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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毓眉開眼笑,“母親和小郎君團聚,不高興嗎?”
謝夫人自是高興,只是有些無奈,“我是萬沒想到,這孩子如今這般活潑,我都怕他嗓子說啞了。”
尹明毓見謝夫人神情,便知道她是見識到了,心下好笑,說道:“您直接制止便是,小郎君懂得的,不會傷心哭鬧。”
否則他們不說,謝策估計以為他們極樂意聽,可不是孝順地一直說。
謝夫人聽了,等謝策下學回來,再聽他說話說多了,便直接道:“下次祖母想聽了便問你,你且先停停,養養嗓子。”
謝策乖巧地收起話匣子,拍拍祖母的手,道:“好,祖母想聽的話,不要害羞。”
謝夫人啞然失笑,抱著他喜歡極了。
但謝夫人沒對謝家主說此事,是以謝策在謝家主面前,仍然如故。
謝夫人難得促狹,笑看謝家主耳朵遭殃,又不忍心拒絕孫子的模樣。
東院,尹明毓和謝欽則是因為一錠銀子,愉快地“和解”,并且一同賞了前一晚未能賞的畫。
隔日,尹明毓神清氣爽,接待上門做客的文娘子、戚大娘子和姜娘子。
三人倒還都是老樣子,也就文娘子稍有些差別,她如今是管家娘子了,氣勢便足了些。
尹明毓向戚大娘子認認真真地道了謝。
戚大娘子擺擺手,不以為意道:“我母親信中說極喜歡你和策兒,這次的事兒,也算是解決了我父親晚節不保的風險,且你們又是替我父親母親捎東西,又是給我謝禮,再客氣便過了。”
她如此說,尹明毓當即便不再客氣,招呼三人隨意些。
戚大娘子和姜四娘子以前也都來過謝家,此時瞧見東院這些與從前完全不同的家具擺設,不免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而因著她們與大娘子的關系,尹明毓便讓謝策也過來拜見。
謝策得知她們和生母關系極好,便親近地問兩人一些生母的事兒。
戚大娘子和姜四娘子起先還有些顧忌,但瞧見尹明毓并無任何芥蒂,謝策也說得自然,兩人對視一眼,便將大娘子的一些事娓娓道來。
謝策聽得認真。
文娘子是尹明毓的朋友,低聲問道:“二娘,你真的不介意嗎?”
尹明毓輕聲反問:“那你覺得,若是大娘子泉下有知,她介意嗎?”
文娘子語塞。
人嘛,心寬則自在。
尹明毓教金兒銀兒取來一摞書,顯擺道:“知道這些是什么嗎?”
文娘子不知。
尹明毓敲敲最上面一本書冊,道:“這是南越的小娘子們寫的話本,我挑了精彩的帶回來給你,還有信……”
尹明毓從下方抽出幾封信,遞給文娘子,“這是她們讀了你的故事,寫給你的。”
文娘子驚喜,趕緊接過來看。
尹明毓這一瞧,明明是她邀人來做客,但整個屋子就剩她一個閑人了。
文娘子眼也不抬地遞給她一本書,“這是我寫的。”
尹明毓便饒有興味地翻看起來。
邀人上門做客的主人家,再沒有比她更隨意的了,不過來做客的三人并未覺得慢待,反倒頗輕松。
三人告辭時,尹明毓親自送她們出去。
戚大娘子和姜四娘子明顯有話要與尹明毓說,文娘子便體貼地先一步離開。
兩人相視之后,戚大娘子率先對尹明毓道:“先前是我們小人之心,如今細想起來,對你有些不尊重,我們向你賠禮。”
姜四娘子也道:“你許是不在意,然我們有不妥當之處,也不能若無其事。”
兩人說完,便向她一福身。
尹明毓扶起兩人,借了先前戚大娘子的話道:“兩位娘子,再客氣便過了。”
兩人順勢起來,皆是一笑,這才又向她告辭。
尹明毓目送兩人離去,她與她們不會成為無話不談的友人,但彼此欣賞,也可稱一句“君子之交”。
第119章
謝欽晚間回來,告訴了尹明毓一個消息——陛下打算帶著皇孫們去龍榆山行宮養病。
尹明毓立即猜到跟考驗皇孫們有關,好奇地問:“陛下可有透露口風?”
