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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尹明毓的認親結束,又輪到謝策。
謝策個頭太小,仆從搬來一把椅子,他小小一只坐在高椅上,晚輩們上前來拜見“叔叔”。
跟自己無關,就又有了看熱鬧的心情。
尹明毓站在一旁,饒有興趣地看他小臉上滿是茫然的神情。
童奶娘在一旁輕聲提醒,謝策便回一句,讓人起來,然后由童奶娘等人送上謝家提前替謝策準備好的見面禮。
不過謝策小孩子一個,前頭叫他“叔叔”的人年紀對他來說太大,他反應有些懵,等到后面十歲八歲六七歲那些小孩子叫他“叔叔”,他的神情便漸漸興奮起來。
對小孩子來說,還有什么比有一群年紀比他大的晚輩更好玩兒的事兒。
他甚至適應的比尹明毓都快都好。
尹明毓再是皮厚,也有些成年人的羞恥心,這一點,她自愧弗如。
而這一圈兒認親下來,天色已經極晚,族人們擔心影響謝老夫人休息,便在三堂伯的帶領下離開祖宅。
這么些人,退出去也走了一段兒,不能讓謝老夫人和姑太太送,尹明毓便起身送了幾步,再回來看著空蕩蕩的正堂,莫名有些空曠之感。
謝老夫人面露疲色,由婢女扶著起身,道:“今日先安置吧,其余的明日再說?!?
尹明毓先和姑太太送謝老夫人回去。
她們走得回廊,廊下每隔一段便掛著一只燈籠,婢女們也舉著燈籠在前面帶路。
尹明毓往一旁看去,能瞧見近處的奇石草木、水池,往遠處看只能大致瞧見園景輪廓,耳邊除了腳步聲,偶爾還能聽見些水流,許是活水引入。
園子極大,眾人沿著蜿蜒的回廊走了好一會兒,穿過幾個門,才到謝老夫人的院子。
尹明毓送完老夫人出來,見姑太太望著她笑,便了然地回頭,對銀兒道:“去吧?!?
但尹明毓也跟姑太太提前說清楚,“姑姑需得早些適應才是,我再啟程,銀兒也是要跟我走的?!?
姑太太點頭,“侄媳婦你放心,過些日子我便習慣了?!?
尹明毓這才跟著祖宅的婢子往她的院子去。
這一番折騰,尹明毓也累了,簡單吩咐幾句,顧不上打量她這院子的景致,匆匆梳洗后便撲倒在床榻上。
這一晚上,她難得有些睡不好,夢里頭她也到了謝老夫人這個年紀,謝家的人又翻了一番,人之多正堂都裝不下,她也看不清人臉,耳邊全都是“老祖宗”、“老祖宗”、“老祖宗”……
以至于尹明毓第二日被金兒叫醒時,下意識摸了摸臉蛋,還是光滑的,才從夢中回到真實。
金兒關心地問:“娘子,您怎么了?”
尹明毓放下手,邊起身邊問:“金兒,你記住幾張臉?”
金兒:“……”
她很盡力,但是力有不逮。
尹明毓又問:“你猜祖母對謝家族人的臉和名字都能對上嗎?”
金兒遲疑道:“應該……不能吧?”
尹明毓一想到老夫人昨日表現上神情威嚴,實際上滿心都是“這是誰”、“這又是誰”、“剛才的人是誰來著”……這樣的疑問,便止不住地發笑。
應酬確實累,但其實還挺有趣的。
而等她坐在梳妝臺前梳妝,金兒隨手推開窗子,庭院中的紫薇花瞬間和窗子組成一幅美好的畫卷映入眼簾。
尹明毓出神,站起身走到窗前去看,走得近了,畫卷也仿佛展開來。
粉紅花瓣鋪滿地,風一吹來,紫薇花枝搖曳,又有片片花瓣洋洋灑灑地落下,有些落在中間的青石板路上,連石板路都成了一景。
就這么一方小院,竟是也打理得十分精致細膩。
尹明毓靠在窗子上,住在這樣的地方,那點應酬的煩累都無足輕重了。
金兒在她身后,笑道:“娘子,您出去便能瞧見了,咱們這處院門外,又是另外的景致,”
銀兒從院門進來,瞧見這滿院紫薇花,驚艷一瞬,便快步走進來,“娘子,婢子一路過來,花木繁茂、錯落有致的,水池也美,您定然極喜歡?!?
