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明毓張佳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尹明毓支著下巴一動不動,石桌下緩緩伸出一只小手,左抓抓,右抓抓,沒抓到東西,又向前伸去。
桌下,兩只小腳踮起,桌上那只小手緩緩靠近中間的碟子。
這時,尹明毓動了一下,那只小手倏地收回去,縮在桌子下面一動不動。
尹明毓嘴角上揚,幾次伸手后又清空兩個碟子,只剩下最后一個碟子里的一塊兒松仁糕,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
桌下,謝策小心翼翼地放下木劍,兩只小手重新攀上石桌,使勁踮腳,一顆小腦袋冒頭,然后兩只眼睛露出桌面,左右轉動打量,一看見僅存的一塊兒點心,眼里泛起歡喜。
他比桌子矮不少,這樣扒著桌子極費力,確定了點心的位置,便伸手去夠那塊兒點心,一張小臉都在使勁兒。
童奶娘偷偷瞧了一眼尹明毓,其他婢女們也都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眾人的心一點點收緊,就在他雙腳已經快要離地,馬上要夠到點心的時候,忽然,一只白皙的手出現在那塊兒點心上方。
謝策眼睜睜看著最后一塊兒點心消失,眼里慢慢泛起水,嘴癟下,終于“哇——”的一聲哭開。
尹明毓望著謝策跑走的身影,以及童奶娘等人追上去的背影,緩緩將最后一塊兒點心塞到嘴里,“你不說,我如何知道你想要什么呢?”
金兒站在一旁,默默同情:小郎君真可憐……
正院堂屋——
謝老夫人還在泛酸,“我這個曾祖母都快被忘到腦后去了……”
謝夫人倒是樂見其成,勸道:“策兒是孩童心性,貪玩罷了,最親近的自然還是您,不過咱們再娶尹家女進門,不就是希望她能待策兒好嗎?”
“上次就是她教策兒摔倒的。”
謝夫人道:“尹氏還是有分寸的。”
她話音剛落,謝策的哭聲由遠及近傳進屋中,謝老夫人瞬間黑臉。
謝夫人:“……”
尹氏……可真是不爭氣。
第15章
不缺吃食的孩子,平時可能并不貪嘴,但同樣的東西,有人與他爭搶,就會格外稀罕。
謝策哭著回去,尹明毓也能想象謝老夫人的心情定然不會太好,便坐在亭子里又喝完一杯茶,才起身回正院。
謝老夫人確實不高興,但孩子其實并沒有真的受多大委屈,只是一時的情緒發泄,進屋哭兩聲便止了。
又有謝夫人勸慰,尹明毓進來時,謝老夫人沒有像上次那般直接發怒,卻也面色不佳。
她老人家是府里輩分最大的主子,老太太年紀大了隨性而為,她一帶著情緒,氣氛便十分僵硬,堂屋內的下人全都大氣不敢出,似乎落根針都能聽到的地步。
尹明毓當然可以找出合理的理由解釋她的行為,但不解釋,她最省力。
是以她什么都沒說,只垂著頭作出一副慚愧的模樣,實際不止沒有被震懾住,思緒早就飛到天際去。
謝策似乎也受到了影響,小心地瞧著眾人的眼色。
謝夫人出聲打圓場,“母親,今日大郎休沐,晚間不如一家人在正院用晚膳?”
