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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熱鬧鬧的壽宴吃完,又一一送走了來客,已然到了未正,鄧環(huán)娘本還想跟著去馬場,這下又困又乏,只好先在游氏處歇上一歇,讓鄧文禎帶著幾人去城外的馬場,鄧家又派了好些隨從跟著,分兩輛馬車往城外去。
快行了大半個時辰,入眼皆是綠茵,偶聽得馬聲嘶鳴,正是到了鄧家的馬場。
鄧家生意廣泛,馬匹自是其中一項,他們這會子到的馬場是離燕州城里最近的一處,還非是最大的,但這已經(jīng)足以讓在府里憋了好一陣子的幾個少年目露興奮。
幾人全部換了胡服,明玥是一身海棠紅,前襟、袖口以梨花白繞金線壓邊,足上踏著杏色小靴,宛如一片小火云。
鄧素素則是一身水綠,素色的腰帶,湊在明玥身邊那簡直是.......
不過這會子她顧不上欣賞二人的絕妙搭配,指著小廝們牽來的幾匹毛色油亮的高頭大馬叫道:“怎還有一匹小馬?我不要小的!”
鄧文禎雙手背后,目光越過她看向明玥,笑得溫柔,說:“那匹小馬是給明玥表妹的,輪不到你?!?
明玥:“........”這不是瞧不起人么!
鄧文禎又往前走了幾步,摸摸一匹毛色黝黑的大馬的脖子,道:“這南番馬是今年春末才來的一批,姑母早早交代要選出幾匹最好的來,前幾日沒法子帶著他們齊齊招搖過市,今兒昭哥兒和瑞哥兒選好了,咱們晚些便可打馬回城了?!?
鄭澤昭和鄭澤瑞都有些訝然,原以為游氏就是那么一說,沒成想還真是有這么一回事,關(guān)鍵是鄧環(huán)娘之前一句未提,這會子又真真是送到了人心坎兒上。
這南番馬是西北三大名馬之一,性情溫順,耐久力與識途力極強,曾出過一匹極有名的“青海驄”,鄭澤瑞已頗有些躍躍欲試。
鄭澤昭卻有些遲疑,不由側(cè)身看了看明玥,明玥正一臉悲憤,說:“表哥,明玥自知騎馬的功夫不如你們,但也不用這般明顯的區(qū)別對待吧........”
鄭澤瑞忍不住笑出了聲,鄧文禎便指了指那小馬,哄小孩似的對明玥道:“表妹,你莫要看它體型尚小,跑起來可絲毫不比這幾匹馬遜色!只是他性情還有些調(diào)皮,馴服起來更難一些,還需得花些時日讓他認主,有個一兩年功夫,他長大了,表妹也......長大啦?!?
明玥:“........”這還要來個共同成長?!
“話都叫表哥你說了”,明玥喃喃,鄧文禎拍拍手,當先牽過一匹栗色馬,沖著幾人揚頭:“試試?”
鄧素素咯咯兩聲笑,奔向最左邊那匹青色的,利落的翻身上馬,她比明玥大兩歲,又時常跟著鄧文禎來馬場“撒野”,馭馬的功夫竟是不比男兒差,她端坐在馬上,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拿著馬鞭沖鄭澤昭和鄭澤瑞挑釁:“兩位表哥,南番馬性子這樣溫順,你們也不敢么?”
鄭澤瑞明知鄧素素是在激他,仍是忍不住上前,自小廝手里接過另一批匹栗色馬,漂亮的一個飛身,穩(wěn)穩(wěn)跨坐在馬背上,“誰不敢!今兒賽一場,輸了的別哭,日后見了四、表、哥、繞、道、走!”
鄧素素正待回擊兩句,鄭澤瑞雙腳一夾馬腹已沖了出去,她立即揮鞭跟上。
明玥默默看一眼剩下的一大一小兩匹黑馬,默默走過去給小馬順毛,小黑馬“突”打了個響鼻兒,傲嬌的扭頭,不理。
明玥樂了,她就愛欺負這樣的,趕緊蹬著腳蹬坐上馬背,小黑馬嫌棄地甩了下身子,果然......有點兒脾氣。
明玥在身高上比鄧素素差不了多少,但騎馬的技術(shù)卻遠沒鄧素素嫻熟,如今明晃晃的被嫌棄,下決心要好好練練。
這下只剩鄭澤昭一人,鄧文禎也不催他,騎馬在原地踏了一圈,明玥仰視他兩眼,又調(diào)平視線看鄭澤昭:“二哥,你不上馬么?”
