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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不克扣別人，只“克扣”她自己和她的羊，是以又走了三個月，終于進(jìn)入嶺南的時候，羊身上膘都少了。

到這里，他們便換上了馬車，上百人的車隊(duì)，前后馬車足足拉出半里地的距離。

而嶺南和北邊兒完全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世界一般，山連著山，處處郁郁蔥蔥，葉子比別處大，蚊蟲也比別處大。

馬車不開窗，潮、悶、熱，開窗又要進(jìn)飛蟲。

大人還好些，謝策人小皮膚嫩，眾人時刻注意著他，隨行的大夫研究了好幾種驅(qū)蟲的法子，一并用上，總算將人看顧的沒出問題。

這也是多虧他們從京城出來慢慢悠悠地走了大半年，謝策身體結(jié)實(shí)，也適應(yīng)在外行路，否則是否會水土不服，誰都說不好。

這時已經(jīng)十二月底，嶺南白日里熱的只能穿單衣，晚間卻又低溫寒涼。

若是在京中，尹明毓每季都要做許多衣裳，不過現(xiàn)在在路上，又沒有老夫人講究，她就沒讓婢女們給她做，整日里都穿著簡便的男裝，發(fā)冠也沒戴，只簡單簪了一根簪子，若非衣服料子極好，還不如婢女們打扮的仔細(xì)。

但她這般，婢女們也不敢打扮，尹明毓自詡有幾分灑脫不羈悠然的氣質(zhì)，且樂見婢女們皆漂漂亮亮的，十分鼓勵。

金兒和銀兒也就罷了，染柳是不過分打扮都極可人，日日在眼前伺候，路途顛簸的煩躁都減了一分。

尹明毓他們本來走得就慢，不熟悉的路走得更是慢慢悠悠，只白天趕路，基本只要過了中午，看見村子就停下修整，第二日再走。

就這樣，進(jìn)入嶺南再到南越州地界兒，他們又走了十天，才終于靠近州界附近。

遠(yuǎn)處山上，一個黑瘦的猴兒一樣的男人撥開兩片芭蕉葉，遠(yuǎn)遠(yuǎn)望向打頭一輛馬車上的旗幟。

那“謝”字，有人教過他們辨認(rèn)，但時隔太久，冷不丁真的看見，他完全不敢確認(rèn)。

待到馬車走得更近些，風(fēng)吹旗幟，旗幟完全展開，瘦猴男人大喜過望，連忙松開芭蕉葉，猴兒似的鉆進(jìn)山林里。

謝家車隊(duì)，護(hù)衛(wèi)們警惕地觀察著前方周圍，只瞧見黑咕隆咚的什么玩意兒一閃而過，互相交流——

“是猴子嗎？”

“沒看清。”

“小心些，莫要讓這些畜生傷到少夫人和小郎是。”

眾護(hù)衛(wèi)越發(fā)戒備。

十幾里外——

一伙頭發(fā)凌亂如稻草、身材黑瘦、臉頰眼眶皆微微凹陷的男人，各自蹲在一棵樹后，沒一個人有精神說話。

他們腳下，圍繞著他們，大概前后兩個腳掌寬的地，都已經(jīng)踩得見不著草皮，光禿禿的露出了泥地，泥地也踩實(shí)了。

他們是嶺南眾多民族里的一個小族——巖族，族里老老少少統(tǒng)共數(shù)百人，全都姓巖，依附僥族而生。

樊少族長許諾極多好處，受他指派，巖族七十余個青壯帶著極大的決心出來，那時候，完全沒想到這一等竟然等了半年……

什么決心和欲念，都快磨沒了……

“誒？”一個嘴里叼著根草的瘦子遠(yuǎn)遠(yuǎn)瞧見跑過來的人，疑惑地問，“那是巖峽嗎？他咋那么蹦跶？”

其余人紛紛看過去，平整的路上，黑瘦猴子一陣風(fēng)似的跑過來，跑著跑著忽然跳起來，又跳起來手舞足蹈，看起來還真是有些癲狂。

一眾人探出頭，想瞧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而那叫“巖峽”的黑瘦猴子一瞧一棵棵樹后頭伸出好些個腦袋，更加興奮地?fù)]手，邊揮手邊跑得更快。

“峻哥！峻哥！”他也不敢大喊，壓著聲音喊一聲回頭看一眼，但任誰都能感覺到雀躍。

眾人想到什么，眼里漸漸泛起光來，緊緊盯著他，等他一跑到跟前，便七嘴八舌地追問——

“是不是來了？”

“刺史夫人來了嗎？”

“你快說啊！”

“巖峽！”

巖峽扶著樹干大喘氣，他倒是想說，可是呼吸急促，說不出話來。

方才被黑瘦猴子叫“峻哥”的男人走出來，喝斥眾人：“急什么！讓他喘勻氣。”

他全名叫巖峻，是巖族中公認(rèn)的下一任族長。

其他人很信服他，全都閉上嘴。

巖峻又轉(zhuǎn)向他，略顯急躁地催促：“謝家人來了？你快說！”

巖峽：“……”

