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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個透明無措的懷抱里,在看不見的雪里。
指尖漸漸無力地松開,刀尖跌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原來冰冷的刀鋒那么痛。
在那個下雪天,賀橋也是一樣的感覺嗎?
如果可以有來生,他希望父母一直是幸福的,不會為了兒子的一意孤行而感到絲毫痛苦。
他希望賀橋能度過沒有恨意,純粹美麗的四季。
他希望他的一生始終都是幸運的,美滿無瑕的幸運。
即使那樣會讓他們不再相遇。
窗外一片晴朗,可池雪焰迷迷糊糊地想,好大的雪啊。
生命冰涼地流逝著,恍惚中,竟像一個溫暖的懷抱。
幻覺中,風景飛逝,四季流轉,孤獨的冬天倒退回曾爛漫過的溫暖,又或許是邁入了下一個冬。
他最后的心愿好像實現了。
不再有痛苦和壓抑的四季。
可以被擁抱的四季。
在懷里的呼吸徹底消失的瞬間,那個游蕩了一整年的靈魂忽然開始遺忘。
可賀橋不想忘記。
不想忘記母親,父親……
還有那個在相親結束后再重逢時,笑著向他伸出手的人。
他希望自己是個更強大的人。
他希望自己不要忘記彼此的命運。
也希望自己能在既近又遠的地方注視著池雪焰。
如果他們產生羈絆的前提是雙雙墜入深淵,那賀橋寧愿不再愛上他,只要能看見這個生性肆意的人還好好生活著。
所以他想,如果,他不喜歡男人。
這是唯一一種他不會愛上池雪焰的如果。
雖然這個念頭很天真。
他從小到大,都是一個天真的人,也許從來沒有變過。
在最天真的希望里,一切風景都在變幻,腐爛的梨子躍上樹梢,凋零的花瓣重新綻放,消融的水珠凝結成冰,記憶與愿望模糊了界限。
公園角落里的小黃花點燃了即將枯萎的生命。
像是時光倒流,又像是邁進下一個嶄新的輪回。
覆水驀地收回,收攏到再次完整的墨綠玻璃杯中。
賀橋最后的愿望好像也實現了。
他沒有忘記任何一個人。
唯獨忘了自己是誰。
可在茫茫人海里流浪的靈魂畢竟需要一個身份。
流動的生命里,游蕩的靈魂追逐著那抹飄然而逝的風,而風用光僅剩的力氣,留住了一片臟兮兮的雪花。
賀橋的記憶回到了那個下著雪的寂寞黃昏,定格在那袋沒能帶回家的糖炒栗子上。
后面那段飄零如幻覺的記憶,被噪點覆蓋,成了埋藏在冬天的秘密。
那些模糊斑駁的噪點里,只飄出一些沒能被抹去的零落碎片。
池雪焰的死亡,不知來歷的新聞,還有那些如果,充滿希冀的如果。
他是個冷靜理智、嚴謹縝密,以至于過分一絲不茍的人,他喜歡看新聞,對金融有天賦,又有與沉穩個性不太相襯的天真理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一點。
而他腦海里的絕大部分記憶與自己無關,都屬于別人。
他像一個外來者,忽然走進了一個有著完整脈絡的故事。
他記得這個故事,卻不知道作者是誰。
這個故事,像漂浮在虛空中的一場舊夢,像本太過悲傷慘烈的。
開始了新生活的賀橋想,他應該是穿書了,來到一個擁有主角和反派的世界。
主角是陸斯翊和段若,反派是池雪焰和賀霄。
還有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配角,賀橋,恰好與他同名,也有相同的生日。
他成了賀橋。
但又跟另一個賀橋有許多不一樣的地方。
比如他不喜歡男人。
比如他的心里沒有恨,只有隱隱約約的遺憾。
似乎一切都可以變得更好一些。
只要能及時修正錯誤。
他非常順利地適應了這個身份,日子眨眼間就到了“賀橋”與主線故事最初產生關聯的那一天。
笑容溫暖的母親問他想不想去相親,就當是認識一個新朋友。
賀橋看著相親對象的照片,嘗試與記憶里的畫面映射。
他沒有拒絕這個提議。
母親讓他穿得正式一些。
他也照做了。
并且提前到達了約定的地點,看上去很重視這場相親。
他坐在窗邊的位置等待,看見一輛漂亮的寶石藍跑車逐漸駛近。
片刻后,氣質張揚的紅發青年走進咖啡廳,是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親眼見到池雪焰,賀橋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耳畔細小卻耀眼的黑色雪花。
這應該是原書里沒有過的細節。
動蕩交錯的世界與有些混亂的記憶。
也許這是和現實之間的微小區別。
賀橋很快放下了心頭的疑惑,單純地為反派未來的命運感到可惜。
“你等了多久?”
“沒有等很久,我也剛到。”
再標準不過的問答,接下來該談論此刻的天氣、來時的路況,再試著延伸到彼此的愛好、職業、家庭。
可語出驚人的池雪焰,突然開了一個有關領證結婚的玩笑。
他笑著描述出一種很壞的自己。
賀橋想了一會兒。
這恰好與他的打算不謀而合。
桌上的咖啡冒著熱氣,一旁的玻璃窗外,玫瑰色的黃昏那樣美。
所以他認真地回答了對方的玩笑。
“好。”
第六十九章
番外五味道(玫瑰的名字)
深邃的夜空中閃爍著時隱時現的紅色光點,飛機越過下方燈火斑斕的城市,抵達旅程的終點。
航班落地后不久,一輛外觀低調的黑色豪車駛出機場,雪花輕輕飄落在車頂。
寬敞的后座上,池雪焰正側眸看著窗外流動的夜景。
長街靜謐安寧,月光像甜蜜的奶油,在玻璃車窗上開出了皎潔的花,花瓣間盈滿明凈的細雪。
前兩年的冬天一直沒有下雪,今年過了春節,才下起了久違的雪,像是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浪漫節日。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明天也是。
幾個小時前,池雪焰還呼吸著凜冽咸澀的空氣,連此刻的圍巾上也殘留著似有若無的海風氣味。
今天是跨海大橋奠基的日子,他和賀橋一起出席了這場盛大的剪彩儀式。
而明天是不與除夕重疊,不需要再和家人共同度過的情人節。
從偏遠海島回到繁華城市,他一時間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以往每次結束旅程回家的時候,滿身疲憊的池雪焰總是會在車上睡著,醒來時往往倚在賀橋肩頭,這會兒卻沒有絲毫困意。
他在想像明天會怎么度過。
這是第一個將以情人節的方式度過的生日。
也是第一個全權交給別人安排的生日。
過去的池雪焰不曾想過,未來的自己會如此期待這樣一個交付到別人手中的日子。
他從來都覺得與自己相處最快樂,而現在,他終于從另一個人身上找到了同樣多的快樂。
在生日的前夜,他還不忘用挑剔的要求來表達自己的好奇。
“明天不去電影院,也不逛街。”
“不準送玫瑰花,也不要貴重的禮物。”
身邊人靜靜聽著,眼底笑意漸濃,對他的刁難絲毫不覺訝異,而是認真地應道:“這些都沒有。”
池雪焰想了想,繼續道:“也不能學我給你過生日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