鄭澤昭看看自己一身胡服,自嘲地笑了下,接過另一匹黑馬,他和鄧文禎不通武藝,但騎射功夫卻是一流,當下一帶馬韁,奔馳而去。
秋風(fēng)呼嘯過耳,馬背上的鄭澤昭與平日里渾然不同,不見了沉穩(wěn)與恪持,染上了他這個年紀的少年所該有肆意與飛揚。
而相對的,明玥的這匹小黑馬明顯是在鬧別扭,跑跑停停,似乎對明玥這個主人不大滿意,鄧文禎沒跟著他們一起跑,一直不遠不近的在明玥后面護著。
片刻間鄭澤瑞已遛了一圈回來,見狀吆喝道:“你這是騎馬呀還是遛彎呀,我來幫你一把?!闭f完,騎馬奔近明玥,俯身往小黑馬的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小黑馬一怒,登時撒蹄子跑開來,明玥只覺涼風(fēng)打臉,忙俯低了身子緊緊抱住小黑馬的脖子,——它跑起來這速度真是不輸!
鄧文禎趕上來,安慰明玥:“莫怕,攥緊了韁繩。”
明玥僵硬的擠出絲笑,緩緩直起腰,鄧文禎說:“讓它習(xí)慣你就好了,現(xiàn)在就不錯。”
鄧素素的聲音從耳畔一飄而過:“怕什么,看我的!”
明月轉(zhuǎn)眼去尋時,她已經(jīng)化作一團綠影,朝鄭澤瑞又殺過去了。
明玥稍微微適應(yīng)了小黑馬的節(jié)奏,試著自己提速,鄧文禎便跟得遠了些,遠處的掌事朝他不斷喊話招手,似乎是有客人來,鄧文禎只好先返回去。
明玥騎著小黑往西面奔馳了一圈,愈發(fā)舒暢,小黑馬也開始歡實起來,速度越奔越快,猛然間天際閃了兩閃,明玥一看,晌午還是晴空萬里,轉(zhuǎn)瞬卻是滾滾烏云壓了上來,黑云伴著閃電,估計是得提前回去了。
她撥轉(zhuǎn)馬頭,使勁兒在小黑屁股上擂了一鞭,正這時,“咔嚓”一聲響雷,似炸在腳邊一般,小黑登時一個蹶子尥起,差差將明玥從背上掀下來!
小黑馬受了驚嚇,立時沒了方向的狂奔,明明只來得及“啊”了一聲,便立即閉著眼死死抱住了馬脖子,隨即感到有另一匹馬飛奔過來,不知是誰遙遙喊了聲“明玥!”
一瞬間,鄭澤昭來不及多想,經(jīng)過明玥身旁時,他下意識地就壓低身子想要去拉她,然而兩匹馬的高度有差,速度也不能完全相同,剛抓住明玥的肩膀便又被錯過去。
他急得喊道:“把手伸給我!鄭明玥!”
明玥在疾風(fēng)中睜眼,心里竟打了彎:這是鄭澤昭不是坦蕩的鄭澤瑞,他是真想幫我?
鄭澤昭又喊:“聽到?jīng)]!伸手!我抓不牢你!”
明玥腦袋一空,費勁地伸出了左手,隨即感到胳膊發(fā)疼,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往上拉,她反應(yīng)過來,另一只手也伸過來,使勁抓住了鄭澤昭的一只手臂,鄭澤昭雙腿死死夾著馬腹,扭著身子雙臂用力,將明玥拖了上來。
然而小黑馬速度過快,明玥還帶著慣性,還沒等坐上馬背便在馬肚子上撞了一記,鄭澤昭下意識去護,左腳一松,整個人被明玥扯著掉下了馬。
好在剛剛這一下馬的速度已經(jīng)慢了下來,馬場里又都是綠草蓋地,土質(zhì)松軟,摔著一下倒是還沒大礙,只鄭澤昭的胳膊被扭了一下。
二人還沒爬起來,豆大的雨點子噼里啪啦落下來,同時明玥曉得了一件事,——鄭澤昭是真救她來著。
因而,鄭澤昭剛剛爬起來的第一眼,就看見明玥胡亂的抹了一把帶著塵土已經(jīng)微濕的臉頰,綻出了一個無比明媚的笑容,說:“多謝二哥。”
海棠紅的胡服襯得她的眼睛烏溜溜亮晶晶的,像是泛著水光的星子。
鄭澤昭一時怔怔的沒說出來話,遠處的鄧文禎疾馳而至,擔心地打量明玥:“表妹有沒有摔著?!?
