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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尹明毓見過更廣闊的的世界,金兒銀兒只見過一個她。她們會產生懷疑,但尹明毓不會懷疑自己見證過的一切。
謝欽是否是良人且不說,但滄海桑田,歲月變遷,時光終會給大娘子、石榴這樣的女子們新的答案。
自尹明毓和謝欽在晨間認親結束后分開,謝欽直到申正一刻方才再次踏入東院,跟在他身邊的,是婢女紅綢。
金兒和銀兒對謝欽皆有幾分破滅之感,但兩人對外時刻謹記著控制情緒,面對謝欽反而越發恭謹,盡可能安靜地指示婢女們擺膳。
謝欽并不關注她們,徑直落座,待到尹明毓也坐下,方才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用膳。
尹明毓理智上提醒自己不要隨意定義別人,內心還是受到些許影響,坐在謝欽旁邊,多少有些興味索然,夾菜的動作不甚歡快。
“不合口味?”
尹明毓筷子一頓,看向謝欽。
謝欽并沒有看她,仍然在專注地進食。
確實是“進食”,所謂的“喜食清淡”絲毫沒有表現在他的臉上,紅綢這樣貌美的婢女親自侍奉他用膳,好像也只是果腹而已。
印象里他從來都不多話,那次在嫡母院門口“偶遇”,謝欽也沒多給她一個眼神,但自從昨日成婚,謝欽依舊話少,態度卻有所轉變。
這種轉變,是因為“妻子”這個身份嗎?
尹明毓存了試探的心,便開口道:“郎君,我想吃波棱菜。”
話落,她便捕捉到一旁伺候的紅綢面上閃過的驚訝。
而謝欽側頭看向她的眼神,清凌無波,瞧不出涵義。
尹明毓想知道他對妻子的底線是什么,沒有再裝木頭人,放柔了聲音,似有幾分小心翼翼地詢問:“郎片刻后,謝欽收回視線,取過紅綢托盤里的公筷,為她夾了一根波棱菜,放在她面前的瓷碟中。
公筷工整地放在干凈的碟子上,沒有再離開桌子,紅綢握緊手中似有千金重的托盤,透露著內心的不平靜。
謝欽太過處事不驚,尹明毓視線從紅綢面上不經意地掃過,低頭看了一眼躺在白瓷碟中翠綠的青菜,邊沉思邊夾起來吃下。
之后的時間,極安靜,尹明毓沒再要求吃什么,謝欽也沒有主動夾菜給她。
膳后,婢女端來兩杯茶,呈給兩人。
謝欽又拿起他先前未看完的書,另一手時不時端起茶杯飲著,旁若無人地看書。
晚些要去正院,尹明毓坐在他身邊幾口喝完茶,不想再干坐著,便起身回到內室。
金兒、銀兒隨她進入內室,門關上的一瞬,兩人皆松了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門才幾步走到尹明毓身邊。
銀兒湊在尹明毓耳邊,極小聲道:“娘子,婢子怕極了會打擾到郎尹明毓坐在梳妝臺前由兩人為她整理儀容,思忖道:“莫急,我再看看……”
酉正,尹明毓從內室出來,直接打斷道:“郎君,此時去正院嗎?”
謝欽放下書,直接動身。
尹明毓跟在他身后,主動打開話匣子,“郎君,紅綢回前院去了?”
謝欽淡淡地應道:“嗯。”
“白日她和青玉過來拜見,我便覺著她們極可人,方才用膳時紅綢在身邊兒,瞧著真是秀色可餐。”
尹明毓說的是實話,語氣極真誠。
“她們二人原就是東院的婢女,你若喜歡,叫她們回來伺候便是。”
他語氣之平淡,教尹明毓眼神一閃,忍不住追問了一句:“真的?”