尹明毓不再耽擱,穿戴妥當便踏出她這處院子,果然是處處景不同,教人流連忘返。
她走到謝老夫人那兒用膳,用完膳得知今日也沒什么事兒,便又來到方才路過時瞧見的一處水榭,靠坐在水榭里,捏幾顆魚食,扔下去,看著一群錦鯉游過來搶,將要散開時,就再扔下去幾顆。
碧空如洗,微風襲來,愜意十足。
金兒銀兒臉上也都笑盈盈的。
尹明毓感嘆:“原先還想過了中秋就啟程,如今怎么也得過了重陽再說?!?
她說完,一看這園景,頓了頓,又道:“重陽后離春節也沒多久了,不如過了春節?”
金兒銀兒對視一眼,笑著問:“娘子,南夢美人怎么辦?”
尹明毓聞言,想起畫上那絕色美人,再看這美景,屬實難以抉擇了。
這時,池對岸傳來一群孩子的笑鬧聲,隱隱還有羊叫。
尹明毓主仆三人抬眼望去,起初沒看見人,不多時后,便見謝策牽著她的羊,后頭跟著一串兒族里的孩子,熱熱鬧鬧地走來。
謝策一眼便瞧見尹明毓,沖著她歡快地招手,喊:“母親!”
其他孩子看向尹明毓,有些拘謹地停下來。
尹明毓看了一眼池水,以謝策的個頭,掉下去準得沒頂,便回頭吩咐金兒一聲,教她去提醒人看顧好謝策。
然而就她們說話的功夫,那頭忽然驚呼起來。
尹明毓立時便起身望過去,沒想到不是謝策,也不是其他孩子,是她那頭羊不小心掉池子里了。
謝策被童奶娘緊緊抱著,不能靠近水池,急得直喊:“羊!其他孩子也趴在回廊護欄上,緊張擔憂地看著掉下去的而那只羊撲騰幾下,便在池子里游走起來,直奔一側石縫里的草去。
尹明毓心落下來,看著那饞嘴的羊,極懷疑它就是覬覦池邊的草,才“掉”下去的。
而謝策他們這群孩子看到羊竟然游泳,又都新奇地擠在一起看起來。
過了一會兒,那羊咩咩叫著要人拉它上去,孩子們也全都來到尹明毓所在的水榭。
忽然一大群孩子嘰嘰喳喳地叫“祖母”,尹明毓一時分不太清都是誰,不由又想起昨夜那個夢,頓感吵鬧加倍。
她尋常最愛逗弄小孩兒,此時也有些遭不住,找了個由頭,便趕忙離開此地,去別處躲清閑。
好在這些孩子也不得兩日閑,就又被長輩們勒令回去讀書,尹明毓干脆跟謝老夫人建議,也把謝策扔過去,這一下子,她們才短暫地清凈兩日。
他們才回來幾日,揚州城中諸家得知謝老夫人和尹明毓到此,拜帖請帖接連不斷地送到祖宅。
謝老夫人回來不是為了被煩擾,可有些世交也不好不理會,一些極為親近的,便直接請到祖宅里見見。
一些不好推脫她又不想見的,便讓尹明毓出去參加。
尹明毓是右相兒媳,謝欽外放嶺南,官級也是四品,是以在這揚州交際場,頗受逢迎,便是官級高的,對她也極為客氣。
這揚州各家的園子皆不同景,尹明毓抱著出來賞景的心,倒也每每乘興而去盡興而歸。
而在某一家的宴上,尹明毓也見到了白家的人。
白家的人前來攀談,尹明毓想著姑太太和表妹的事兒,態度頗為尋常。
回去后,她一說見到了白家的人,姑太太頓時便像是斗雞一般抖擻起來,揚言下次要與尹明毓一同出門赴宴。
“下一次,便是過幾日中秋,揚州刺史邀請咱們賞龍燈了。”
“那正好,我去準備衣服首飾,侄媳婦你到時也將京城最時興的全拿出來打扮上。”
姑太太說完,便向謝老夫人告退準備。
謝老夫人懶得理她。
中秋前,祖宅先后收到了京城和嶺南的信和節禮。
尹明毓展開謝欽的畫,看見畫中如同活了的蝴蝶谷,心馳神往,十分沒有主見的,又改變主意,決定不過完春節了,重陽后就繼續南下。
謝老夫人更心疼孫子一人在嶺南,聽她前前后后反復無常,直接趕人:“中秋后你便啟程,也教我多清靜些日子?!?