尹明毓正琢磨何時出府辦事比較合適,就聽見謝夫人說謝欽今日休沐,疑惑一閃而過。
她完全不知道謝欽今日休沐,只聽青玉說他照常卯時出府了。
而謝老夫人聞言,臉色緩和下來,嘴角帶笑地點頭應允。
屋中的氣氛整個一松,謝策軟軟地靠在曾祖母身上。
謝夫人與老夫人談了幾句晚膳的菜單,還問了尹明毓的喜好,然后離開正院的時候,一并叫走了尹明毓。
“不如去西院坐坐,我與你說說策兒娘的嫁妝。”
尹明毓順從地點頭,跟隨在謝夫人身后慢慢行至西院。
西院和東院大小差不太多,但是整體風格較東院更莊重,尹明毓隨謝夫人一路走進去,侍從們皆恭敬行禮,沒有絲毫散漫。
到堂屋內,婢女為尹明毓上茶后退下,瞧著也比東院的婢女們穩重不少。
金兒隨侍在尹明毓身后,更加緊繃,不想在規矩禮儀上被人比過,教人挑出錯處。
而她們主仆,禮儀方面,確實無法挑剔,以至于謝夫人每每瞧見,皆有些不理解,為何有人能夠既顯出氣度,又性子不夠大方。
她念頭飛轉,面上如常,讓人去取賬冊等物,而后對尹明毓道:“若是有事,不必提前派人來請示,直接過來便是。”
“是,母親。”
等賬冊的時間,謝夫人又溫和地說:“你與策兒娘是一家子親姐妹,和策兒是血脈相連的親人。老夫人是緊張些,但我瞧策兒甚是喜歡你,你多主動與他親近親近。”
尹明毓溫順地點頭,“是,母親。”
左右答應又不費事,她也不是不做,她們推她,她就動一動,不推她就閑著。
上一世混跡職場,她要是早躺平,也不至于猝死。
好在幸運,今生也不晚。
謝夫人顯然對她的溫順是滿意的,嘴角微微上揚,關心道:“東院的下人可安分?”
尹明毓斟酌道:“尚可。”
謝夫人提點她:“對下人要恩威并濟,不可太放縱亦不可太過嚴苛,你的規矩立好,公平行事,大致上不會差。”
這都是經驗之談,多吸收都會變成自己的養分,尹明毓受教,認認真真地聽。
賬冊、鑰匙等拿來,謝夫人讓婢女直接交給她,“只有陪房的身契不在其中。”
“兒媳知道。”
嫡母韓氏為大娘子精挑細選的陪房,身契自然要拿捏在手中,之所以沒給大娘子帶來,是因為人家親母女,留在娘家也不會有任何不便。
她嫁過來便不同了。
尹家和謝家的婚事,若是尹父強制要求,她其實衡量過后也不會違抗。
但是嫡母韓氏對她實在大方,不止于兩萬兩,因此哪怕有些私心上的考量未言明,尹明毓都要記得她的好處,反饋到謝策身上。
況且謝策即便確實有些嬌氣,但是本性乖巧,啟蒙之后再經過大家族的嚴格教養,變成紈绔的可能極低。
尹明毓就是逗小孩子玩兒,順便帶了點兒其他用意,也是基于一些前提,沒有低頭討好一個孩子的打算。
謝夫人沒多問尹家嫡母庶女之間有怎樣的交流,對尹明毓道:“你可以回去慢慢看,有問題隨時來問我。”
尹明毓沒有直接告退,而是十分用心地當場想了幾個經驗上的比較淺顯的問題請教謝夫人,表明她雖然頭腦平平,不甚懂得變通,但她有勤奮之心,且也有進步空間。
如此幾次,謝夫人便會對她降低標準,且不會太嚴苛。
謝夫人確實如她所想,有些失望她能力不足,可解答時細致耐心,還寬慰她慢慢來。
尹明毓道謝后,便適時提出告退,離開了西院。
而她一回到西院,便將那些賬冊全都甩給金兒銀兒,理直氣壯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我培養你們多年,到你們為我奉獻的時候了。”
金兒早有準備,一臉平靜。
銀兒卻看著那一摞賬冊張口結舌,浮夸地捂住胸口,向后踉蹌了幾步,扶著桌子站住,“娘子,不是說帶我們享清閑,這又是為何?”