謝欽側頭,眼里是分明的確定。
他在告訴她,他說出口的話,便無需質疑。
既然如此,尹明毓便笑道:“那明日便叫她們回東院來吧,倒也不用做什么,只在眼前看著,就教人歡喜。”
兩人到正院后,謝老夫人對謝欽很是和藹,對尹明毓態度平平,不過沒有冷臉。
謝夫人倒是關照了尹明毓幾句。
她問,尹明毓便答,不問,尹明毓一句話也不說,最后謝夫人也不與尹明毓說話了,與謝老夫人一同跟謝策說話。
尹明毓樂得她們無視她,垂眼發呆。
謝欽則是怡然地端坐、飲茶。
正院堂屋仿佛劃開一條線,冷熱分割開來,熱鬧的是謝老夫人、謝夫人和謝策,安靜的是尹明毓和謝欽。
但兩人,尤其是謝欽,存在感又極強,他在這兒,謝策都不敢說話了。
謝老夫人忍無可忍,便教他們先回去。
謝欽立即起身,尹明毓隨后,行禮,然后離開。
而他們一走,謝老夫人便氣道:“謝家是有什么冤孽,帶來兩根木頭氣我!”
其中一根木頭的娘親垂頭,安撫地摸摸孫兒的頭。
另一邊,夫妻二人回到東院。謝欽轉去書房,尹明毓則回到內室,進浴室沐浴更衣。
她再出來時,天色便徹底暗下來,室內點起明亮的燭火。
金兒為她擦頭發,問道:“娘子,可要去請郎君沐浴?”
尹明毓打量了一眼銅鏡里的自己,頭發散著,卻也不算凌亂,便道:“我去書房。”
她沒讓婢女跟著,一到書房,便揮退了書房里的婢女。
“有事?”
尹明毓坐在他不遠處的椅子上,直截了當道:“郎君,我身子尚有不適……”
謝欽立時便明白她不想同房,頷首,“既如此,我便回前院住。”
尹明毓沒有趕他走的意思,“郎君,倒也不必……”
謝欽打斷她,堅持道:“無妨。”
既然他堅持,尹明毓多善解人意,立即便表示言聽計從。
而謝欽沉吟稍許,對她道:“我明日有公務,不在家中。”
“官員成婚不是三日休沐嗎?”
謝欽道:“左右無事,免得公務累積。”
尹明毓好奇,“吏部這般忙嗎?”
謝欽沉默。
尹明毓莫名,忍不住腹誹他難相處,面上則是立即善解人意道:“我只是隨意問一句,郎君若是不便說,不說便是。”
謝欽輕嘆一聲,道:“我如今官職是門下省五品中書舍人。”
尹明毓:“……”
她如果解釋,沒人告訴她,她也沒想到謝欽會升官這么快,可信嗎?
第11章
謝欽修養極好,雖無奈,但并未因尹明毓不知道他的官職而對她表示不滿,提示完便離開了東院。
尹明毓著實尷尬了一會兒,但轉過來一琢磨,她本也不是打算裝一輩子,只是想先摸清楚謝家的情況,試探出謝家的規則和底線,然后再瀟灑起來。
現下她在謝欽面前的形象,定然已經偏離,謝欽既然沒有責備或者約束,想必不在意這樣的微末小事,那她日后大可在東院放開一些,就當是提前進入下一步。
這般一想,尹明毓回到寢室時,心情十分不錯。
金兒、銀兒本來還因為謝郎君離開東院擔心,一見她神情,頓時放心下來,伺候她就寢。
第二日,尹明毓卯正二刻醒來,正躺在床上犯懶,金兒、銀兒便掐著時辰進屋來。
“娘子!”
金兒拉住銀兒,接過她的話,稟報道:“少夫人,青玉和紅綢在外頭候著。”
尹明毓倏地坐起,“這般早?”
銀兒興奮道:“青玉姐姐說,郎君卯時出府,她們二人稍作安排便過來等著伺候您起床。”
一早醒來便能見到一雙美人,尹明毓心情大好,攏了攏衣領便讓她們叫人進來。
銀兒立即出去叫人,金兒則給她端水梳洗。
片刻后,銀兒領著青玉和紅綢進來。兩人先向尹明毓行禮,隨后青玉請示道:“少夫人,可要婢子和紅綢為您梳妝?”
