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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緊迫,我們要盡快收拾隨身物品。
艾莉爾準備了好幾個包袱,她甚至還帶上了一個破爛麻繩做的大娃娃,我無奈的拍拍她的手,奪下那個娃娃:“這些東西不能帶走,親愛的。”
“可是……我不想走……我喜歡的東西都在這兒……”艾莉爾顯然還沒有明白為什么要逃走,她大大的眼睛里蓄滿了淚水,看著我說:“我不能留下嗎?我可以種地,可以當廚娘……”
因為馬上就能見到父親了,母親顯得極為興奮,似乎恨不得長上翅膀,立刻飛到他身邊,所以艾莉爾耽誤時間惹她生氣了,她嚷嚷道:“只帶上吃的和衣服就行了,等我們一家人團聚了,你想要什么,你父親會給你買新的。”
可憐的姑娘只好把所有的‘寶物’都扔了,只留下一個可憐兮兮的小包裹。
等我們收拾好一切準備出門的時候,母親忽然說:“我們不能帶上他。”
我沒有聽明白母親的意思,轉頭問她:“不能帶上誰?”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眼神,她正盯著我懷里的薩姆。
“什么?你在說什么!”我不敢置信的問。
“你聽到了,我們不能帶上他,把他送去……送去隨便什么地方……濟貧院不是收養孤兒嗎?”母親眼神慌亂的說。
我深吸了一口氣,因為不準備跟她抬杠,所以柔聲道:“別擔心媽媽,爸爸他會明白的,他不會責怪你,相信我。”
“我讓你把他送走!”母親忽然大聲嚷道:“送走!送走!”
“這太可笑了,我不會把薩姆送去濟貧院的,爸爸他不會在乎……”
母親突然揚起包袱,朝我狠狠打了兩下,包袱里都是衣物,所以并不疼,可是她的聲音卻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我說了,我不會讓他跟著我們走的,我從來都沒有生過這個孩子,你們的父親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件事,如果你們還愿意給你們可憐的母親一點憐憫的話,就照我說的做吧。”
薩姆是在三年前出生的,母親在家里的木床上生下了他,生下他的當天就又跑出去喝酒了。三天后她回到家里,卻連看都沒有看他,薩姆這個名字還是我起的。
薩姆是安琪和艾莉爾照顧長大的,母親沒有喂過他一口奶,沒有抱過他一次,我曾問過薩姆是誰的孩子,母親卻只是木然的說:“不知道。”
我想她是真的不知道,她看薩姆的時候沒有歡喜,沒有厭惡,她只是無視他,就像他從來不曾存在,而現在,她真的希望他不存在了。
“你要留下薩姆?這不行!”安琪生氣的說:“濟貧院是什么地方,送進去還能活嗎!他是我的弟弟,我不允許你丟棄他。”
‘啪’的一聲,安琪的臉上挨了一個大巴掌。
這一個巴掌把大家都打懵了,薩姆哇哇哭起來。
母親紅著眼睛說:“我說了,你聽不明白嗎?他不是你們的弟弟,他是這個家的恥辱!你父親現在回來了,我們要合家團圓了,我們要變得像以前一樣幸福了,怎么能讓他毀了我們!”
“媽媽,不要扔下薩姆……”艾莉爾躲在安琪身后,小聲說。
母親更生氣了,似乎覺得全家人都在跟她作對,她哭著說:“你們怎么能這么對我,為了把你們養大,你們知道我都犧牲了什么嗎?”
她的眼神從我轉到安琪,再轉到艾莉爾。
“我有什么對不起你們的?你們除了吃不飽外,還受過什么磨挫!”她一把揪住艾莉爾的耳朵說:“這樣的小女孩,給村里的男人上一次能得三個便士呢,我有兩個女兒,可我像別的母親一樣糟蹋過你們嗎?”
她推了安琪一把說:“我讓誰欺負過你嗎?你整天都用不正眼看我,可我昧著良心把你嫁給村里的混賬男人了嗎?有個瘸子要用三十磅娶你,三十磅!可我從沒答應,你知道嗎!”
她嘶啞的哭喊著,然后撕住了我胸前的衣服:“我的兒子,你會這樣對我嗎?我只有這個要求,你也不肯答應嗎?”
