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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和韓氏亦是皺眉,謝夫人身形一動便要出面,韓氏抓住她的手腕,瞧了尹明毓一眼,靜觀其變。
柳夫人則是不止一次被忠國公夫人胡攪蠻纏了,方才便有些不好的預感,此時忠國公夫人真的把矛頭指向她,凝滯一瞬后,還有幾分“果然如此”的感覺。
幾樣東西倒是不值當什么,可被這不講理的老太太拿捏,她當然不樂意。
于是柳夫人若無其事地笑道:“老夫人您這性子,十年如一日的風風火火,我們年輕,哪里有您慈愛,考慮的周全,還給出嫁的婦人送見面禮?!?
新婦除了婆家敬茶時收婆家長輩們的禮,外頭從來沒有這樣送見面禮的規矩。
柳夫人環顧眾人,道:“這也是突然,諸位夫人都沒準備,您莫要再苛責了,免得大家沒臉?!?
“我送過見面禮了。”忽然,一道冷清的聲音響起。
柳夫人瞧過去,看著姜夫人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一堵。
而姜夫人隨即便轉向尹明毓,道:“我另送了一副頭面做見面禮,你可看到了?”
眾人的視線一下子又全都轉到尹明毓身上,等著她回話。
尹明毓手指輕輕摩挲手腕上的金鑲玉鐲子,她和眾位夫人皆是第一次見面,姜夫人也是,哪來的見面禮?
忠國公夫人與她無親無故,自然不會在意她,許是覺得送一只鐲子便可一筆勾銷了。
亂拳打死老師傅,姜夫人仗著她肯定懂得遠近親疏的道理,會顧全姜家便出言相助,屆時柳夫人為了壓過忠國公夫人,定會送她價值更高的物件兒。
以為鷸蚌相爭,她做個漁翁,收獲頗豐,就相安無事嗎?
尹明毓不耐煩地撥弄鐲子,她躲在后邊兒安心看戲,未曾影響旁人,也不喜歡別人莫名其妙影響她的心情。
心念轉動只在一瞬,尹明毓啟唇,半真半假道:“許是放在庫里了,回府我便去找出來?!?
她這話一出,算是肯定了姜夫人的“見面禮”,忠國公夫人笑道:“柳夫人,我是個沒見識的,你也教我瞧瞧柳家有什么好物件兒?!?
柳夫人扯起個冷笑,道:“不過是一份見面禮罷了,既然老夫人急著見識,我讓人去取便是?!?
她便吩咐婢女去取東西,其他夫人回去取著實不方便,便各自從手上、頭上、頸上取下些首飾,送給尹明毓作“見面禮”。
只是主動送與被動送不同,夫人們神情皆有些不爽快。
尹明毓像看不懂人臉色似的,笑盈盈讓金兒銀兒全都收了。
最后,柳夫人的婢女帶過來一樽玉觀音,柳夫人看向忠國公夫人,“老夫人,如何?”
忠國公夫人滿意道:“到底是柳家,成色好。”
柳夫人嗤笑一聲,又轉向尹明毓,語帶嘲諷道:“謝少夫人,這便是我送予你的見面禮了。”
尹明毓親手接過,沒脾氣地道謝。
柳夫人直接別開眼。
而尹明毓把玉佛交給婢女,忽然神情一變,一臉的慚愧之色,“說來我嫁給我家謝郎君,算是諸位娘子的嫂嫂,初次見面也沒送娘子們見面禮?!?
眾女眷莫名地看向她。
韓氏平靜無波的臉上泛起一絲笑意。
謝夫人不明所以。
尹明毓自顧自地轉身,從金兒手中扒拉一番,拿起方才姬夫人送的一塊玉佩,笑得憨厚,“七娘子,我便借花獻佛,你莫要嫌棄?!?