“沒有。”謝欽道,“未曾透露,對謝家是好事。”
尹明毓想想,確實如此,再是君臣相和,臣子也不能事事摻和,免得陛下忌憚。
謝欽看著她,這事兒涉及到大鄴的未來,本該慎之又慎,不好視若玩笑,可既然他們為臣子已經盡人事,之后的事情非他們所能左右,不妨心境輕松些。
是以謝欽抬手,拇指在尹明毓耳朵上輕輕觸了觸,道:“陛下命我伴駕去行宮,待我回來,細細講給你聽。”
這可是現場轉述,可遇不可求。
尹明毓當然不能錯過,迅速點頭。
第二日,陛下去龍榆山行宮養病的消息,便直接公布出來。
滿朝文武皆沒想到陛下會忽然去行宮養病,還只帶皇孫們,大多驚訝、疑惑,也有人猜到陛下近來對皇孫們如此重視,許是有深意。
唯有平王眼含決然,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也是他最后的機會。
而尹明毓既然答應帶著謝策出城,就撇開朝中的事兒,乘馬車趕往京郊的書院。
謝策非要帶著羊,他們就帶著羊出來了。
此時初春,各處初綠,代表著草是最嫩的時候,也意味著牽羊出來,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書院在半山之中,他們下了馬車,需得上山,但這一段路,那只羊一直被路邊石階邊的嫩草所吸引,謝策牽不住它,就被拽著往邊上走。
平路上倒是無妨,上山的石階不安全,尹明毓便不讓他牽著了。
他們提前派人來送過拜帖,拜帖上標明了大致到達的時間,所以葉小郎君提前在書院門前等候。
尹明毓一行人走上來,葉小郎君便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禮:“葉廉見過夫人。”
他剛躬身彎下腰,謝策便雀躍地沖過去,抱住人,興奮道:“葉哥哥,想你!”
葉小郎君眼里有喜意,被謝策撲的后退幾步,也沒有生氣。
時間的變化在小孩子身上尤為明顯,將近一年的時間,葉小郎君又抽條了許多,已經是個俊秀的小少年了。
謝策也長大了些,不過和葉小郎君站在一起,身高還是差那么多。
尹明毓看著兩個孩子,笑瞇瞇地說:“葉小郎君,許久未見,葉先生可安好?”
葉小郎君被謝策抱著腰,不好動彈,便就這么回答:“回夫人,大伯一切皆好,如今在外游學,常說頗多所得。”
尹明毓含笑點頭,瞧謝策還緊緊抱著葉小郎君,便道:“小郎君,咱們總不能就站在這書院門口。”
謝策性子開朗外向,并非不懂事,當即便松開葉小郎君,轉而伸出小手牽著葉小郎君的手,乖巧道:“葉哥哥,我們進去吧。”
葉小郎君點點頭,請他們去他和葉大儒的住處。
葉大儒的名望和學識,頗得書院重視,所以山長為他們分了一座單獨的小院兒,不算大,可因著周圍鄰居都是書院的先生們,極為僻靜。
尹明毓他們一行人到來,打破了這里的安靜。
有些先生的家眷、隨從望過來,卻并未大喇喇地出來圍觀,似乎都帶著些書香人家的矜持。
尹明毓坐在院中的竹桌旁,葉小郎君親自為她奉茶,而后立在旁邊,陪他們說話。
“你們兩個去玩兒吧,不必在這兒陪著我。”
謝策想去玩兒,可還像模像樣地露出些不好意思來,“留母親一個人,策兒不安。”
尹明毓能教他拿捏住嗎?當然不能,于是道:“那你們在這兒給我倒茶扇風吧。”
