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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榕起先還沒明白是怎么回事,待到他進了屋,才發覺客廳里坐著好幾個人。
有周朗夜和白輝,也有羅薇琪和另一名相貌英俊的男子。羅薇琪與之坐得很近,想來是她剛訂婚的未婚夫。
辛榕站在通往客廳的走廊上定了定,那邊的幾個人也一同看了過來。
屋內一下安靜了,除了邵承昀之外,其他人的臉上都有了些許神情變化。
辛榕穿著黑衣黑褲,頭發留得長了些,看身形明顯消瘦了。他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在場的幾人心里立即都猜到這陣子發生了什么。
今晚的聚會是臨時湊上的。一來是羅薇琪帶著未婚夫回國看望父母,二來邵承昀不久前過了生日,這幫朋友還沒給他慶祝,于是就趁著羅薇琪回國,正好聚在一起。
邵承昀隔著幾米的距離,問辛榕,“吃晚飯了嗎?”
辛榕說吃了。
邵承昀拉開身旁的一把椅子,又說,“再吃點宵夜。”
辛榕沒有當眾撂臉,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了。邵承昀給他盛了碗雞湯餛飩,辛榕也沒拒絕,埋頭吃了兩個。
圍桌的其余四人都看著他們,白輝的眼神有些復雜,周朗夜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
羅薇琪先出的聲,她用公筷夾了只蝦餃放辛榕手邊的碟子里,一面笑著說,“我們一直等你呢,怎么回來這么晚?”
辛榕抬起頭來,淡淡應了句,“去朋友酒吧坐了會兒。”
他身上帶著挺明顯的煙酒氣息,在座的人自然是聞到了,辛榕也沒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羅薇琪聽后也不意外,又說,“怎么一個人去的酒吧?”
到了這時,辛榕也琢磨出一點其中的意味了。
——羅薇琪是有意給他遞的話。
辛榕腦子里很快地過了個念頭,這場聚會也許是上天在冥冥之中賜給他的。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那往后他要再想走,就不容易了。
他臉上聲色不露,還是那樣偏冷淡的口氣,說,“去喝點酒,散散心。”
邵承昀坐在一旁,聽著皺了皺眉,但終究沒說什么。
羅薇琪眼尖心細,繼而笑著一抬下頜,視線從辛榕左手上掃過,“婚戒呢?怎么沒戴了。”
她是這里唯一的女士,這樣的尖銳的問題她問就問了,也沒有一個人制止。
辛榕放下手里的勺子,無奈笑了笑,說,“就算把戒指取了,人也走不掉的。”
說完,辛榕推開椅子,起身離了席。
他走上樓梯的那幾步,客廳里無人說話。
邵承昀先是隨他去了,而后也站起來,快步上了樓。
辛榕被他攔在通往二層的樓梯轉角處。他們站的這處平臺與客廳也就不過幾米的直線距離,兩人的對話樓下的人都能聽見。
邵承昀今晚的態度格外好,像是一點沒有因為辛榕當眾說的那些話而生氣。
他一手扶著欄桿,另只手在辛榕的手臂上揉了揉,說,“衣服是不是穿少了,手這么冷。”不等辛榕回應,又問他,“酒喝了多少?我讓慧姨給你煮點醒酒湯?”
辛榕看著他,突然說,“邵承昀,我們這樣貌合神離的過下去還有意思嗎?”
