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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榕活了22年,除了過世的母親,好像從來沒有人把他看得這么重過。
這天上午辛榕在工作的間隙掏了好幾次手機。邵承昀是夠沉得住氣的,兩人都打過照面了,他卻一點不聯系辛榕,也不解釋這件事。
辛榕也想問問他來豪麗是怎么回事,邵氏的公司那邊又怎么辦,思來想去問題太多,結果一直捱到午餐時間,辛榕都沒撥出去一通電話。
午休時有其他同事問辛榕要不要幫他帶份員工餐回來,辛榕一般都是答應的。他會趁著午休時的辦公室比較清凈,再核對一些文件,也可以減少晚上的加班。
但他今天沒讓同事帶飯,自己去了員工食堂,其實是想看看能不能碰上邵承昀。
后勤部門干活的人一般都會提早吃飯,因為體能消耗大,和那些坐班的職員不同,等不到12點半以后再去用餐。
辛榕從員工通道進入食堂,掃視了一圈,盡管邵承昀只是十幾米外的一個背影,也被他立即看到了。
食堂的出入口是兩大面玻璃門,其中一面常年鎖著,外面擺了一排椅子。邵承昀就坐在那兒,穿著綠色的工裝,身旁沒有其他同事。
辛榕買了瓶水,走到室外,在他身邊的空座里坐下,然后把水遞給他。
邵承昀說了聲“謝謝”,把水瓶接在手里。
辛榕沉默了會兒,沒等到邵承昀再說別的話,只能自己開口,慢慢地問出一句,“你就沒什么要解釋的?”
邵承昀轉頭看著他,笑了下,叫他的名字,“辛榕。”
——真的很想抱一下他,邵承昀心道。快三個月沒抱過了,做夢都想著眼前這個人。
可是現在的環境和兩人的關系都不允許他放肆,邵承昀沉下聲,說,“我來這兒不會煩你,不會影響你工作。”
“我和周總打了個賭,能在豪麗基層干多久。你就當我告訴你的這個就是事實,就行了,別的不要瞎猜。”
邵承昀沒說真話,也不提自己來這里是為了辛榕。
就算辛榕心里清楚他的動機,只要不說破,那就給彼此都留了一層,也不讓辛榕覺得負擔。
過去那一年的相處,邵承昀雖然有很多細節上的缺失和疏忽,但辛榕這個人他是摸透了的。
這小孩有時候性子也軸,三言兩語甚至身體力行都未必勸得動他。
要是他認定了雙方有差異,認定了這就是問題的根源,邵承昀也很難跟他講清楚,自己當初根本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和他分開的。
更麻煩的是,他們已經沒有共同生活的圈子了。兩個人都還忙,各有各的忙法,要保持穩定的對話都很困難。
邵承昀索性就走一步險的。辛榕在意身份,邵承昀就把自己身上的標簽都撕了,沒有那些家世背景,沒有那些職務收入,嘗試當個普通人。每天工作時間或許能見到面,午休時能聊上幾句。
辛榕要是有什么事,也不至于總去求助那些朋友,還能想著邵承昀就在他身邊,可以隨意支使得動。
辛榕聽了邵承昀編的這個理由,也像是有點急了。他覺得邵承昀做不了這個工作,怎么也不至于去干這種出力氣的活,忍不住說他,“你跟周總不是朋友么?他能同意你干這個?豪麗那么多工作,為什么非得去后勤?”