“……”尹明毓委委屈屈地答應下來,“是,祖母。”
她若是真不樂意,許是要想些法子歪纏一番。
謝老夫人白了她一眼,轉向姑太太,問:“知許的婚事,你如何想的?”
京城謝夫人來信,為白知許選了兩戶不錯的人家,具體訂誰家,她沒有直接做決定,而是寫信過來詢問姑太太這個親娘。
姑太太想也不想,便說道:“我沒意見,隨嫂子選便是?!?
謝老夫人平復呼吸,沉聲道:“你是知許親娘,這話你也說得出?”
姑太太大大咧咧地說:“嫂子比我可靠,選的人定然也都是極好的,再不濟,讓知許自個兒選也成,都比問我強。”
謝老夫人:“……你可真有自知之明……”
姑太太一臉受到夸獎的得意神情,謝老夫人更加無語。
尹明毓輕笑。
謝老夫人逮住她笑,當即氣道:“把她一塊兒帶走最好!”
尹明毓立時收起笑,以此表明她絕對是和謝老夫人同心的,絕對沒有在看笑話。
最重要的是,嶺南有新美人在等著她了,姑太太這有些氣人的,還是留在揚州氣揚州的人吧。
嶺南——
謝欽也在中秋節前收到了京城和尹明毓他們送來的節禮,而謝家也沒有忘記褚赫在南越,也一并給他準備了一份禮。
倒是褚赫,明明也是揚州人,家里的節禮卻還不如謝家京城到的快。
不過他也不在意,拿著謝家送的節禮,邀著謝欽中秋夜一同對月暢飲,照他的話說,便是“形單影只的人,聊以慰藉”。
謝欽沒拒絕中秋之約,但否認了褚赫“形單影只”的說辭,他有妻有子,遲早有相聚的一日,不似褚赫,才是真的形單影只。
褚赫:“……”
雖說他放蕩不羈慣了,可教好友一說,胸口還是被捅了一刀似的。
而嶺南只有漢人過中秋,其他族并不過此節。
是以中秋當日,各族照常過活,并不以此日為特殊。
就比如,進入南越的必經之路上,山林里隱秘之處,兢兢業業地藏著一群人。
“啪!”
黝黑的大手拍在大腿上,手拿開,一只張開翅膀足有半寸的巨大蚊子肢體扎在結實的腿上。
“啪!”
那漢子抬手,又一巴掌拍在前面人的背上,直將人拍了個趔趄。
前面的人回頭,怒吼:“你干啥?!”
后頭的漢子攤開手,道:“有蚊子……”
前面的人見了,霎時便癢起來,撓上撓下,罵道:“他娘的,那謝刺史的妻兒到底啥時候來,咱們都等兩個月了!”
有人抬頭看了看陰沉沉的天,愁眉苦臉道:“要下雨了,要不咱們找個地兒躲躲雨吧?”
“不成!萬一咱們一走開,錯過了怎么辦?怎么跟少族長交代?”
一群人只得折了芭蕉葉,頂在頭上,忍受著因為要下雨不斷冒出來的各種蟲子,繼續苦哈哈地盯守。
第90章
八月十五。
姑太太一大早請安過后,便隱身一般消失。
黃昏時,尹明毓穿戴好,坐在謝老夫人的堂屋里喝茶,謝策也穩穩當當地坐在椅子上等。
謝老夫人拄著拐杖出來,環視一圈兒,剛要詢問,姑太太便姍姍來遲。
謝策張開嘴,驚嘆:“哇——”
尹明毓瞧見姑太太的模樣,端茶的手也頓住。
她本來就容色極盛,此時一身珠光寶氣,更是光彩奪目,在略顯昏暗的堂屋里都如此耀眼,可以想見出現在外頭會如何。
謝老夫人并未對庶女的打扮有任何表態,就像她對尹明毓一身男裝也沒有任何意見一樣。
不過姑太太瞧見尹明毓對比她可以說是寒酸的衣著,有些不樂意地說:“侄媳婦,你就這般出去?”
尹明毓刷地展開折扇,瀟灑地搖了兩下,“姑姑不是說要京里最時興的打扮嗎?我這身打扮在京中小娘子里最時興?!?