男人仍然握著他的手臂,還在慢慢揉著,只是沒說話。
“你的朋友今天都在,也許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我們只剩了相互勉強,別的什么都沒了。”
辛榕說話時,客廳那邊特別安靜。沒有人試圖用說笑聊天來掩蓋他們之間的對話。
羅薇琪制止著自己不知情的未婚夫,白輝制止了周朗夜。他們是想給辛榕一個脫身的機會的,畢竟在座都是講體面的人,也是認識多年的好友,把這種難堪的私事抖落出來,邵承昀今晚勢必要給辛榕一個交待。
邵承昀扶著欄桿的手緊了緊,語氣仍很溫和,“寶貝,我們晚點聊好不好。”
辛榕抿了抿嘴唇,慢慢做了個深呼吸,然后說,“邵總,我受不起你這聲“寶貝”,也沒有資格與您對話。”
“我們站在絕對不平等的兩個位置上,沒有“聊一聊”的可能。你可以與你的任何一位朋友聊,與你的生意對手聊,甚至與你的下屬聊,但你沒可能和我聊。”
“從一開始你就只是玩玩兒而已。其實周圍的人都看懂了,甚至給過我勸誡,只有我一廂情愿。”
“我投入的時候你看著我投入,到后來我要抽身了,你開始變本加厲地控制我。”
辛榕很久沒說過這么大段的話,沒讓他意外的是邵承昀竟也沒有打斷他。
即使他講了很多,其中有指責邵承昀的內容,男人也平靜地聽完了。
辛榕并不知道,在看過他抱著糖糖哭了以后,邵承昀也有過動搖。雖然讓辛榕離開的念頭只那么短暫地產生了一點,但究竟是有了。
辛榕這樣急于擺脫、渴望重獲自由的樣子,邵承昀此刻都看在眼里。
辛榕低下頭,似乎是平復了一下情緒,繼而壓低了聲音,說,“你在床上發狠弄我的時候,就沒有想過我也是個有血有肉,會知道痛的人么……”
邵承昀猝不及防,一下愣住了。
辛榕抬眸看他,慢慢地說,“我曾經仰慕過你,你教會我很多事情。可是人的心是沒辦法勉強的……當初在游輪上,我求過你高抬貴手。現在還能再說一次么?”
真到了這一刻,邵承昀還是極為不舍的。他力氣不大地拽了一下辛榕,本意只是想抱他。
但辛榕對于兩人間的身體接觸已經很慌,本能地產生抗拒。兩人拉扯了幾下,也造出了些許動靜。
客廳與樓梯相連的那面墻忽然被人扣了兩下,白輝的聲音旋即傳來,“邵總,要不都冷靜一下?今晚讓辛榕到我們家住一晚?過幾天再談吧。”
白輝所處的位置,看不到樓梯轉角的情形,只是聽著聲音很近了。
邵承昀停了手,沒再動辛榕。辛榕退開了一步,但還沒有立即下樓。
屋內又是幾秒的安靜,坐得稍遠些的羅薇琪揚聲說了句,“昀哥,何必呢?不像你會做的事。辛榕還小呢,你大了人家整整一輪,有點當愛人的樣子。”
不論是白輝還是羅薇琪,都把自己的立場亮明了,但也給了邵承昀足夠的體面。
沒說他們分開,用的稱謂是“愛人”,講的話也很溫和適度。
邵承昀看著眼前的男孩,知道自己對不住他,時至今日竟然錯到連一個擁抱都要不起了。
他在一片沉默與等待中,無奈笑了笑,好像這輩子他從來沒有這么頹喪過。
最后他點了點頭,很注意分寸地抬起手,替辛榕把一綹垂落的發絲捋到耳后,然后說了兩個字,“去吧。”
第50章
不了邵總,我有約了
一年前在游輪上見到邵承昀時,辛榕一定不會想到,有一天與他的告別竟是這樣一個場景。
邵承昀說了“去吧”,轉身先下的樓。
客廳里的幾人見他回來,就像什么也沒發生。剛才那些微妙的緘默和緊張的對峙都揭過去了,他們仍是談笑自如的朋友。
邵承昀拉開椅子坐下,小魏過來給他們送調酒的冰塊,邵承昀看似隨意地囑咐了一句,“你先別忙,幫辛榕收拾收拾東西。”
方才在樓梯轉角處,他還那么舍不得放手,這時已然又做回了那個風度翩翩的邵家二少。
辛榕再下樓時肩上挎著背包,小魏搶著替他提了一個行李袋。客廳里的眾人正聊起羅薇琪訂婚宴上的趣事,羅薇琪被調侃得一直捂臉,看著氣氛很好。
辛榕心里裝著感激,此刻也不必說出口了。
白輝和羅薇琪剛才不惜冒犯朋友,出面幫了他,現在辛榕要回到原本的生活,而他們仍有他們的圈子。彼此都不差這一句謝謝。
辛榕去一樓的書房里抱出了睡得迷迷糊糊的糖糖。慧姨也跟著他們后面,有些憂心地問,“怎么這個時候走?等明天不行么?”一邊說著一邊給糖糖背上搭了件小襖子。
辛榕抱著孩子,一出門卻見司機已經等在外面。他猶豫了下,還是上了車。
這時候逞能沒必要,外面叫的車開不進這片別墅區,他帶著糖糖不能一直步行出去。坐就坐吧,辛榕心說,也就這最后一回了。
司機問了他去哪兒,辛榕在手機上搜出一個酒店,離他家的那套老房子不遠,相隔就一條街。老房子今晚住不進去,事先也沒收拾過,辛榕說,“就去這里吧。”
司機把地址輸入導航,車子剛一開動起來,糖糖醒了,迷迷糊糊地從安全座椅里坐起來,眨著眼問辛榕,“哥哥,我們去哪兒?”