分開以后他們見過幾次面,辛榕基本都是冷冷淡淡的樣子。這時因為這個意料之外的工作,他突然有點破防了,一句追著一句的,邵承昀反倒覺得親切了許多。
邵承昀不能說自己是被周朗夜坑的,驚喜變成了驚嚇,只能硬扛了一把,和辛榕說,“別的工作也不一定能每天見你,是吧。我在客房部做不了別的,整理房間不可能,去做文職就和你一個辦公室了,變成妨礙你正常工作。”
原本是一個邵承昀自己都猝不及防的崗位安排,經過他這么一解釋,反而像是合情合理的。
辛榕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聲音又冷了下去,說,“明天不要再來了,別這么折騰你自己。”
邵承昀不接他這句話,而是低著頭,從褲袋里摸出了煙。
他穿的是最普通的那種軍綠色工裝褲,一邊褲袋里塞著兩只勞保手套,只用了半天時間,手套的手指部分已經磨得灰黑了,另一邊褲袋里則揣著一盒煙。
煙也不是什么好煙,就是十幾元一包的普通過濾嘴。邵承昀參照著其他工友的煙價給自己買的,在這種環境里要是不抽煙不說葷話,那就沒法和其他人打成一片。
辛榕從來沒有見過他這么粗糲的一面,盯著他以單手抖了抖煙盒,直接用牙齒咬了一支出來。
“我抽一支,行么?”邵承昀也看著男孩,笑了笑,明明看他的打扮已經像是個普通人的樣子,這么一請示辛榕自己能不能抽煙,又像是做回了曾經的那個紳士。
辛榕都快給他氣笑了,皺著眉說,“不用問我。”
邵承昀于是轉頭避到下風處,把煙點著了,深吸一口,也是避著辛榕把煙霧呼到一邊,才說了很簡單的一句,“來都來了,別趕我走。”
-
邵承昀其實不敢和辛榕說,自己最多也就能待兩個星期。
畢竟他手里握著那么大的生意,就算幾個得力的副總暫時給頂著,邵承昀也不可能真的一直在這兒做。
兩周時間,十個工作日,是他加班加點每天只睡五六個小時才給自己擠出來的一點時間。
邵承昀不敢急于求成,也知道在辛榕這兒只能小火慢燉地熬這份感情。這十天在豪麗的工作要能順利做完,他指望著辛榕對自己的態度能軟一點,給一個追求的機會也好。哪怕以后每周能約出去一回,也強過之前那種連續碰壁的狼狽。
辛榕走的時候,嘴角緊緊抿著,明顯有些生氣。
他是突然從椅子里站起來的,邵承昀見他要走,也是下意識的動作,拉了一下他的手,又立刻松開了。
上升的煙霧迷了眼,邵承昀眼睛半瞇著,把煙拿開,問辛榕,“吃飯了嗎?”
辛榕說沒有。
邵承昀說,“那快去吃。”
辛榕氣也氣得不夠狠心,又回問,“你吃了嗎?”
邵承昀點點頭,說,“吃了,大學畢業以后好像就沒有剛過11點就覺得餓了這種事。”
辛榕也說不上來是為什么,現在邵承昀換了一身工作服,坐在食堂門口抽著平價香煙的樣子,讓他心里有點酸澀。
也許邵承昀賭的這一把是對的。
辛榕把自己關得太緊了,自從分手以后他那顆心就嚴絲合縫的。這種動蕩和意外來得突然,防備不及,反而把他敲開了一條縫。
他就算是生氣也好,至少沒有先前那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了。
邵承昀在他轉身進餐廳前,忽然想了起來,揚聲和他說,“下午我下班早,五點就完了,我去接糖糖吧。”
辛榕腳下頓了頓,沒回頭,最后也沒答應,沉著臉走了。
因為沒得到辛榕的首肯,邵承昀也不能自作主張去幼兒園。臨近五點時,他又給辛榕發了條信息:我去接糖糖吧。
接著再傳入一條:快三個月沒見她了。
過了幾分鐘,辛榕那邊回過來一個人名和一串手機號碼,然后是文字信息:接送糖糖那人的聯系方式,如果他已經在路上你就別去了。
邵承昀很簡短的回了一個字:好。
差不多半個小時以后,辛榕收到了一張照片。
糖糖手里拿了一串以糖衣裹著橘子串成的冰糖葫蘆。孩子仰起頭,看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辛榕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然后把照片保存了。
平常在五點到六點這個時間,辛榕都會有點莫名的慌,總是擔心托人接送的路上會不會出什么事。今天是邵承昀接的孩子,辛榕下班前最后一個小時的工作效率很高,六點準時打卡離開了辦公樓。
坐地鐵回家的路上,他給邵承昀打了通電話。
糖糖身上有一把備用鑰匙,也已經用這把鑰匙把邵承昀領回家了。
辛榕在宿舍區門口的菜場里買了幾包新鮮的肉菜。開門進家時,他發覺自己有點緊張。
門一打開,邵承昀正坐在客廳茶幾邊,給糖糖看功課。
糖糖雖然性格內向些,但是挺喜歡學習,腦子也好用。這時手里握著小鉛筆,正在寫學前三百字,已經寫完一頁紙了。
邵承昀自己沒坐沙發,也跟著坐在一張小凳子上。一米八幾的大男人,擠在茶幾邊陪著小姑娘,怎么看著都有點別扭。
他見辛榕回來,站起身來,說,“我剛給糖糖煮了點餃子。冰箱里現成的。”
辛榕點點頭,別的沒說什么。
邵承昀也沒有多留的意思,走到門口穿了鞋,說,“走了。”手已經搭在門把上。
辛榕垂眼看到他手上的兩塊創口貼,問他,“傷著了?”