尹明毓已經坐在梳妝臺前,當即便叫她們二人過來,金兒順勢退開,出去安排早膳。
銀兒后知后覺,忽然泛酸,跟著金兒出去,小聲道:“怪不得紅梅姐姐說咱們娘子若是個郎君,要惹了許多娘子的心,實在是喜新厭舊。”
金兒笑她:“你方才不也極高興嗎?既然說到紅梅姐姐她們,孰近孰遠,娘子可比你清醒。”
“那倒是。”銀兒的酸意一下子撫平,傻笑兩聲,道,“我再進去多瞧她們幾眼。”
尹明毓既然調整了彈性,憐香惜玉的脾性就冒出來,對兩婢說話的聲音都柔上幾分。
而銀兒醋意消了,再回到內室,拿出尋常對尹明毓的勁兒,妙語連珠的話引得青玉、紅綢兩人嬌笑不止。
氣氛一片大好。
梳妝完,尹明毓教銀兒留在東院跟她們說話,帶著金兒去正院請安。
只她剛行完禮,謝老夫人姜氏便問她:“昨日大郎怎么沒在東院歇下?”
大宅中,除非自個兒屋里一個人,否則但凡有人的地方,便沒有秘密能瞞住當家主母,且她們有權力插手宅子內除了男主人以外所有的事。
尹明毓早在尹家便見識到了韓氏對尹父以外眾人的掌控,深諳如何應對最省事兒,所以柔順地半真半假道:“回祖母,郎君說要取消休沐,今日上職,是以便沒有留宿……”
謝老夫人自然了解孫兒的性子,謝欽自小聰慧有加,但他依然極自律,極勤奮,任職后更甚,一心為他的志向進而忽視其他。
上進不是壞事,然新婚第二日便這般,難免不教她懷疑尹明毓不得謝欽喜歡,便教導道:“女子軟和些更容易得郎君的心,可也不能萬事順服他,沒個主見,你想法子多留一留大郎,否則何時能夠為謝家添丁進口?”
尹明毓作出一副為難窘迫的神情,小聲應答:“孫媳一定盡力而為。”
實則她惜命,這時代生孩子要么去一條命,要么去半條命,尹明毓想象不到她會愛一個人到何種程度,才愿意為了他豁出命去生育。
幸虧有謝策……
尹明毓看向謝老夫人身邊的小郎君,眼里帶出幾分溫柔。
而謝老夫人看來,尹明毓那是羨慕渴望的眼神,證明她極想要一個孩子,態度也溫順,滿意地點點頭,對她道:“你是策兒的母親,便多抱抱他,也好沾沾喜氣,早日懷上子嗣。”
尹明毓忙點頭,“是,祖母。”
謝老夫人便低頭對謝策柔聲道:“策兒,教你母親陪你玩兒一會兒。”
謝策靠進謝老夫人懷中,拘謹地、抗拒地看著尹明毓。
謝老夫人輕撫他的頭,舍不得他有一絲不高興,眼看著就要投降,一旁的謝夫人許氏立即出言安撫道:“策兒,就在正院兒里,曾祖母和祖母在堂屋里看著你們,可好?”