明玥動了下周身,道:“好像沒事,二哥你是不是摔倒哪里了?”
鄭澤昭跟才回魂似的,面色不善的站起身,一只胳膊還有些不能動,卻斥責(zé)明玥:“你這叫會騎馬?!”說完也不帶人答,皺著眉頭往回走。
明玥環(huán)顧四周,見小黑已撞到了最南邊的圍欄上,正有人去順毛,遂放下心來。
鄧文禎忙道:“來雨了,咱們趕緊先回屋子里避一避,馬場里有專治跌打的大夫,二郎這手臂得趕緊叫人看看?!?
明玥答應(yīng)著,見有人駕了車來,便趕緊同鄧文禎和鄭澤昭回屋里避雨,結(jié)果他們到時,鄭澤瑞和鄧素素也是剛到,二人淋的濕濕的,卻一句話都不說,氣氛十分不對勁。
不過都顧著鄭澤昭的傷,也沒人留意,好在傷得不重,又治得及時,除了忍一時疼痛外,在喝幾服祛瘀散血的藥便沒大礙了。
明玥自覺承了人家的情,忙將回去煎藥一事攬在自己身上,鄭澤昭又恢復(fù)了原來冷淡的樣子,不置可否。
眾人在馬場稍作歇息,幸好這是一陣急雨,下了兩刻多鐘便停了,天色露晴,幾人卻不敢再留,怕晚一些再下起雨,因而三人騎馬,護著明玥和鄧素素的馬車回城了。
☆、第43章
無題
幾人回到鄧家,正近酉時。
鄧環(huán)娘聽聞鄭澤昭和鄭澤瑞是騎馬回來的,微微放心,轉(zhuǎn)眼卻見紅蘭抱了幾大包藥回來,忙問明玥:“去了趟馬場,怎就病了?可是淋了雨?”
明玥擺手:“這藥不是給我的,是抓給二哥的,下午在馬場響雷驚了馬,二哥為了救我,打馬上摔下來了?!?
鄧環(huán)娘和游氏對看一眼,都微微吃驚,鄧環(huán)娘道:“昭哥兒人呢?摔得重不重?”隨即又對游氏說:“我這便回去了,先請個大夫給昭哥兒瞧瞧?!?
游氏拉著她道:“馬場那隨時有大夫在的,應(yīng)是沒有大礙,你莫急。這是在鄧家的馬場里摔著了,我和你大哥總得先叫大夫過來給看看,不然你回去了,老太太那邊還不定要怎生編排你?!?
鄧環(huán)娘嘆了口氣,心想也是,明玥忙道:“娘,二哥是扭到胳膊了,大夫已經(jīng)治過,倒無大礙,這開的是散血祛瘀的藥,二哥也說沒事,這會兒正同舅舅和爹爹在外院說話呢?!?
鄧素素剛換了衣裳回來,聽了她這話就瞪圓了眼,有些詫異:“我今兒倒是真沒成想你那二哥會幫手!他近日是吃了甚,眼睛不瞎了,心也亮堂了?”
游氏忙伸手在她身上拍了一下子:“這孩子,怎生說話呢!”
鄧素素吐了吐舌頭,正有丫頭進來報,說姑老爺請姑奶奶呢,鄧環(huán)娘看了下時辰,是該回府了,遂整理衣衫向游氏告辭。
游氏帶著鄧素素將她們送出去,鄭佑誠同鄭澤昭、鄭澤瑞已等在那里,鄧環(huán)娘便先看鄭澤昭:“我聽明玥說了,二郎摔得重不重,現(xiàn)下還疼么?”
鄭佑誠意外的看了鄭澤昭一眼,顯然還不知情。
鄭澤昭輕貓淡寫:“母親不必擔心,現(xiàn)下已是好了?!?
