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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婆子是漢人,應該是跟謝夫人差不多大的年紀,可看起來比謝夫人老了十幾歲,兩鬢花白,面上也都是皺紋,極熱情地拿山果子、倒水。
這些村民似乎并不知道村子里的青壯都干了什么……
尹明毓也沒說,只含笑與她閑聊,銀兒也妙語連珠地附和,十分和諧。
甚至他們從始至終都沒碰她的果子和水,也沒人注意。
巖峻就是在這時回來的,看到謝家的兩個婢女坐在他家,就像在自個兒家似的自在,還以為走錯了。
曲婆子見他愣神,嗔怪道:“看你,自個兒家不認識了?還不快進來!”
巖青撲過去,巖峻錯步躲開,下意識地覆在腰腹處,那里有一個瓷瓶,心虛之下,好像要灼傷他了。
尹明毓看見他的動作,沒多想,只笑盈盈地問:“巖郎君,去哪兒了?風塵仆仆的?”
巖峻臉色微微一變,又聽到親娘說謝家的大夫幫著他們看病,還讓他道謝,神情越發僵硬。
為何他每每有事不在,事情都會朝著預想之外的地方狂奔?
尹明毓欣賞著他變幻的神色,對曲婆子說:“不必讓巖郎君道謝,我們隨行的大夫幫著看病,不也收了村子里的藥材當診金嗎?”
巖峻:“……”
藥材竟然也弄走了?那村子里還剩什么?
巖青又興沖沖地說他們今日割草,換點心。
巖峻:“……”
連小孩子都不放過……
而且他看母親弟弟的神色感激,恐怕村子里的人也差不多,越發不安,從牙縫兒里擠出聲音,道:“金兒姑娘,能不能單獨談談?”
尹明毓當然不可能單獨與他談,帶著銀兒和兩個護衛,跟著他走到院子里。
巖峻看著她旁邊兩個人高馬大的護衛,也無法說什么,只咬牙切齒道:“金兒姑娘,請你轉告你們夫人,不要得寸進尺,我們村子經不起你們盤剝。”
尹明毓捂住嘴,故作驚訝地問:“什么盤剝?你們請我們來做客,竟然養不起我們?”
巖峻臉頰抽動,雙拳緊握,極力忍耐。
尹明毓見他這模樣,露出害怕的神情,退到兩個護衛身后,才又問道:“你背后的人是誰?如此吝嗇?”
巖峻為了族人,當然不能說。
尹明毓一嘆,“不說便不說,只是巖兄弟你們也過太實在了。”
兩個護衛聽到少夫人的稱呼,嘴角微微抽動。
巖峻則是受她話吸引,不解地看向她。
尹明毓設身處地為他著想一般,語重心長道:“你該不會聽人家說幾句好話,講幾句光明的前程,就為人以身犯險了吧?”
巖峻:“……”
尹明毓看傻子一樣的同情眼神,“我們少夫人那樣的人物,婢女若是差事做得好,那是絲毫不吝嗇的。便是不提錢財,這些隨行的人,全都是少夫人在供養,這才是大氣的做派。”
銀兒:“……”
您要夸,我替您夸啊,自己夸多不好意思……
而巖峻越聽她說,越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傻,神情便越難看。
尹明毓義憤填膺地說,“我們很難養的,他們不知道嗎?憑什么全由你們村子供養?”
巖峻:對啊,少族長不知道嗎?
尹明毓指著曲婆子和巖青道:“他們多久沒吃肉了?就是不吃肉,喝口肉湯總行吧?”
銀兒嘖嘖同情,“都忘了肉味兒了吧?”
巖峻回想,他們有多久沒吃肉了?
太久了……上次聞到肉味兒還是……巖峻神情忽然一滯,看向對面的謝家婢女,眼神漸漸變兇。
尹明毓給了銀兒一肘子,繼續道:“現在這種局面,你背后的人知道嗎?你難道真的要為了那些不一定能到手的東西,賠進整個村子?”