謝策一聽,當即嘿嘿傻笑,然后飛快行禮,拉著葉小郎君跑開。
葉小郎君順著他的拉扯邁開步子,邊走動邊不好意思地沖尹明毓一躬身,得到她的頷首,才快步到謝策前頭領路。
尹明毓教幾個護衛跟著他們,便坐在這素樸雅致的小院里愜意地喝茶。一杯茶喝完,閑來無事,她就帶著金兒銀兒走出這片先生們居住的院落,到附近閑逛。
書院并不禁止人上山,只是大多數普通百姓,對這座京城乃至于整個大鄴都聞名的書院和在里面讀書的學子們心存敬畏,并不敢隨意進出。
尹明毓方才坐在院子里就瞧見高處有一座亭子,便尋了路拾級而上,走到亭中,居高臨下地俯瞰整座書院和山下的風景。
金兒銀兒拿出她平時常吃的小食,擺在石桌上。
“娘子……”金兒端過來一小碟蜜餞。
尹明毓拿過碟子,邊吃邊看向他們才出來的院落中,才這么一會兒,謝策和葉小郎君身邊便多了五六個孩子。
孩子們臉上都是明顯的好奇,謝策牽著羊站在他們中間,親自示范,伸出小手摸他嘴巴張張合合,不知道說了些什么,尹明毓只看見葉小郎君拿著一根胡蘿卜喂到羊嘴里,她家那只饞羊便任由圍觀。
其他的孩子試探地伸手去摸,羊卻像是背上長了眼睛似的,邊吃胡蘿卜邊挪開身體不準他們碰。
銀兒笑道:“娘子,都說咱家的羊通人性,瞧它多認人,都不許旁人碰呢。”
尹明毓對此懷疑,隨后就看到有個孩子離開片刻,又拿著一根胡蘿卜回來,像葉小郎君那樣喂給羊,羊吃了,那孩子又伸出小手去摸它。
這一次,羊沒躲。
銀兒:“……”
尹明毓輕笑出聲,金兒也低頭笑。
而有了那個孩子起頭,其他孩子紛紛效仿,一哄而散,再帶著各種菜回來喂于是他們家通人性的羊飽食一頓,謝策并其他摸到羊的孩子們,小臉上則全都洋溢著快樂。
銀兒已經說不出話來,別開眼,裝作更有興趣地看向書院里。
尹明毓吃著蜜餞,感慨:“孩子確實得有幾個玩伴,省得他空閑了便緊迫盯人。”
銀兒忽然興奮,“娘子,書院下課了。”
尹明毓一聽,立時轉過去,金兒這個婢女幾乎與她同步。
三人全都看向書院里。
書院的學子們皆穿著統一的飄逸瀟灑的月白長衫,相貌或許尋常,可臉上都是年輕學子的意氣風發和傲氣,他們之中,極有可能便有大鄴未來的股肱之臣,亦或是風流名士。
不過,尹明毓抱著欣賞的眼光看下來,必須得承認,謝欽無論是相貌才學還是見識品性,都出類拔萃。
尤其是品性,最為難得。
尹明毓不吝于表達她的贊美,但仔細想想,好似極少直接對謝欽坦誠表達。
若對誰都有諸多好話,唯獨對謝欽是少之又少,屬實偏頗,所以他們回去后,晚間夫妻二人在房里,尹明毓便毫不吝嗇地夸贊了謝欽一番。
然謝欽極不適應,直言道:“你如常便是,莫要這般。”
尹明毓不禁懷疑她究竟給謝欽留下了什么樣的印象,讓他如此聽不得良言善語。
而謝欽繞開此事,閑問起他們白日去書院做了什么。
尹明毓也沒防備,隨意地說了一些,自然包括書院的學子們。
她自個兒沒察覺,可謝欽耳里聽來,她對學子們的欣賞之言幾乎占了三分之一的內容。
謝欽也沒表態,就這么淡淡地注視著她。
尹明毓說得歡,好一會兒才發現謝欽始終沒回應,抬眼對上他的眼睛,霎時反應過來,機靈地話音一轉,肯定道:“我從前一葉障目,今日瞧見許多士子在一處,才發現郎君是最順眼的。”
謝欽挑眉,“過盡千帆終是我?”