說完,尹明毓一把抓起姜合的手,將玉佩塞到她手里,另一只手手動幫她合上手指。
姜合:“……”
隨后,尹明毓又轉向柳三娘,拔下手腕上的金鑲玉鐲,像忠國公夫人給她套鐲子一般,輕而易舉地套在柳韞腕子上。
柳韞沒想到有人會這般“借花獻佛”,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尹明毓已經去別的娘子那兒做散財童子了。
她只能對著鐲子不知所措。
而在場的夫人們并不是每一個都帶了女孩兒來,尹明毓手里還剩下幾樣東西,其中就包括柳夫人那樽玉觀音。
但這時,她舒坦了,又得了東西,才是賺了。
第25章
尹明毓一出“借花獻佛”,屬實教來柳家莊子赴宴的女眷們記住了她,但這個印象,算不上多好,也算不得壞。
主要是特立獨行,但偏偏只是沒人這般做,并未違反什么規矩禮法。
而謝夫人因此意識到,尹明毓似乎并不是她們先前以為的木訥呆笨,可若重新界說,她又混沌著,無法找到一個準確的形容安在這個兒媳身上。
是以她看向尹明毓的眼神頗為復雜。
尹明毓卻好似無事發生一般,照舊一副溫順的模樣來到婆母和嫡母面前。
謝夫人看她這模樣,更是忍不住迷糊,她實在太過自然,讓人不禁懷疑是自個兒想多了。
尹明毓淡定無比,先是沖兩位母親一福身,隨即面向嫡母韓氏,問道:“母親,不知三娘和四娘在何處?”
“我不便帶她們來赴宴,便教人送她們去獵場了?!表n氏微頓,道,“你二哥和三郎與她們同行?!?
尹明毓聽到“韓三郎”,平靜無波,轉向謝夫人問道:“母親,不知我可否先行離開?”
謝夫人收拾起情緒,點頭,問她:“你預備去獵場,還是回莊子?”
尹明毓道:“我回莊子。”
謝夫人再次點頭,頭點到一半,看向她身后,抬手招了招,“七娘。”
尹明毓回頭,便見姜合躊躇著走近。
姜合滿臉窘迫,悄悄瞥一眼尹明毓,臉紅道:“舅母、表嫂,我是想問表嫂可要去獵場游玩兒……”
尹明毓沒那般小肚雞腸,語氣如常道:“我打算回莊子。”
姜合聞言,頓時失望不已,但經了先前的事兒,又不好意思勸說央求。
尹明毓見她沒有其他要說的,便與謝夫人和嫡母韓氏躬身告辭,準備帶著她今日得的“見面禮”回去。
而姜合是個直率的性子,扭扭捏捏至此已是極羞愧了,一見她走,連忙向謝夫人和韓氏告辭,追上去。
謝夫人目送兩人離開,收回視線轉向韓氏:“親家夫人,二娘從前在尹家,是什么模樣的?”
韓氏道:“就這般?!?
謝夫人還是費解。
韓氏搖頭,意有所指道:“她瞧著溫和、不過心,實際藏著反骨。”
謝夫人聽后,若有所思。
然而韓氏沒說的是,論起厚顏,無人能敵尹明毓,她也是時日久了方才認清,便讓謝家人自己感受去吧。
另一邊,姜合追著尹明毓走出柳家莊子。
“表嫂……”姜合期期艾艾,“我……”
尹明毓淡淡道:“有話直說便是,我這人從來不留事,過了便是過了?!?
姜合跟在她身后,抱歉道:“表嫂,我母親只是心里對柳家存著氣,有些想岔了,絕非對表嫂有惡意?!?
“我瞧得出,姜夫人確實并非針對我?!?
但那又如何呢?結果都是她不爽快。
她不爽快,自然要做點兒什么紓解,這已經是極溫和的,若真對她有惡意,尹明毓也不會這般輕拿輕放。
不過她說過了就是過了,不是虛言或者敷衍。
尹明毓側頭,問姜合:“你要去哪兒,可要謝家的馬車送你?”
姜合覷著她的神色,見她是認真的,立即點頭,順著桿子往上爬,“謝過表嫂,我想去獵場?!?