他努力平復(fù)呼吸，但是一開口，竟然有些哽咽，“來了！謝家人來了！”

巖峻黑臉上一喜，蒲扇似的巴掌拍在巖峽肩上，“別沒出息！”

“可算是來了……”巖峻摩拳擦掌，喊道，“都抄家伙！”

身后眾人紛紛響應(yīng)，可他覺得聲音不對勁兒，回頭一瞧，好幾張喜極而泣的黑臉。

巖峻：“……”

有人解釋：“這么長時間真不是人過的日子，峻哥，忍不住……”

前頭有車輪和馬蹄的聲音傳來，男人匆匆吩咐眾人一聲，屏住呼吸等待。

終于，幾個護(hù)衛(wèi)和幾匹馬率先出現(xiàn)在眾人的視野中，馬油光水滑不說，護(hù)衛(wèi)個個紅光滿面、氣宇軒昂，看起來就威武極了。

一眾人遲疑起來，“峻哥，這……”

巖峻瞧著緊隨其后出現(xiàn)的寬大馬車，一咬牙，“為了族里，不能半途而廢，上！”

他一聲口哨，所有人都舉著刀從樹后鉆了出來，一字排開，阻攔在路上。

幾個護(hù)衛(wèi)勒住馬，刷地抽出長刀，指向前方，喝道：“來者何人！”

而前頭的護(hù)衛(wèi)一喊出聲，車隊(duì)后面的大半護(hù)衛(wèi)便騎著馬迅速趕過來。

護(hù)衛(wèi)人數(shù)倒是不算多，約莫只有五六十，可雙目炯炯，神色凜然，刀刃上寒光凜凜，和遭半年罪的巖族人精氣神一個天一個地。

巖族眾人：“……”

半年前許是還能拼一拼，如今……打得過嗎？

一群人不由自主地看向他們的領(lǐng)頭人。

巖峻：“……”

巖峻眼神狠厲地看向謝家人，謝家護(hù)衛(wèi)們亦是提起全副心神防備。

兩方人馬氣氛緊繃至極，一觸即發(fā)。

馬車上，尹明毓聽到外頭的動靜，看了一眼三個婢女，起身打算出去看看。

謝策感受不到緊張，伸出小手，要抱，“母親~”

尹明毓道：“老實(shí)待著。”

她說完，便推開馬車門，彎腰走出去。

而這一出來一抬眼，便看見眼前堵住路的一群人，尹明毓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南越有災(zāi)荒嗎？”

怎么有難民？

隨后出來的金兒和銀兒立時便領(lǐng)會了自家娘子懷里未完的意思，看了眼那些人手里的刀，抽了抽嘴角。

巖峻聽不清她們說什么，只打量著她們，神色不確定。

與此同時，馬車內(nèi)的謝策又沖染柳伸出手，讓她抱著他出去。

染柳看著堵在馬車門前的三人，小聲勸阻：“小郎君，少夫人讓您待著。”

謝策很是知道變通，既然她拒絕，他就自個兒往出爬。

染柳無法，只得抱住他。

尹明毓微微側(cè)身，回身望了一眼。

金兒也側(cè)身，正好讓出一條空隙來，露出染柳和謝策的身影。

巖峻一看見馬車?yán)锱悠聊贻p的臉和她懷里的孩子，立時便確認(rèn)他們便是刺史夫人和兒子，當(dāng)即操著略顯生硬的漢話，冷聲道：“這位夫人，出來說話吧！”

尹明毓沒對上他的眼神，“？？？”

片刻后，她低頭看看自個兒的衣服，又看向跟她一脈相承裝扮簡單的金兒銀兒。

金兒銀兒回視自家娘子，神情復(fù)雜。

最后主仆三人順著他的視線，緩緩扭頭，一同看向身后馬車?yán)铮轺勹娜玖?

染柳：“……”

她慌張極了！

染柳睜大眼睛，驚慌地微微晃頭，要向少夫人表明心意，“不、不是……”

尹明毓橫跨一小步，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地?fù)踝∷S后回身，一口咬定染柳的身份，“我們少夫人是你說請便能請的嗎？有什么事兒，先跟我說！”

一臉的忠心耿耿。

謝家一眾人：“……”

莫說謝家威武的護(hù)衛(wèi)們，便是先前見有人劫道害怕的仆從們，皆無言地看向馬車上立著的人。

方才那緊張氛圍霎時一空。

后一輛馬車，是謝策的啟蒙先生和他的書童。

書童滿臉不安。

老先生聽到前頭尹明毓的話，失笑著搖頭，回去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刈茫呣壑氝厯u頭晃腦，“謝少夫人頗有急智，勿躁，勿躁。”

前面馬車?yán)铮玖袂楦踊艔垼齑筋澏叮怯植桓页雎暦瘩g。

謝策知道“少夫人”是誰，小腦瓜飛快地轉(zhuǎn)過來轉(zhuǎn)過去，兩只圓溜溜的眼睛來回看，一絲害怕都沒有，全都是好奇。

巖峻質(zhì)問：“你是什么人？能做主？我只跟做主的人說話。”