薩姆在我懷里大哭著,他還太小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我……我知道了,薩姆我會照顧的,我們也不會告訴父親。”我嘆了口氣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趕快走吧。”
母親終于滿意了,她催促著兩個女兒坐上馬車,滿心歡喜的眺望著未來。
我把薩姆抱去了莊園的城堡,命女仆照顧他,然后我穿戴整齊,準備陪子爵參加今晚的宴會。在宴會上,我們會趁機帶走父親,把他送上船,讓他們連夜逃走。
這次的宴會是弗拉德子爵大人舉辦的。
他對藝術品出了名的熱愛,尤其愛好繪畫,為了收藏各類古董畫作,每年他都會舉辦類似的宴會。他的宴會總是別出心裁,像畫廊一樣,墻壁上掛滿了各種競價的畫作,客人們可以四處走動欣賞。
艾薇兒夫人今晚帶來的畫叫《西斯科女郎》,畫中是一位坐著馬車的少女,少女穿著華麗的服飾,坐在一輛敞篷馬車里,因傲慢而微微抬著下巴,眼睛也高傲的瞇起。背景是下著雪的街道,到處霧氣蒙蒙,這是一幅很美麗的畫,也是一幅名畫,可以說是尤扎克男爵家中最值錢的一幅畫了。
在很久以前,艾薇兒夫人就放出風聲要賣掉,可是她要價一萬磅,這個數額實在是太高了,即便這幅畫再珍貴,普通人也很難承擔這個價格。
可是今晚,艾薇兒夫人卻將這幅價值連城的畫帶來了宴會現場,因為一位富有的子爵大人對這幅畫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似乎有很大的意向要買下來。
這位子爵大人正是奧斯卡,他顯然對這筆交易非常重視,所以整整請了八位專業畫師來到宴會現場,目的就是驗證這幅畫作的真偽。
當畫師們將這幅畫圍得密不透風的時候,子爵大人開始了他挑剔的評價。
“艾薇兒夫人,如果這幅畫是真的,那么我愿意花一萬磅將其買下。可是我有幾個問題,這幅畫為什么會流傳到您的家中呢?”
艾薇兒夫人今晚真是容光煥發,也許是因為她終于可以把這幅珍藏已久的畫賣個好價錢了,所以她難得的多了一份耐心,開始向眾人解釋這幅畫的來歷。
“我對每位客人都說過這幅畫的來歷,這是先父花三千磅從上一位梅麗爾伯爵手中買來的。”艾薇兒夫人矜持的說:“當時那位伯爵正面臨破產,這都是有跡可循的。”
“可是這幅畫用的顏料似乎太過新鮮,而且下筆也有些僵硬,的確是真跡嗎?”一位畫師問。
“這當然是真跡,你到底懂不懂,不要胡說八道。”艾薇兒夫人皺起眉頭道。
又一位畫師插嘴道:“有一定程度的皸裂,保存并不妥當,敢問是用那種油養護的?”
還沒等艾薇兒夫人回答,下一位畫師說:“這幅畫一定沒有好好保養,瞧這些塵埃……”
很快這位夫人就應接不暇了,她被畫師們團團圍住,急切的辯解這幅畫的確價值一萬磅。
這些畫師是被奧斯卡雇來驗證作品真偽的,但奧斯卡還向他們表達了一個要求,那就是盡量給這幅畫挑些毛病,他希望借此跟畫作的主人講講價。
畫師們都很理解,而且因為收了錢,所以格外賣力。
所以當艾薇兒夫人忙著跟幾個畫師爭辯的時候,‘尤扎克男爵’悄悄掙脫了她的手臂,而她完全沒有意識到……
機會來了,父親隨我悄無聲息的沒入了人六十五章
“快點走,快點走。”我不住地催促著父親。
黑暗中,我們跌跌撞撞的走過狹窄的樓梯。
我手里端著一盞燭臺,燈光微弱,隨著我們的腳步發出劇烈的晃動,在墻壁上留下兩個長長的影子。
寂靜的樓道里,只有樓上的音樂以及我們倉促的腳步聲。
“我們要去哪兒?”父親問道。
我喘著粗氣說:“我們先乘馬車去港口,然后坐船去北方蘇格。”
“你的母親和妹妹呢?”
“她們已經提前去了港口,會在船上等我們。”
“感謝仁慈的上帝,感謝圣母瑪利亞,我終于可以離開這個地獄了,我們一家人終于可以團聚了。”父親在胸口畫著十字,淚水溢滿了眼眶。
我們來到了后門,后門一個仆人都沒有。因為奧斯卡早就做了準備,他的仆人備好了美酒和飲食,樓上在開宴會,樓下的仆人也照樣在開宴會,他們把所有閑暇的仆人都召喚在了一起,無論男女都在喝酒、跳舞,所以沒人注意到有兩個人影悄悄從后門跑了出來。
后門外有一輛小馬車,父親上了后座,我坐上了駕駛臺,然后揮舞著鞭子正要離開。
這時,我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站住!你們要去哪里?天啊!快停下來!聽到了沒有?叫你們停下來!”那女人發瘋一樣沖到了我的馬車前,眼看就要撞上來。
我急忙勒住了馬車,那個女人正舉著一盞燈擋在我們的路上,我定睛一看,來人正是艾薇兒夫人。
昏暗的燭光下,她的臉像地獄來的惡鬼一樣,那種憤怒和扭曲的神情,讓人不由得心生恐慌。
“天啊,是你……”父親的聲音微微顫抖。
艾薇兒夫人不顧一切的爬上馬車,她撕住父親的衣服說:“給我下來,你要去哪里?你這個混蛋,居然敢趁我不注意的時候逃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這個雍容華貴的女人,此時就像一個市井潑婦一樣,對著我父親又打又罵。
“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如果不是我,你現在還在街上要飯呢!我給你富裕的生活,你就是這么回報我的嗎?你是什么時候準備的馬車?是誰幫你逃走的!”