尹明毓無語一瞬,到底還是言而有信,叫她上馬車,送她去獵場。
姜合本來挺開朗的姑娘,先前與她說話也熱情,現下坐到謝家的馬車上,雙手乖巧地放在膝蓋上,坐姿十分的端正。
銀兒往小方桌上擺點心果脯,垂頭偷笑。
尹明毓掃了銀兒一眼,對姜合道:“吃些?味道尚可?!?
姜合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尹明毓讓她吃,她就就近拿面前碟子里的點心小口咬著吃,然后又接過金兒遞過來的茶,喝了一口后,問:“表嫂,你不好奇我母親為何對柳家有氣嗎?”
“好奇歸好奇?!币髫固拐\道,“可若是隱私之事,自然不便多問?!?
“倒也不算隱私?!?
姜合面上閃過一絲氣怒,憤憤道:“估計謝家姑祖母和舅母皆是知道的?!?
謝夫人先前說姜家時沒提過,尹明毓透過馬車窗,正好瞧見不遠處粗壯的樹木后有一對兒年輕的男女似乎在訴衷情,遂委婉地猜測:“難道與婚嫁有關?”
姜合一驚,“表嫂知道?”
尹明毓瞧見馬車外那對男女湊得越發近,微微挑眉,“猜得?!?
姜合順著她的視線望出去,一看清那兩人,霎時變色,幾息之間便氣得臉色鐵青。
尹明毓見了,瞬時提起興趣,問她:“那小郎君,跟你有關?”
姜合咬牙切齒道:“那是姬家三郎,先前兩家打算議親的?!?
“嗯?”尹明毓疑惑,“不是說你們姜家不跟大世家聯姻嗎?”
姜合死死盯著那對兒野鴛鴦,恨恨地說:“先前姬家有意,我母親覺得姬三郎脾氣好,我們又都不是嫡長,是以便沒那般計較,誰曾想他不是脾氣好,是三心二意?!?
尹明毓了然,怪不得白日里姬家那位夫人那般低調,幾乎沒多少存在之感,原是理虧。
她興起,便叫馬車停下來,手臂搭在馬車窗上,看得饒有興致,“那那小娘子呢?”
尹明毓問完一思量,“該不是柳家的吧?”
姜合倏地回頭,又是一番驚訝,“表嫂?!”又猜到了?!
遠處,姬三郎和那柳娘子彼此對望,眼神越發黏膩,氣氛越發纏綿,單單瞧著,就是一對兒有情人。
尹明毓望著他們,翻找記憶,實在對柳家不太了解,“是柳家哪個娘子?”
姜合嫌惡地說:“柳家的二娘子,柳月,是庶出的。”
“若是柳家嫡出的三娘子也就罷了,庶出的娘子,姬家會愿意?”
不是尹明毓說的刻薄,事實上就連她都是,如果正兒八經議婚,庶出就是比嫡出要低一等。棄姜家嫡女選庶女?姬家是傻嗎?
“她跟渭陽郡主關系好,成王妃也喜歡她,是以在柳家有些地位。至于柳三娘……”姜合嘴角譏誚,“柳夫人對嫡女期望極高,哪能瞧上他姬三郎。”
尹明毓瞧遠處那倆年輕人許久都只是拉拉手,沒有進一步動作,便坐回到正中,隨口勸解道:“婚事未成,不是好事嗎?若是成婚后才發現,豈不是后悔莫及?!?
姜合看著兩人,眼睛快要噴火,“話雖如此,但我氣難消。”
尹明毓:“這種事兒,宣揚開來,對你的名聲也有礙?!?
姜合咬嘴唇,轉回頭,求道:“表嫂,你可有法子幫我出出氣?”
“沒有?!币髫构麛嗑芙^,“讓他們莫要去禍害別人了,長相廝守吧?!?