“我是少夫人的貼身婢女，金兒。”尹明毓微微揚(yáng)起下巴，“有事便說事兒，我自會稟報少夫人。”

金兒：“……”

那我是誰？

尹明毓仗著謝家隨行人無人敢反駁她，直接反問：“你們又是何人？意欲何為？”

她說話文縐縐的，巖族里有一部分人聽不懂漢話，有一部人能聽懂她的話但是聽不明白意思，又都看向巖峻。

巖峻當(dāng)然不可能報上姓名，冷冷的目光警惕地掃過謝家的護(hù)衛(wèi)，陰狠道：“我們想請夫人和小公子到我們的地方做客，我們可都是亡命之徒，你們最好別反抗。”

“做……客？”

尹明毓微微挑眉，“做客”這二字，頗有些微妙。

她打量著攔路的這群“難民”，眼神里既有掂量，又帶著些嫌棄。

巖峻教她看得別扭，臉色越來越沉，眉頭也皺起來，威脅：“告訴你們夫人，不想見血的話，就老實(shí)跟我們走！”

他邊說邊舉起刀威脅，他身后的巖族人也都舉起刀。

謝家護(hù)衛(wèi)們訓(xùn)練有素，齊刷刷地動作，目光冰冷地對峙。

巖族人：“……”不、不能慫。

握刀的手更用力，狠狠地瞪回去。

尹明毓絲毫不受氣氛影響，出聲道：“我進(jìn)去請示少夫人。”

說完，就一彎腰鉆進(jìn)馬車?yán)铩?

金兒和銀兒也進(jìn)了馬車，還順手“啪”地關(guān)上馬車門。

染柳怕得不行，一起身便腿軟地跪坐在馬車上，她也顧不上，攥著尹明毓的袖子便結(jié)結(jié)巴巴道：“少、少、少夫人，求您饒了婢子吧，婢子哪敢啊……”

她說著，還打了個哆嗦。

尹明毓手指戳她額頭，“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

染柳哭喪著臉，“少夫人……”

尹明毓安撫道：“沒聽他們的話嘛，這般找上咱們，定是有原因的，只要有用處，輕易也不會傷害咱們，你們就是安全的。”

“婢子自然愿意為了少夫人肝腦涂地，但、但、但……”染柳不是怕這個，她怕的是，“萬一、萬一教郎君知道……”

她不敢想象。

“怕什么，有我擔(dān)著呢。”

這時，金兒問了個與此時緊張氛圍無關(guān)的問題：“娘子，您是金兒，婢子是誰啊？”

尹明毓道：“你是銅兒。”

“為什么搶婢子的名字？”金兒誠心誠意地問，“您直接叫銅兒不行嗎？免得咱們的人混亂。”

尹明毓義正言辭，“那不行，我得是金子。”

染柳欲哭無淚：“……”求求了，現(xiàn)在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嗎？

謝策兀自興奮，“母親！我！我呢！”

尹明毓按下他，道：“現(xiàn)在我不是你母親……”

染柳一驚，瘋狂擺手。

尹明毓也不想為難她的小婢女，便只說道：“總之你記得不要叫我‘母親’便是，這是游戲，過些日子見到你父親，游戲便結(jié)束了。”

謝策飛快點(diǎn)頭答應(yīng)：“好！母親！”

尹明毓無奈地瞥他一眼。

謝策立時雙手捂住嘴，再次點(diǎn)頭。

金兒這才又問：“娘子，咱們要跟著去嗎？”

尹明毓頷首，“若是出現(xiàn)械斗難免有傷亡，咱們先穩(wěn)住他們，再做計較。”

銀兒附和：“咱們提前派人快馬加鞭去州城通知郎君了，郎君知道咱們出事，肯定會想辦法的。”

而且，他說做客誒~

尹明毓看向馬車門，雖然視線被擋住，也擋不住她眼睛里漸漸灼熱的光。

她們在馬車?yán)镉懻摰奶茫忸^的人，尤其是巖族眾人，漸漸焦躁。

這時，馬車門再次打開，兩方人皆有一絲騷動。

尹明毓重新走出來，壓抑住她心里某種隱秘的興奮，清了清嗓子，道：“我們少夫人說了，跟你們走也無妨，不過需得放尊重些，我們的護(hù)衛(wèi)你們也瞧見了，并非吃素的。”

謝家護(hù)衛(wèi)們聞言，極為配合，又齊刷刷地動作，展露出兇悍之色。

巖族眾人又看向巖峻。

巖峻：“……”

太過順暢，反倒有些不安。

但是，他們的目的就是將人帶回去，事到臨頭，總不能退縮。

于是巖峻又揚(yáng)聲喊道：“叫他們放下刀！”

謝家護(hù)衛(wèi)們一聽，怒目而視，逼近一步，威脅：“嗯——”

巖族眾人極力控制才沒后退，巖峻面無表情，眼神卻在閃動，思考著下一步。

尹明毓擺擺手示意謝家護(hù)衛(wèi)們稍收一收，而后好商好量地說：“瞧您們這些人，是請人做客的態(tài)度嗎？什么事情不好商量呢？”

萬沒想到被脅迫的人還要給他們梯子下，巖峻心里更加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