鄧環(huán)娘看他那模樣,除了臉色有些差之外,其他倒都正常,心里卻依舊舒不下一口氣,——王氏曉得了,怕又得借題發(fā)揮一通。
她路上將事情同丈夫說了,鄭佑誠掀開車簾朝外面看了看,隨后便笑了,什么話也沒說,鄧環(huán)娘挺著肚子心想王氏愛咋咋地吧,左右她懷著身子,王氏又不能如何。
然而直過了好幾日王氏都沒提過這事,后問了焦嬤嬤才知道鄭澤昭只說是自己在馴馬時一意孤行,不慎扭了手,好在鄧文禎及時尋了大夫來,而鄭澤瑞和他口徑一致,王氏這才沒有多問。
鄧環(huán)娘聽了竟一時間有點兒想哭一場的沖動,邱養(yǎng)娘道:“夫人懷著身子,難免比平日容易感慨些?!?
鄧環(huán)娘用帕子掩著嘴,說:“這都多少年了啊,我從前都不想著有這一日,只想日后維持個面上過得去也就罷了......”
邱養(yǎng)娘道:“日子還長,什么是個準兒?夫人便還同往日一般就好?!?
鄧環(huán)娘嗯嗯的點頭,明玥倒不像她這般有所感,因回府后鄭澤昭并沒有真讓明玥一應(yīng)煎藥送藥,而是讓人將藥取回了自己院子,明玥想來想去不禁思慮鄭澤昭大抵還是對她們有所防備。
不過這并不影響她的好心情,在鄭澤昭一劑劑良藥苦口的同時,秋逝冬來。
燕州城今年的冬天干冷干冷,直捱到年根兒才算迎來了第一場大雪。
這雪連連下了三天,先還是雪花,后來就跟灑鵝毛似的,明玥的小身板往院子里一站,雪都沒到膝蓋了,是時二房的慕哥兒也回來了,鄭明霞便來拉著明玥幾個年紀還小的在西園里渾打了兩天雪仗,直將慕哥兒打的見了她們的面就跑。
一下雪,年味便濃起來,王氏一直沒好太利索,自從生了這場病,竟也有些意冷,懶怠去管后宅的一些瑣事了,又想著暫且有鄭明珠在,便沒那么苛求,因而府里上上下下都過了個安穩(wěn)喜慶的新年。
年一過完,天還是冷得伸不出手來,明玥便應(yīng)與鄭明珠搬到同一個院子,不過適逢長房里要打理鄭澤昭進京赴考一事,便拖了拖,等鄭澤昭走后再搬。
鄧環(huán)娘的身孕已八個多月,難免有些力不從心,好在鄭明珠和明玥都幫襯著,今兒置辦些這個、明兒置辦些那個,半個月準備了一車的東西,看得鄭澤昭直皺眉:“你們當我是去趕考還是去販貨?”
大老爺鄭佑誠來看了一圈也有點兒無語,鄭澤昭此去不止要趕考,自然還得到去拜見鄭家的族人,老太爺和他都已備了書信,再加上備給各位叔公,叔伯等的禮,鄭佑誠估計鄭澤昭在路上就得比旁人慢上好幾日,遂板臉說了幾句,鄭明珠只好又一件件的往外揀,只帶些必要的東西。
明玥過年時給鄧環(huán)娘求了個平安符,想著鄭澤昭要去長安,便順道替他也求了一個,里面裝了些醒腦的藥材,給鄭澤昭送來,進院時正碰見二夫人林氏出來,明玥頗是意外,林氏便笑道:“知道昭哥兒這兩日就啟程了,我來看看還有無沒備下的東西,若是缺了什么,好叫人直接去我那領(lǐng)。”
明玥順口道了謝,林氏臉上漾著笑,紅蘭見人走遠了,悄悄對明玥道:“姑娘,奴婢昨兒聽說三姑娘的親事眼瞅著就要定下了。”
明玥咦了一聲:“聽誰說的?”
紅蘭道:“聽三姑娘院子里的敏兒說的,聽說是洛陽的公子哩,好像是姓裴,眼下只等著春闈完了裴家夫人便來府上做客呢!那裴公子八成和二少爺識得,進了長安一準也是能碰上的,要么二夫人這幾日都來了兩趟,奴婢看準是跟二少爺拐著彎打聽話呢?!?
明玥一樂,不以為然道:“跟二哥這能打聽出什么話來,他說得最多的定都是‘多謝二嬸娘’、‘小侄不甚清楚’一類的話。再說,這是關(guān)乎三姐的婚事,眼下沒個定數(shù)呢,你別跟著別人聽風(fēng)就是雨?!?
