誰攔著都不行,我不管‘別人怎么看’,他自己說‘不’都不行。除非我死了,不然我跟他糾纏到底。”
宋連元猝不及防地慘遭示威,被他噴出來的一段厥詞糊了一臉,火氣頓時沖到了天靈蓋,當(dāng)場就要橫眉立目,可是橫了一半,他心里又有點不是滋味起來。
宋黑臉郁悶得他站起來走了兩圈:“你……”
就在這時候,給他們送飯的趙助理一路小跑過來,手里還舉著個電話:“宋總,我們老大他們家物業(yè)找他。”
宋連元和竇尋都一愣。
趙助理:“說是屋里一直有人喊救命,聲嘶力竭地喊了十多分鐘,鄰居聽見報警了。結(jié)果撬門進(jìn)去,發(fā)現(xiàn)從廚房有個鍋底燒穿了,里頭都是煙。”
宋連元莫名其妙:“喊救命?誰喊的?不……怎么還有煙呢?著火了嗎?”
竇尋:“……”
他把魂丟在機(jī)場,家里沒關(guān)火這茬忘了。
趙助理趕緊說:“沒事,燃?xì)庠钭约簳纾褪怯袀€燉鍋鍋底漏了——消防隊聯(lián)系不到主人,徐總電話也打不通,找他的緊急聯(lián)系人,結(jié)果發(fā)現(xiàn)他在物業(yè)那留的緊急聯(lián)系人寫了個‘兒子’,號碼是他們家固話。”
宋連元:“……”
這是讓鸚鵡接電話的意思嗎?徐西臨這日子過得真是細(xì)思恐極。
“后來還是鐘點工那有一張他的名片,把電話打到咱公司去了,現(xiàn)在人事的小張過去了,您看這事怎么辦?”
宋連元心里大致有數(shù)了,沒好氣地瞪了竇尋一眼。
竇尋干咳一聲:“對不起,我馬上找人處理。”
“不靠譜!”宋連元方才的郁悶一股腦地噴向竇尋,“你們這幫不靠譜的孫子,說得輕松,就會隨心所欲,能過日子嗎?啊?混賬東西!”
竇尋一聲不吭地聽他訓(xùn),聽完,認(rèn)認(rèn)真真地說:“沒有下次了,對不起,我會慢慢改。”
宋連元:“……”
他看著竇尋“還有什么指示,保證做到”的表情,感覺自己接著罵也不是,就地原諒也不是,別扭壞了,怒氣沖沖地跑出去抽煙了。
老成接到竇尋的電話,聽明白了前因后果,把花店提前關(guān)門,跟蔡敬一起趕了過去,他們倆在物業(yè)接到了徐西臨他們家鳥殿下。
殿下嚇尿了,見誰跟誰喊“救命”,一點也看不見過年時候教他玩玩具的高貴冷艷。
“哎喲這小可憐,過來過來。”老成把灰鸚鵡召喚到眼前,“你那倒霉爸爸……”
灰鸚鵡受到驚嚇,見人就親,居然給面子地飛到了他胳膊上,控訴道:“后媽!”
“對,還有個沒溜的后媽。”老成趁機(jī)多摸了幾把灰鸚鵡的毛,“咱這就回家啊,乖。”
蔡敬聽了他的話,神色閃了閃。
倆人送走了消防員跟徐西臨他們公司的人,又打電話找人修鎖,隨后動手收拾狼藉一片的廚房。
老成說:“讓修鎖的留□□,回頭找徐西臨報銷,大門換個鎖可貴了……唉,竇仙兒這是煮了一鍋什么生化武器?”
蔡敬找了一條抹布,把被踩得亂七八糟的地板擦了擦,忽然問:“竇尋怎么在老徐家?”
老成:“……”
他渾身僵硬了片刻,隨即若無其事地一轉(zhuǎn)身,背對著蔡敬瞎掰:“這不是……不是因為他們家有個祖宗嘛,找竇尋幫忙喂鳥。”
蔡敬沒那么好糊弄:“那他把鳥放竇尋那不就得了,上次不就在店里放了幾天?他又不住酒店了。”
老成比當(dāng)事人還做賊心虛,干咳了一聲沒敢接茬,生怕多說多錯,顧左右而言他:“老蔡你看著點那鳥祖宗,別讓它到廚房來搗亂……我再給換鎖的打個電話,這到底什么時候來啊?”
這話題轉(zhuǎn)得,生硬得都快折了,蔡敬發(fā)現(xiàn)他這個小伙伴多年來基本沒什么長進(jìn),雖說每天迎來送往,還是缺心眼——怪不得開什么店都黃。
老成教灰鸚鵡唱《小白菜》的時候,徐西臨還在重癥里躺尸。
第一天探視時間,他整個人昏昏沉沉的,竇尋他們來了又走也不知道,當(dāng)天傍晚才漸漸有了點意識,突然驚醒了一次。
說來也奇怪,周圍除了設(shè)備的雜音,明明沒什么其他動靜,但徐西臨就是莫名其妙地醒了一會,他吃力地瞥了一眼旁邊的病友,見那是個中年男子,從面色到姿勢,無一不像個死人,然后過了幾分鐘,這個病友就被推走了。
再也沒回來。
徐西臨很快又昏睡過去,還在迷迷糊糊地羨慕:“搬走了,真好,但愿他再也別進(jìn)來了。”
結(jié)果到了半夜,等他腦子清楚一點又想起這事,周身汗毛都炸起來了——他意識到,從這里推出去的人可能并不是高高興興地轉(zhuǎn)到普通病房,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