她這戲信手捏來,演得比金兒好多了。
尹明毓給了她一個贊賞的眼神,活學活用,恩威并施道:“為主子分憂解難,是你們的責任。你們若做得好,自然也有諸多獎賞。”
隨即她為了鼓勵兩個婢女,教人去膳房叫了一桌兩人愛吃的菜,道:“晚膳我和郎君在正院用,你們不妨叫幾個關系不錯的婢女一起吃。”
銀兒不愧是尹明毓的婢女,一桌席面,霎時便買通了她,高高興興地接下活兒,轉身就出去邀請人。
金兒穩重些,福身道:“婢子叫紅綢隨侍在您身側。”
尹明毓笑道:“知我之人,唯金兒莫屬,快去快去。”
金兒忍俊不禁,轉身出去就瞧見銀兒也纏在紅綢身邊“姐姐長”、“姐姐短”的,極不知羞,好笑地搖搖頭,跟她們說了一聲,便去為尹明毓準備果脯點心。
隨后這一整日,金兒和銀兒噼啪打算盤算賬的聲音就沒有度過,就連看起來跳脫的銀兒,坐在那兒都帶著一股子精明能干的氣勢。
紅綢驚訝地不住側目。
尹明毓極是淡定,咬了一口梨咽下,笑呵呵地問她會什么。
紅綢長著一張嬌艷欲滴的面孔,性子卻實誠,在繼夫人的柔聲詢問下一五一十地回答,毫無遺漏。
金兒邊打算盤邊抬頭看向一無所知的紅綢,送給她一個憐惜的眼神。
尹明毓察覺,輕輕瞪回去,直到金兒收回去,才繼續溫柔地看著紅綢。
紅綢教她直白火熱的眼神看得,忍不住俏臉泛紅,更顯嬌艷。
尹明毓忍不住在心里念叨謝欽“暴殄天物”,不像她,低級趣味,就喜歡美人環繞。
這般想著,尹明毓又問紅綢:“青玉呢?”
紅綢回答:“前院還有些事情沒料理完,待交代清楚,青玉便日日待在東院伺候您。”
尹明毓又咬了一口梨,含糊地應了一聲。
申初,謝欽便回到東院,尹明毓瞧見他早回來,終于確認他今日確是休沐了。
而謝欽對打算盤算賬的兩個婢女毫不關心,與尹明毓說了幾句話便徑直進入書房,直到要去正院用膳才出來等候。
尹明毓收拾妥當走出內室,“郎君,走吧。”
夫妻二人同行,一同往正院去。
踏進正院的一瞬,尹明毓就變了個模樣,更加安靜、沉默、不引人注意……
這是謝欽最初認識的模樣,是她刻意表現出來的。
待到謝家主和謝夫人相攜而來,謝家人坐在一處閑談。
謝夫人說起過幾日他們回門,禮已經備好,只是帶著謝策一同回尹家,需得再做一些充足的安排。
尹明毓耐心聽著,一問一答,一句多言都沒有。
謝欽聽著,垂眸掩住眼中神思。
席間,謝策一反常態,自己拿著勺子,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時不時看向尹明毓,生怕她搶一樣,多吃了不少飯菜。
謝老夫人瞧見他這般,很是夸獎了一番。
謝家主和謝夫人亦是含笑望著孫子,話題圍繞著他。
謝欽余光注意著尹明毓,她不插言,也不拘謹,但完全沒有融入的打算。
膳后,兩人離開正院,謝欽邀請尹明毓去園中散步,得到她的同意,便揮手讓隨從離遠些跟著。
兩人初時安靜,直到曲水邊,謝欽停下,尹明毓便也駐足。
他本就豐神如玉,背手站在月光下,人越發清雋,甚至有幾分縹緲之感。
尹明毓欣賞地看了好幾眼,拉他回人間,直白地問:“郎君可是有事?”