謝策搖頭,更加往謝老夫人懷里埋。
尹明毓安靜看著,不動作不言語。
之前在尹家,他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抵觸情緒,在謝家也見了幾面,沒想到只是一起玩兒竟然反應這般大。
小孩子似乎在溺愛他的長輩們面前,依賴心都要強上幾分。
謝老夫人極疼愛謝策,抱緊他,就去說謝夫人,“他不愿意便算了,以后日子長著呢。”
然而謝夫人并不放棄,與老夫人軟言幾句,轉而對尹明毓道:“策兒只是對你生疏,不妨從今日開始就和他多相處,幾日便與你親近了。”
尹明毓瞧一眼謝老夫人的神色,見她老人家不反對,便點點頭。
謝夫人還有家務事要管,沒在老夫人這兒多待,尹明毓則是要回去用完早膳再過來。
她想著謝策一來年幼,二來府里養得精貴,三來老夫人溺愛,讓謝老夫人不滿她靠近謝策也容易,但孩子太過嬌貴,是一個長期的隱患,不利于她后半生的規劃。
而且小孩子也就天真可愛的時候好玩兒,越長大越不好逗弄,三娘子、四娘子便是這般。
更何況,對于成為謝策成長路上的磨難,她蠢蠢欲動很久了……
是以,尹明毓從她的陪嫁箱子里翻找一會兒,然后悄悄召來金兒,“附耳過來。”
金兒以為有什么大事兒,立即正色,左右打量了一眼,靠過去。
尹明毓將一個小木箱鄭重地放到她手里,低聲道:“帶去正院,我不發話,千萬不能讓人發現是什么。”
金兒抱緊木匣,“您放心,絕對不會。”
尹明毓忍著笑意,拍拍她的肩膀,肯定地“嗯”了一聲。
這時,銀兒腳步輕快地領著紅綢進來,一眼便看見金兒懷里的木匣,好奇地問:“娘子,這是什么啊?”
尹明毓一本正經道:“干系重大,不該問的莫問。”
她少有這般,引得銀兒更加好奇,卻有分寸的沒有再多言。
而紅綢瞧著她們主仆的神色,一顆心提起來,眼神不自覺地瞟向木箱。
尹明毓逗人玩兒有度,萬一到正院之后金兒不知道內情,作出什么激烈反應,得不償失。
“若是你們實在想知道……”
三人屏住呼吸,緊盯著她。
尹明毓又搖頭,“還是算了……”
銀兒一口氣險些沒上來,“娘子~”
尹明毓哈哈笑,讓她們打開木箱。
銀兒緩過氣來,催促金兒打開,紅綢不了解繼夫人的性子,不敢隨意插言,小心地看向緩緩打開的木箱。
“……”
“……”
“……”
沉默,寂靜。
良久,金兒和銀兒手探進木箱,艱難地一人舉起一把小木劍,無言地看向自家娘子。
除此之外,木箱里還躺著一只孤零零的鞠球。
尹明毓哈哈大笑,將三人留在原地,抬步踏出屋子,復又端莊起來,只是臉上的笑意不減。
屋內,紅綢忽然掩唇輕笑起來。
金兒、銀兒無奈對視一眼,物歸原位,隨即金兒抱著瞬間變輕的木箱追出去。
角院處,有人躲在院門后,將她們主仆前后腳走出東院,以及不久后紅綢也從正屋出來,全都看在眼里。
主仆二人帶著寶箱重新來到正院。
尹明毓十分坦誠,無需謝老夫人問,便主動道:“我給小郎君帶了幾樣玩具。”
她沒說具體是什么,謝老夫人也沒問。
尹明毓拿出一把小木劍,故意在謝策面前晃幾下,吸引他的注意后,便調轉劍頭,劍柄對著謝策,遞過去。
謝策從她拿出木劍便目不轉睛地盯著,她遞過來后,便看一眼尹明毓,再看一眼木劍,看一眼尹明毓,再看一眼木劍,終于受不住誘惑,緩緩伸出小手,握住木劍柄。
木劍有一尺長,打磨的極光滑。
謝老夫人打量過后,叮囑人看護好,莫要傷到謝策,便暫時離開。
她人一走,尹明毓又從木箱里取出一把木劍,對謝策道:“小郎君,刺過來。”
謝策拿著劍茫然,尹明毓已經浮夸地挽了個劍花,輕輕劈過去。
小孩子手上軟,沒拿穩,木劍一下子脫手。
童奶娘立即緊張地走過來,小心地查看謝策的手,緊張道:“萬一傷了小郎君,擔待不起,少夫人,收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