姜合眼睛一轉,有了主意,“等著瞧。”
尹明毓不管她想什么,吩咐車夫啟行。
他們的馬車一動,發出了聲響,立時便驚到幽會的男女。
柳二娘柳月下意識地躲到樹后,悄悄探出頭看馬車,注意到上面謝家的圖騰,心里一慌,慌亂地猜測是否有人瞧見他們。
而尹明毓送姜合到獵場,與她分開,想著既然走到這里,沒道理不和妹妹們見見,便也下了馬車。
至于韓三郎,他們皆坦坦蕩蕩,何須刻意避著不見。
龍榆山獵場范圍極廣,行宮在龍榆山主峰上,皇室宗室皆住在行宮中,也有一些重臣會被留宿在行宮中。
圍繞主峰,分為幾個區域。
一塊區域設有帳篷,為一些在附近沒有莊子的官員及家眷提供住宿;
一塊風景優美,獵物比較溫和之處,乃是供女眷們狩獵、游玩、休息之處,
正中一塊兒廣闊的平緩的空地,是主要活動之處,皆在露天之下,一目了然。
這里又分割開來,校場、蹴鞠場等皆有,供不同的人宴飲玩樂。
空地另一側,則是男人們深入山林之中狩獵的入口。
而每年芙蓉園賞花宴和這秋獵之后,京中定親的人家都會大幅增長,男女大防上自然沒有那般嚴苛。
其中蹴鞠場年輕郎君娘子們極多,有時蹴鞠,有時打馬球,且常有人來觀看,偶爾陛下心血來潮,也會特地組織一場比試。
每當這時,或是大方或是靦腆的年輕郎君娘子們,熱烈或嬌羞的一個眼神,就有可能引起一段緣分。
天作之合的良緣,還是有緣無分,亦或是孽緣,全看運氣。
當然,年輕人,火氣旺,意氣用事,沖突也時有發生……
尹明毓運氣不好,還未找到三娘、四娘他們,便先撞見了渭陽郡主。
渭陽郡主還是那般艷麗至極的模樣,不過這次身邊沒有那俊秀的郎君,只有兩個年輕娘子和仆從們。
而其中那張熟悉的臉,正是先前與人幽會的柳二娘。她眼神閃躲的樣子,頗為心虛。
至于另一個,不認識,不重要。
尹明毓收回視線,向渭陽郡主有禮地問好。
渭陽郡主視線自上而下打量著她,勾唇挑釁:“尹二娘子,我們這不是又見了嗎?還是在獵場……”
尹明毓平靜道:“我與郡主確是有些緣分?!?
渭陽郡主嗤笑,“誰與你有緣分,我是特地來尋你的,明日蹴鞠一場,你可敢應?”
“郡主見諒,我恐怕不太方便?!?
渭陽郡主怒目,“你敢駁我面子?”
尹明毓抬手捂住小腹,無奈道:“郡主也知道我新婚,萬一腹中已有了孩子,蹴鞠恐怕不安全。”
渭陽郡主目光停在她腹部,不相信,“你……”
這時,尹明毓身后傳來一個清冷、磁性的男聲,打斷渭陽郡主的話:“你有身孕了?”
尹明毓一下便聽出是謝欽的聲音,當著渭陽郡主的面兒不好否認,便轉過身沖謝欽微微一瞪眼,示意他閉嘴。
謝欽似乎聽到了友人的笑聲,無奈地看了尹明毓片刻,沉默不語。
而尹明毓解決了謝欽,方才轉回來繼續面對渭陽郡主。
渭陽郡主眼神正釘在謝欽臉上,眼中盡是癡迷。
可尹明毓仔細辨認了一下,發現那雙眸子極亮,卻并無愛意。
“……”
尹明毓輕咳一聲,待渭陽郡主回神后,提出告辭。
渭陽郡主不準,與謝欽搭話。
謝欽微一拱手,禮數周全后,便叫尹明毓一同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之后,謝欽問她:“為何那般說?”
尹明毓理直氣壯,“我這是靈活應變?!?
謝欽不與她爭辯,轉而問道:“馬車呢?”
尹明毓指了方向,道:“我在獵場逗留有些時間,我和母親同乘一輛馬車出門的,正好回去柳家接母親同回。”
謝欽看了眼天色,道:“教車夫趕馬車去柳家莊上,你與我騎馬回莊子吧。”
“我和你?”尹明毓看向他那匹高大的駿馬,“同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