邵承昀輕描淡寫的,“干活經驗不足,不知道封條那么硬,直接就上手拽了。”說著笑了笑,自己給自己找個臺階,“多干兩天就好了。”
辛榕經過下午的半天,氣也消了,和邵承昀站在門邊又說了幾句。
他先說,“不像你會做的事。”
又說,“是不是我一拒絕反而激發了你的征服欲,覺得又有新鮮感了。”
邵承昀笑著搖頭,有點無奈地說,“我34了,辛榕,不是二十出頭的小男生。”
門口這塊沒開燈,就借著客廳里的燈光,兩人都站在暗影里。
站得近了,說話聲音壓得低,都不想讓孩子聽見。反倒生出一點隱晦的曖昧。
“以后有時間,跟你說說我干搬運工第一天的感受。”邵承昀聲音里帶了點笑,一直看著辛榕的側臉,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然后說,“我也不是一時頭腦發熱去豪麗。但是真到做起來,還是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他們兩人都安靜了幾秒,而后邵承昀抬起手。他抬手的動作放得緩,辛榕是可以避開的。
但是辛榕站著沒動,邵承昀以指背在他臉上輕輕撫了一下,說,“如果你覺得在你的世界里更有安全感,那我來找你。我們一起想辦法。”
他把態度和分寸都拿捏得恰好,表達了自己的在乎,但沒有勉強對方接受什么。
最后他和糖糖說,“糖糖,叔叔走了。”
糖糖剛寫完了一頁字帖,也跳起來,跑到門口和邵承昀說再見。
邵承昀一手推開門,一手在暗中捏了捏辛榕的手。辛榕抬眸看過來,邵承昀和他說,“明天見。”然后揉了一把糖糖的頭,自己很爽利地出去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大概是壞的,邵承昀走了幾級樓梯,四周也還黑著。他一直走出樓棟口了才停下來,抬頭望了一眼四樓那家亮著燈的窗口。
——定個小目標吧,他心道。爭取明天能再來這里蹭頓晚飯。
第56章
“那吃是不吃”“吃”
這晚到了睡前,辛榕坐在床邊,和那只放在床頭柜上的維尼熊四目相對了片刻。而后他抿了抿唇,伸手摁住熊頭,把維尼熊臉朝下放倒了。
熊仔就像磕頭一樣趴在了柜子上,怎么看著怎么有點可憐。
第二天中午,辛榕仍然去員工食堂吃的午飯。
和昨天差不多的情況,邵承昀已經先吃完了。因為陰雨天的緣故,他沒坐在食堂外面,而是和幾個工友坐在角落的一張圓桌邊,有兩個工友還在埋頭吃飯。
辛榕起先站在食堂側門看了一會兒邵承昀。
這種感覺挺微妙的,一時形容不出來。就這么遠遠地看著那個男人,他顯然是并不屬于那群人中間的一個,曬得不如其他人那么黑,皮膚也一點不粗糙,整個氣質、眼神都是更沉穩的,沒有那么浮于表面。
但他還是以一種平和的神色融入在人群里了,聽著身旁的一個人正在聊孩子轉校的事。四周環境嘈雜,辛榕與他們隔得不遠,邵承昀一轉頭看見了辛榕,辛榕也沒避開視線,沖他點了下頭。
辛榕以為邵承昀怎么也會過來和自己聊幾句,然而邵承昀沒有。
他們之間隔了幾張桌子,邵承昀也就那么與辛榕隔著,只是沖他抬了抬下頜,笑了下。
等到辛榕打了飯,回來和同事坐在一桌,邵承昀已經和幾個工友走出了食堂。
不出幾分鐘,辛榕手機里收到一條信息,是邵承昀發的,就短短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