紅蘭本還想說去年她們好似也見過一位姓裴的公子,和許家有些沾親,當時不但三小姐在,明玥也在啊,不知和敏兒那起子丫頭說的是不是同一位?但看自家姑娘沒甚興趣,也只好閉嘴不言,又想反正明玥最次也有鄧家表少爺接著,婚事上暫時不必操心,遂也很快拋到腦后了。
明玥進屋時鄭澤昭正立在一堆盒子當中,好整以暇的看書,看到明玥,微微蹙了下眉,不咸不淡的問:“有事么?”
明玥噎了一下,她總覺得鄭澤昭自那天在馬場回來之后更不愛搭理人了,像是后悔救下她一樣,可當著旁人的面,卻又比先前溫和許多,明玥有點兒搞不懂,只好將平安符往桌子上一放,訥訥說:“這是過年時我替二哥求的,希望二哥此去一切順遂?!?
鄭澤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以書遮唇微微咳了下,不太情愿的說:“坐吧。”
明玥覺得也沒什么其他話要說,該囑咐的鄭明珠都囑咐過了,她再重復(fù)一遍反像學(xué)舌,于是擺手:“這平安符里我放了點兒清神醒腦的藥材,二哥若是不喜那個氣味,可將藥材倒出來。明玥不打擾二哥溫書,這便回去了。”
鄭澤昭看一眼桌上的平安符,握著書的修長手指微微一緊,道:“等等。”
“二哥還有事?”明玥轉(zhuǎn)身詢問地看著他。
平日里,“多謝母親”、“多謝七妹妹”這樣的話在人前他不知隨口說過多少遍,可不知為何,今日那個“謝”字似有千金重,壓在他的舌尖,怎生也無法輕易出口。
“二哥?”明玥又喊了他一聲。
“二哥,我來啦,咦?明玥也在?”聲到人到,鄭澤瑞大步踏進了屋子。
——他一來,正好解了鄭澤昭的尷尬,卻也將他剛說出口的又輕又低的兩個字給蓋了過去。
明玥沖鄭澤瑞一笑:“四哥?!?
鄭澤瑞剛是脫口而出,這會子意識到那樣叫明玥完全是叫自家妹子的口氣,不由又可以揚高了腔調(diào):“你跑來作甚?”
明玥沒說話,跟在鄭澤瑞后面的一人便福身說:“七姑娘也在?!?
“柳姨娘”,明玥點點頭,見她手里提著食盒,便說:“姨娘是給二哥備了路上用的點心?”
柳姨娘露出一個溫柔慈愛的笑容,將食盒放在桌上,說:“是,雖說這一路上有鋪子、酒家,但我總是惦記昭哥兒吃不慣外面的東西,就自己多做了些點心,好在如今不是夏天,糕點倒放的住。”
明玥昨兒也送了棗子糕和綠豆糕來,不過都只各帶了一小盒,她想著鄭澤昭恐怕還是不太會用自己送的吃食,以免浪費,便少送一點以示心意。這會兒見柳姨娘來了,又知道兄弟二人素來與她親近,這些天聽說柳姨娘時不時整理小王氏以前留下的衣物,多半還有話要同鄭澤昭說,便點了點頭告辭。
鄭澤昭卻叫住了她,徑自打開食盒,眼睛也不抬一下地說:“姨娘的手藝不錯,這花生酥你也嘗嘗吧?!?
明玥微楞,瞧見柳姨娘的面色明顯一僵,在一旁說:“七姑娘若是喜歡,我回頭再做一份給姑娘送去?!?
明玥心道你也不必不舍的這般明顯吧,正猶豫,鄭澤昭已將一碟花生酥又往前遞了遞,說:”我路上帶的已經(jīng)夠多了,后日都不知馬車駛不駛得動?!?
柳姨娘回了神,但神情依舊有點兒不自然,明玥略微奇怪,只好接了那一碟點心,道了個謝,這才回去。
☆、第44章
不明
卯時不到,天色尚是漆黑,鄭府里卻早早點了燈,小廝們忙著往馬車上搬東西,鄭澤昭披著煙青色的披風(fēng)一一與起早送行的幾人作別。
二月初九的春闈,各地的考生幾乎都要提前近一個月就往京中趕,燕州離得較遠,不在路上耽擱的話也得七、八日功夫,若是走走看看,約么就得十來天。
鄭澤昭堅持不肯多帶人,除了一個小廝外,就只一名車夫和兩個隨從,好在鄧文禎也是今兒出發(fā),兩人趕在一處,路上還可多些照應(yīng)。
該囑咐的前兩日都囑咐過了,但鄧環(huán)娘還是頂著寒風(fēng)出來送了一圈,并叫他等下與鄧文禎匯合,鄭明珠本不是很愿意鄭澤昭與鄧文禎一道,但想想鄧文禎獨自出門的次數(shù)甚多,總是放心些,只好默默不語。
明玥有點兒心疼鄧環(huán)娘,這會子是最冷的時辰,寒風(fēng)呼呼地往人口鼻里灌,她怕鄧環(huán)娘不適,便道:“二哥快上車吧,車里有暖爐,二哥當心別著涼?!?