尹明毓:“……”
怎地如此陰陽怪氣……
謝欽面上依舊淡淡,邊走向尹明毓邊問:“明日去哪兒?”
尹明毓安靜片刻,還是誠實道:“小郎君想要與葉家小郎君一道讀書,母親也支持。”
“還去看書院學子?”
尹明毓面露無奈,“謝欽,你莫要曲解。”
謝欽其實沒生氣,但他既是她的夫君,總該表態一二,免得她眼里更沒他。
“我從來不看旁的女子。”
謝欽捏住她的耳垂,不忍心扯重了,就輕輕捏了捏,教訓道:“下回憋住,別教我知道。”
尹明毓:“……”
謝欽現下變得……實在教人難以招架,偏偏她就吃這套。
美色誤人,誠不欺我。
尹明毓沒骨氣地摟住謝欽的腰,自我安慰:名正言順的夫妻,要什么骨氣呢。
謝欽順著她,被她壓在床榻上,好整以暇地被她親吻,眼里含笑。
尹明毓輕咬了一下他的下唇,抬手遮住他的眼,問道:“你明日幾時走?”
“寅時中便要出門。”眼睛遮上,謝欽聲音里的笑意卻掩不住。
那得很早起,興致都吊起來了……尹明毓嘆氣,“還是早些睡吧,免得睡得不夠,明日疲乏。”
昭帝雷厲風行,說要外出養病,今日一早才放出消息,明日就要動身。
京城到龍榆山行宮路途不近,騎馬許久極辛苦,想到此,尹明毓便從謝欽身上下來。
但她剛一動,謝欽便摟住她的腰,止住她的動作,反身壓在她的身上,覆上她的唇,呢喃:“無妨……”
尹明毓也不扭捏,摟住他的脖子邊回應邊道:“近來略有些頻繁,恐怕不符合謝郎君的養生之道吧?”
“情到濃時,難以自控。”
這話從謝欽口中說出來,實在教她意外。
不過情到濃時,確實容易失控,即便謝欽尚未有過失控之時,有些話此時說出來也有些掃興,但尹明毓還是大大方方地開口:“我暫時還沒有生育的打算,我們得小心些。”
人是在變化的,日后她的想法可能會改變,到時她也會跟謝欽坦坦蕩蕩地說。
而謝欽聽了她的話,看著她的眼,讀明白她眼中涵義,沉默稍許,到底還是信守承諾,坦誠道:“我其實……近來生出些自私之念,就算你日后改變主意,若我一直注意些,你便可不必經生育之險,我心中也安。”
尹明毓驚訝。
謝欽直視她的眼,始終沒有避開,“你若是始終堅持如一,我坐享其成,旁人會指責于你,不會言道我分毫;你若改變主意,我便是悄悄行事,你也不知,旁人依舊只會指責于你。”
“你是女子,我是男子,生而不同,若我明知而不見,枉為君子,枉為人。”
人皆有私心,尹明毓的私心亦是明擺著的,自認未曾害人便無需自愧。
但實際上,有些人生來便是占便宜的,卻不認為自己占了便宜,而占了便宜的人很少會有公允之心,大多會想辦法占更多的便宜,以至于見不得公允,打壓公允……惡性循環之下,但凡聽到“公允”二字,便如同受到侵害一般。
謝欽或許曾經是,但他有一個極難得的好處,他自省自束。
尹明毓未嘗沒有受他影響,便沒有任何戲謔之意,真心實意地道一句:“謝欽,你確實是個君子。”
好的人是能彼此成就的。
兩人目光交纏,良久,謝欽冷靜地問:“還繼續嗎?”
話太多是影響興致,尹明毓試探地建議道:“不若親一下試試?”
謝欽認同,復又低下頭。
尹明毓回應之時,忽然又想起來,他們現下是有共識了,但是否要告知長輩?
“這是我的事情,你不必操心。”謝欽沒再多言,又怕她繼續說什么掃興,便直接封住她的唇。
尹明毓感受到了謝欽想讓她閉嘴的心情,徹底閉上嘴,專心于眼下兩人之間的交流和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