“天啊,你就……你就放過我吧!我不想繼續留在這里了,我要跟我的妻兒們離開這里。”父親哀求著說:“你已經有足夠的錢了不是嗎?就算男爵不在了,你們的生活也會跟富裕,根本不需要我。”
“給我下車,下車!”女人卻依然撕扯著父親,企圖把他拉下馬車。
“兒子,不要管她,趕快駕馬車走,不要停下來。”父親推搡著女人說。
我慌張了起來,因為女人死死地抓在馬車上,我硬是駕著馬車走了幾步,可是她就算拖在地上,也仍然不肯放手,聲音卻是柔軟了下來。
“約翰,你聽我說,我知道我有些事情做得不對,我們可以商量,你有別的要求我也可以滿足你,我可以給你一部分錢,請你不要走,請你留下來,看在我照顧了你這么久的份上。”
父親顯然也急了,他朝女人吼道:“照顧我!是把我當犯人監禁吧!我絕不會留下的,給我放手。”
他不知道做了什么,女人吃疼的叫了一聲,被推下了馬車。
“快走,快走!”父親催促道。
“不行,她還抓著車門。”我操縱著馬車走了兩步,卻發現她死死抓著車門不肯放手,然后就尖叫了起來。
“來人吶,救命啊,有人要綁架男爵大人!”她高聲喊叫著:“快來人,快來人……”
雖然周圍沒有仆人,可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因為害怕被發現,所以我跳下馬車來到后面,企圖把她打暈。沒想到跟她柔弱的外表不同,這個女人非常強悍,我一靠近,她就抓住了我,對我又撕又打,一邊打還一邊大喊大叫。
我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了,額頭上也冒出了冷汗,想去捂住她的嘴時,卻被她狠狠地咬住了手腕。
“喔!”我吃疼之下,下意識的用手肘敲在了她的頸部。
一聲悶響后,女人歪倒在我的懷里,銷聲匿跡了。
我把她扔在地上,粗粗的喘了幾口,然后就急忙跳上了馬車。
“我們走。”我氣息不穩的說。
誰知父親按住我的手臂,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然后他走到那個女人的身邊,愣愣的站著。
黑暗中,我看不清楚父親的面容,我以為他在擔心那個女人,心里不由得急了,難道他不想走了嗎?也是,他們畢竟相處了很多年……
父親始終一語不發的站在那個女人身邊,忽然,他蹲下來,似乎在尋找什么東西。
我也跳下馬車向他走去,誰知還沒走到他身邊,我就看到了讓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父親舉著石頭一樣的東西,狠狠的打砸在了那個女人頭上。
隨著父親手臂的下落,我聽到了重物落在肉體上‘碰碰’的悶響聲,我似乎還聽到了血液流淌的聲音。
那個女人被砸醒了,發出痛苦的叫聲,可是聲音很微弱。
“救命……救命……”
我上前拉住父親,顫抖的嘴唇吐出破碎的句子:“別……別打了……快住手……”
父親的力氣在這一瞬間變得難以置信的大,他下子就推開了我,繼續舉起石頭,朝女人的臉上狠狠砸去,黑暗中傳來石頭砸到骨肉上那種悶鈍的聲音,以及女人微弱的哼哼聲……
“賤人!你去死吧!”父親的聲音非常瘋狂,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恨意,帶著徹骨的冰冷:“你害我們一家分離,讓我的妻子和兒女在外面受罪,還把我像犯人一樣監禁著,去你的榮華富貴!以為別人稀罕嗎!你該死!你去下地獄吧!”
父親一下下砸著,嘴里一遍遍重復著:“你去下地獄吧!你去下地獄吧!”
眼前的一幕讓我徹底呆住了,大腦里一片空白。
冬夜的寒風吹過,冰冷刺骨,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因為那女人身上的血是那樣火熱,熱度照著我的身體,照著我的臉,照著我的手,那熱氣騰騰的血液似乎把我整個人都燒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