巖峻有些警惕地看著他,“你到底想說什么?”
銀兒看得著急,氣道:“明明可以大家一起吃香喝辣的,你們非要看著我們吃,我們可不會同情你們!”
“……話糙理不糙。”
尹明毓教他:“我們就在這里,這是個多大的把柄,你去找你背后的人哭訴,就說我們人太多,你們村子怕餓壞刺史妻兒,影響他的大事,但實在不堪重負……”
銀兒點頭,“對,要錢。”
巖峻茫然,原來還能這樣嗎?
第94章
嶺南大多數村落都在山中,極為閉塞,甚至于不同的族群同屬于嶺南范圍,距離太遠,幾乎見不到面,互相之間溝通可能都有障礙。
他們或許有自己的文字,可真正識字的,整個族群整個村子都只有那么幾人,更遑論學漢字讀詩書。
巖族有一些人能說漢話,也是因為村子里曾經有人走出去做工,又有曲婆子這樣的漢女嫁進來。
而貧窮、落后、封閉……之下,會衍生出無知無畏的“惡”。
他們的思維很簡單,目光也短淺,謝家人打開了他們對外面世界的一縷認知。
巖峻已經算是巖族里很有見識很有本事的年輕人了,“謝家婢女”的幾句話,依舊給他造成了巨大的沖擊。
心臟在胸腔里劇烈跳動,腦子卻始終混沌著,各種東西擠在腦子里,極難運轉。
但顯然謝家婢女所說的好處更直接,他不由自主地順著謝家婢女的話去想,夜里實在輾轉難眠,就走到了竹樓附近,找到巖峽。
哭訴這種事情,他肯定做不好,巖峽可以。
至于巖峽聽后如何激動,從尹明毓又睡了個好覺,嗅著清晨清新涼爽的氣息,腳步輕快地走下來,卻看到兩雙紅通通的眼睛,便知道了。
尹明毓:“……”
雖然意料之中,但他們的反應太直白,教人怪復雜的。
“金兒姑娘~”只一日兩夜,態度便大變,巖峽搓著手,一臉討好地求,“你善心,再指點我們幾句吧。”
他們是真窮,哭起窮應該天賦異稟啊,還需要再指點什么?
不過尹明毓還是耐心地問了,并且給出了一點建議。
巖峻巖峽皆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她,十分受教地點點頭。
尹明毓還很大度地借了他們一輛馬車,讓他們事成之后,多買些吃食回來慶祝。
巖峻和巖峽難掩激動,牽著馬車便一起離開竹樓,準備回村叫人出門去做大事。
曲婆子一看兒子半年多好不容易才回來,這兩日都不待在家里,埋怨:“你又要干什么去?地里的活兒不做了?”
巖峻握著親娘的雙臂,“阿媽,我會讓你和村子的人都過好日子的!”
曲婆子不明所以,只擔憂地看著他們匆匆離開村子。
蝴蝶谷,僥族村,族長宅——
僥族的樊族長和少族長,蠻族的胡族長和三當家胡金,并兩個漢人模樣的壯年男子神情嚴肅地議事。
這兩人是京中來客,悄悄來訪所圖自然不淺。
樊族長和少族長野心勃勃,胡族長卻是興致一般,他們兩族的富貴已經有百年了,在嶺南如同土皇帝,還需要京城的皇帝給他們封侯封爵嗎?