辛榕看著她,一只手搭在座椅的靠背上,修長手指在孩子頭頂輕輕抓了抓,低聲和她說,“我們回家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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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套別墅不是辛榕的家,這一次他與邵承昀終于徹底斷了。
下車前辛榕從錢夾里抽出別墅區的通行卡,放在了車門的儲物格里。以后他不會再回來這里了,通行的證件也沒有保留的必要。
到了賓館以后,他去前臺開了一間雙人房。
糖糖剛在車上已經睡迷了,辛榕一手抱著孩子,肩上背著包,另只手里提著行李袋,房卡就夾在指間,總之全身上下掛滿了東西,靠手肘摁鍵才進的電梯。
可能是因為太久沒過這種什么都只能靠自己的生活了。辛榕把糖糖放上床后,手撐著床墊有點喘。
他近來瘦了許多,加之睡眠不好,體能也有點下降。糖糖在床上攤開四肢軟乎乎地躺著,辛榕抖了抖有點汗濕的T恤,背靠著床沿就地坐下。
因為怕擾醒孩子,他關了床頭燈,屋內陷入一片漆黑。
糖糖睡在身后,發出小聲的咕噥和磨牙聲,辛榕把頭埋在臂彎里,任憑自己放空了幾分鐘。
——都結束了,他和自己說。
愛情是件奢侈品,過去一年他把自己透支干凈了,以后要做的就是好好打工,好好存錢養家。
邵承昀最后說的那聲“去吧”,總在辛榕耳中回響。四周都靜極了,男人那把低沉磁性的嗓音不像是幻覺中的模糊,反而聽得愈加清晰。
辛榕的雙肩不自覺地有些抖,可是沒哭。
他不是那種失戀了要用眼淚洗刷的人。最后這兩個月鬧得兵荒馬亂的,回頭想想其實也好,反而把人給折騰清醒了。
如果是在最甜蜜的時候一下斷掉,恐怕真是傷筋動骨的痛。
辛榕再抬起頭來,眼眸里黑沉沉的,襯得一張臉愈發有些蒼白。
他從地上撐起來,先抓了幾個枕頭圍在糖糖的床邊,防止她睡熟了掉下來,然后走了兩步倒在另一張床上。
在孟冬林的酒吧里喝完酒都快兩小時了,這時候好像才覺出那點酒精的后勁兒。
辛榕抬手搭在額上,閉著眼,身下明明有床墊托著,他卻感覺自己正在下墜。
不想洗漱了,也懶得換衣服,湊合睡一晚吧。辛榕平躺了幾分鐘,而后抓過身下的被子將自己裹起來,整個人蜷縮在被子下面。
邵承昀說的那聲“去吧”還沒消停,辛榕一直能聽見。
半睡半醒間,他腦子里一幀一幀閃過的畫面里全有邵承昀的身影。真的沒辦法控制,就跟烙在身體里了,牽扯著也疼,但還是會止不住地想。
潛意識里有個聲音在和他說,最后軟弱一次最后想念一次。明天開始搬家找工作,把所有時間填滿,忘掉邵承昀,就當從來沒有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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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榕走得遠比邵承昀所想的更決絕。
他離開別墅時,邵承昀看到的就只有那張安靜冷淡的側臉,連頭都沒回過,更別說一個眼神。
邵承昀這輩子就沒有經歷過“被甩”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