她一頭長發被發冠挽起,衣服布料是極好的,款式也確實是京中最時興的,且頗有幾分風流倜儻的味道。
姑太太還真無法反駁她的話,但她想要的不是這個時興啊。
而謝策身上的衣服跟尹明毓是同一匹料子所做,除了頭發,兩人的裝扮幾乎一模一樣,甚至手里也拿著一把小號的折扇。
他這個年紀,最愛學人,一見母親搖扇子,也學著她的樣子呼呼扇。
謝老夫人笑容慈藹地看著曾孫可愛的模樣,隨即對兩人道:“莫耽擱了,走吧?!?
姑太太又嫌棄地瞧了一眼尹明毓,挺起胸膛,跟在謝老夫人身后踏出去。
她一副披甲上陣的架勢,尹明毓看得好笑,搖著折扇悠然起身,不疾不徐地走在她們身后。
揚州不似京城有宵禁,河道兩側便是繁華熱鬧的兩條街,街上串串燈籠高高掛起,平素便熱鬧至極,今日中秋,街上更是人來人往,摩肩接踵。
因為有龍燈表演,揚州刺史專門給揚州有些權勢地位的人家準備了觀賞臺,謝老夫人自然也收到了請帖,而且還是揚州刺史親自寫得請帖。
差役將整個觀賞臺附近牢牢把守起來,謝家的馬車一出現,刺史夫人便親自迎過來,其他家的女眷得知謝老夫人到來,也紛紛隨在刺史夫人身后,一道來迎。
京城風氣與南邊兒大不同,尹明毓先帶著謝策從馬車上下來,女眷們看見她一身男裝,還稍稍晃了一下神,真以為是哪家的郎不過眾女眷隨即便認出尹明毓來,畢竟她先前也參加了不少宴會,都識得她。
而且京城和揚州常有聯通,雖說江南這邊兒少有娘子著男裝,卻也不是沒有,因此對她的穿著,眾女眷稍稍驚訝一瞬便過去了,更稀奇的是這對兒繼母子之間自然的狀態。
謝策還小,謝老夫人沒讓他出門,揚州這些女眷們皆是頭一遭瞧見謝家的小郎君,也是頭一遭瞧見繼母子同時出現。
兩人又是相似的打扮,乍一看,竟是還有三分相像。
但女眷們還沒來得及多想,姑太太便在尹明毓之后下來。
周遭皆靜。
如今的揚州刺史便是白刺史之后的下一任刺史,她自然和姑太太有過接觸,但是接觸有限,只聽過姑太太在揚州的一點傳聞,沒有親眼見過她的威力。
是以揚州刺史夫人很快便恢復如常,很是自然地與尹明毓寒暄,客氣地稱贊姑太太“氣色更勝從前”。
但其他家女眷,很是有一些人見到過,甚至親自感受過姑太太各方面的沖擊,此時一見到艷光四射的姑太太,神情便有些異樣。
而姑太太并不自知,或者就算知道也我行我素,還熱情地走過去與認識的夫人交談。
好些女眷都是精心打扮過的,尤其是一些年輕的未婚娘子,嬌嫩的花兒一樣,可姑太太一走近,好些人在她的映照下都黯然失色。
她們明明笑不出,卻還要強撐著笑臉與姑太太寒暄。
這便是權勢的好處。
尹明毓頗好笑地瞅著眼前這一幕,隨后平靜地收回視線,回身沖著馬車上伸手。
謝策本來站在尹明毓身邊兒,一見她的動作,便顛顛兒地跑到另一側,也沖著曾祖母伸出手。
謝老夫人見了,欣慰一笑,先將手遞給尹明毓,待到借著她的力下馬車,方才將另一只手交給曾孫,直白地夸贊她“孝順”。
至于尹明毓,并未說什么,只是在松開她手時輕輕拍了拍,便接過拐杖。
揚州刺史夫人沖著謝老夫人福身行禮,順勢恭維道:“老夫人精神矍鑠,小郎君也是機靈可愛。”
其他家女眷一見謝老夫人,或是為了討好,或是為了遠離姑太太,也紛紛隨刺史夫人拜見,皆熱情殷勤。
揚州刺史夫人適可而止,并不多說顯得刻意,邀請謝老夫人她們去觀賞臺。
謝家幾人便在那些個女眷的簇擁下到了觀賞臺上,刺史夫人請她們坐上首。尹明毓縱使年輕,身份卻不低,也沒有推辭,直接在第一排比較中間的椅子上坐下,身邊兒便是姑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