謝欽緩緩轉回來,面向她,道:“以你的聰慧,想必已經瞧出,祖母、母親皆非難處之人,其實大可不必那般作態,若是教長輩們發現,恐怕會以為你是無禮戲耍,心生惱怒。”
尹明毓無聲地與他對視,隨后輕笑。
謝欽眼中有疑問之色。
尹明毓移開視線,淡淡道:“郎君放心,我會注意分寸。”
不是壞人,不代表她們不會苛求。
大娘子的事,即便還不完全了解,卻也能推測出一二。她不相信,一個過的極好,被溫柔融化的女子會舍得給世間難得的郎君安排通房。
立場不同,所求不對等,本就易生矛盾。
尹明毓不想與他談心,微一屈膝,“郎君自便,我先回東院了。”
她說走就走,毫不留戀。
謝欽目送她離開,眼中難得的不見清明,似有迷霧擾亂思緒。
第16章
多得是人做事喜歡往壞處聯想,尹明毓不算其中之一,她認為自個兒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居安思危。
但她只會基于種種考量而動,不會因為思量過多而郁。
謝欽許是好意提醒,尹明毓卻不打算改,也完全不受謝欽的影響,照舊去正院點個卯就回東院吃好喝好。
快樂需要對比,這幾日她聽著金兒和銀兒撥算盤的聲音,隨便做什么都覺得快樂加倍,興致一上來,想去園子散步時便順道去“騷擾”謝夫人,加深對方對她“能力不足但好學”的印象。
尹明毓不知道謝家有多大的家業,可她每次過去,謝夫人都沒有閑著,她請教幾句,便一副不敢再打擾對方忙碌的樣子,適時告退。
謝夫人從未提出讓尹明毓幫忙,尹明毓每每走出西院時,便會獲得三倍快樂。
就這么過了幾日,便到了回門的日子。
晨間離開前,尹明毓和謝欽到正院請安,還要接走謝策。
謝老夫人對著他們再三叮囑,又仔細叮囑童奶娘等人照看好謝策,這才依依不舍地放開他,“走吧,莫耽誤了時辰。”
尹明毓不免想到謝策第一次去尹家,估計當時謝老夫人比現在還要緊張幾分。
而謝欽始終波瀾不驚,顯然已經習以為常。
幾人出了堂屋,謝策的婢女們已經準備好候在外頭,這次不是畫屏和羽扇,而是畫屏和另一個婢女——胭脂。
尹明毓認識她,但到謝家來還是第一次瞧見她,便多看了兩眼。
胭脂很是恭敬,不過所有心神都系在謝策身上,行禮過后便不錯眼地瞧著謝策。
她是大娘子的貼身婢女,比旁人更在意謝策也是常事。
尹明毓收回視線,跨過曲水橋走向謝家大門,原本平和的心漸漸起了波瀾。
也只一月而已,不去想也就罷了,如今要回門,近鄉情怯的情緒便涌上來。
尹明毓側頭輕聲道:“路上仔細聽一聽,可有賣糖葫蘆的。”
金兒銀兒一同點頭。
一行人走到馬車邊,謝欽讓尹明毓和謝策先上馬車,他在下頭吩咐車夫:“從西市前的橫街繞過去。”
“是。”
而后,謝欽踏上馬車,在正中坐下。
謝策有些怕父親,先前只有他和尹明毓時還好,謝欽進來后,他整個人都透著畏怯,下意識地貼近尹明毓。
謝欽注意到他的動作,眼神直接落在他身上。
謝策更怕了,直接靠進尹明毓的懷里。
尹明毓低頭看向依著她的小娃娃,見他這般,抬頭看向謝欽。
謝欽淡淡道:“身為謝家子,不可畏縮,先前念在你年幼,未曾教訓,啟蒙先生早已安排好,過些日子便安排你啟蒙。”
謝策估計沒懂,但他伸手摟緊尹明毓的手臂。
又軟又小的孩子依在懷里,小小一團,觸感很容易會激發人的憐惜。
尹明毓也不例外,眼里帶著疑問:所以……兩歲多的孩子已經不年幼了嗎?
謝欽一頓,道:“我幼時亦是這般,謝家子理當如此。”
這是謝家的教養方式。
尹明毓同情地拍拍謝策的肩,從小桌上一顆餞梅,遞給他,“吃吧。”
看謝欽現在的自律,謝家子入學后的教養方式定然極嚴苛,趁著啥也不懂的時候,多吃點兒甜的吧。
謝策接過餞梅,安安靜靜地吃。
馬車行了一會兒,外頭的聲音漸漸多起來,尹明毓撩開馬車窗上的簾子,向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