若非兩族牽扯甚深,無法拆解,他根本不想跟京城的王爺扯上關系。
“殿下已經將港口打點好,你們只要將那批貨安然無恙地送到港口,順利上船,便是大功一件。”其中一個漢人道,“待到事成,殿下一定不會虧待諸位,封侯封爵,指日可待。”
樊族長笑得暢快,頗有把握地說:“放心,我們已經有所準備,肯定穩妥地送過去。”
那人滿意地點頭,再三叮囑:“那謝欽不是一般人,想要在他眼皮底下瞞天過海,恐怕不容易,一定要萬無一失。”
少族長笑得自負,“再是厲害的人物,到嶺南也要蜷起來。”
兩個漢人對視一眼,也知道嶺南大多是地方官員,朝中外放來的官員處處受制,很難活動手腳,像謝欽那般真的做了不少事的,已經是極有作為的了。
是以兩人對他們的話并未懷疑,也都神色輕松起來。
這時,外頭守門的人輕輕敲門,稟報道:“族長、少族長,巖族來人了……”
樊族長看向兒子,樊少族長回視后,微微搖頭。
但巖族事關刺史家眷,樊族長便有些歉意地看向兩個客人,道:“今日不妨暫且到此為止,請兩位先住下來。”
那兩人并未為難,干脆起身,蠻族的胡族長和三當家胡金也和他們二人一起從后門出去。
而蠻族兩人一走出僥族的地界兒,三當家便悄聲道:“不知這巖族為何教樊家那父子倆如此重視,族長,可要派人打探一二?”
胡族長無所謂道:“管他們干什么?不妨礙咱們就行。”
三當家不甘地勸說:“族長,僥族強占族地的世仇……”
胡族長擺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現在不是挺好嗎?”
他邊說,邊往他的住處走。
三當家知道他定是又要去找女人享樂,眼中閃過一絲陰沉,轉而勸道:“巖族村與南夢族地頗近,不知會否影響族長納妾……”
胡族長一聽,果然駐足,十分重視道:“萬不能耽擱我抬妾進門,快去派人打探。”
三當家緊咬牙關,盡力語氣如常地應下來:“是。”
只是當他看著族長說完話就邁著急步走開的背影,眼中的不滿便控制不住了。
另一邊,樊家父子教人將巖族人帶進來。
樊族長只正襟危坐在上首,一言不發,嚴肅中不掩其傲慢。
樊少族長面上倒是有幾分紆尊降貴的和氣,慎重地問:“巖峻,可是刺史家眷出了什么問題?”
巖峻和巖峽小心翼翼地看了威嚴的樊族長一眼,在嶺南綿延百年的望族僥族比刺史家要更可怕。
兩人皆有些怯。
“族長、少族長。”巖峻面容緊繃,試圖動一動神情,可是越發僵硬,并不成功,“并非是刺史家眷出了問題……”
樊少族長一聽,穩坐下來,皺眉道:“巖峻,我先前交代你的事兒,你忘了?看管好刺史家眷,近來務必要謹慎些,不要教人察覺出異樣,也盡量不要來找我。”
巖峻心里有些不舒服,克制著,說道:“少族長,我也不想違背您的吩咐,但是我們實在是有些扛不住了……”
樊少族長問:“什么意思?”
巖峻努力作出愁眉苦臉狀,道:“我們族里窮,自個兒都有上頓沒下頓的,實在要供養不起謝家那些人了……”
他語氣還是有些生硬,不夠有說服力。
巖峽豁得出去,“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就哭嚎起來:“少族長,我們怕餓著那些人,壞了少族長的大事兒,但村子里都吃不上飯了,您就當可憐可憐我們……”
巖族村是真的窮,他本來是假哭,哭到后來,想起這兩日的遭遇,眼淚鼻涕就下來了。
樊家父子一聽他這嚎哭的嗓門兒,下意識地往后看,隨即,樊族長喝止道:“住嘴!”
巖峽嚇了一跳,面上露出些許懼色。
樊族長冷聲道:“謝家的東西沒到手?那么多東西,還不夠你們吃用的?莫要貪得無厭。”
不是許諾他們好處嗎?現下便是貪得無厭了?
巖峻低垂的眼中閃過不忿。
好在,謝家婢女說過此事,倒也不慌。
巖峽收住哭聲,凄慘地說:“族長,這個關口,我們不敢拿出去花用啊,萬一被發現,不是害了族長和少族長嗎?”
“不然……”巖峽試探地問,“不然下次,我們將東西拉過來吧?應該有不少好物件兒,正適合族長和少族長這樣的大人物用……”
樊少族長斥道:“近來不可張揚!”
巖峻也調整好了情緒,無能為力道:“少族長,我們真的是走投無路,您就當是提前給我們一些好處,讓我們度過這些日子,行嗎?”
樊少族長看向父親,見父親微微點頭,方才問道:“你們要多少?”
巖峻和巖峽皆是一喜,想到那個婢女的話,也不說實數,就瑟縮著伸出五指微微張開的巴掌。
“五千兩?”樊少族長面露不愉,但他不想節外生枝,還是勉強答應了下來。
五千兩!
巖峻和巖峽全都震驚地瞠目結舌,全靠死死掐住大腿,才沒有失態。
但是等他們看到裝著銀子的大箱子在面前掀開時,眼睛發直,死死地盯著箱子里的錢。
樊少族長瞧著他們粗俗不堪的樣子,也不管兩人如何將這些銀子抬走,嫌棄地趕他們走。
巖峻和巖峽點頭哈腰地告退,合力抬起沉重的箱子。
沒拿到錢的時候,還覺得不真實,現在錢在手上,重好啊,越重越好!
這可是五千兩!
他們村子所有青壯往死里做工,一年估計也賺不上一百兩,這五千兩,夠他們全村好些年嚼用了!
而樊少族長看著他們出去,冷笑一聲,“晾你們這些鄉下人也花不了多少。”
馬車就停在外頭,其他巖族青年看見他們真的抬著箱子出來,結結巴巴地詢問,一聽竟然真的拿到了錢,全都腳下虛浮,神情飄忽。
就連巖峽,放下箱子,也忍不住沖著族人們傻笑起來。
但他們笑著笑著,又情不自禁地哭起來,為什么他們這么艱難,別人卻輕松地拿出這么一大筆錢?
巖峻勉強還算穩得住,怕引人注目,催促幾人將箱子抬上馬車。
幾人連忙回神,抬箱子上去,巖峽更是直接吹捧道:“不愧是峻哥,穩得住。”
他們帶著這么多錢,哪放心在外久留,上了馬車便趕忙離開蝴蝶谷。
但巖族人馬車一動,胡三當家便從遠處的石像后走出來,若有所思:巖族哪來這么好的馬車?
謝家的馬車,就算沒有任何明顯的旗幟、標識掛在上面,也不是好借的。
巖峻他們進到縣城,就按照謝家婢女的話,在縣城里大肆采買,打算回村慶祝。
他們從前沒錢,覺得買什么都貴,可現下發現,就算他們可勁兒地揮霍,也只能花到五千兩中極小的一部分,便有些收不住。
直到馬車徹底裝不下,巖族眾人才意猶未盡地停下來。
還有人慶幸地說:“幸虧金兒姑娘借咱們馬車,不然哪拿的回去。”
其他人紛紛點頭。
巖峻沒說話,催促他們趕緊打道回府。
而他們一群衣著寒酸的男人,駕著這么好的馬車,又大肆采買,自然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謝欽派出來大量護衛搜尋,縣里當然也不例外,著常服隱在路人中間的謝家護衛只看了一眼,便確定這是謝家的馬車。
兩個護衛瞬間分開,一個人回州城報信兒,另外一個隱匿在馬車身后跟上去。
與此同時,南越州州衙,一個小乞兒跑到州衙門前,把一封信和一根紅手繩遞向差役,按照別人跟他說的話,怯生生地學道:“給刺史大人,他不看一定會后悔的。”
差役都知道這兩日刺史大人在為什么煩惱,一把揪住要跑的小乞兒,提著不斷掙扎的孩子進了州衙,去見刺史大人。
謝欽身為刺史,還有公務在身,不能積壓,即便心下擔憂,也要沉下心埋頭處理公務。
褚赫從旁輔助,時不時瞧向謝欽,都覺得他如此穩如泰山,實非常人。
“大人,屬下有事稟報。”
謝欽倏地抬頭,語氣平靜道:“進來。”
護衛拿著信和紅手繩走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