——快走吧,走了她們也就能回去了,冷死個人。
鄭明珠一聽也忙道:“都妥當了,你這便上車去,路上沒事也別下車折騰?!?
鄭澤昭“嗯”了聲,輕輕看了二人一眼,便對鄭佑誠和鄧環(huán)娘施禮說:“父親、母親請回吧,我這便走了。”
鄭澤瑞握著把大刀在一旁咧嘴:“練了一個時辰的早功,真熱!我要去送你還不用,這正月還沒出,那明兒我往書院去,給范先生和師娘拜年。二哥,我等著你金榜題名!”
鄭澤昭拍拍他肩膀,轉(zhuǎn)身上了馬車,車內(nèi)果然熏得溫暖馨香,載著他駛離了鄭府。
鄭澤昭一走,隔天鄭澤瑞也離了府,同慕哥兒一起往范先生的書院去,順便讓師傅瞧瞧他這一年來的功夫有無進步。
少個這幾個哥兒,府里一下子覺得空了不少,明玥畏寒,在屋里縮了幾日,竟是發(fā)起病來,頭暈惡心,氣短的心慌,傍晚時又鬧起了肚子,愈發(fā)軟綿綿的沒了精神。請了大夫來看,說是火氣上行,春發(fā)之癥,明玥在床上閉眼喝了幾天黑乎乎的藥汁卻仍是不見好,鄧環(huán)娘當機立斷換了個大夫。
這回來的是個二十多歲姑娘模樣的女醫(yī)先,原是鄧環(huán)娘惦記明玥如今大了,怕有些女孩子的難言不肯說,特地尋了名女大夫來,明玥渾身無力的躺在床上,任由那女子手法嫻熟的捻針在幾處穴位上刺了幾下。
明玥稍感酸麻,惡心嘔吐之感倒是壓下些許,女大夫抽針出來,一臉尋常的對鄧環(huán)娘說到:“夫人不必太過擔心,七小姐應(yīng)是吃壞了東西,眼下是發(fā)陳之際,要留心莫食了相克之物,否則便會有中毒之癥。”
鄧環(huán)娘大驚:“你是說她中了毒?!”
明玥也是心頭一沉,可她生怕鄧環(huán)娘驚了胎,忙支起半個身子道:“娘,你先別急,我現(xiàn)在好多了,不會有事的?!?
大夫捋了捋發(fā)絲,示意鄧環(huán)娘稍安,柔聲說:“姑娘體內(nèi)卻有少許清毒,不過這幾日已排出不少,眼下只還有些氣虛神昏,等下我開溫和些的方子,姑娘再服不超過七日,余毒可清,便能無礙了?!?
鄧環(huán)娘稍松一口氣,臉色卻仍舊十分難看。
那女醫(yī)先便又道:
“人體之內(nèi),生而有毒,不必大驚小怪。水痘、疹子也都是體內(nèi)毒的一種,偶也有人一到開春便上吐下瀉身子發(fā)熱的折騰一整日,不需吃藥,捂著被子好好睡上一覺,第二日便好了的。姑娘體質(zhì)尚好,只是一些時鮮的東西留心些,比如韭苗不要配了熱酒,與羊奶、蜂蜜也最好不要同食,服我這藥時肉要少吃,尤其羊肉最好不食。再有就是有些菜圖個鮮,烹得時候過短,也是有毒性的,這些若放在平常可能不適半日也就過去,但此時卻容易發(fā)病。”
明玥眨著眼睛,虛弱的道:“大夫說的極準,我昨是吃了韭苗又喝了羊奶和蜂蜜來著?!?
鄧環(huán)娘這才舒了口氣,扶著腰皺眉說:“你們都是怎生伺候的?”
紅蘭機靈,忙拉著丫鬟青楸一同跪下認錯,女子看了眼明玥,淡淡笑了下,說:“姑娘放心吧,我郎霖自小隨父行醫(yī),不會壞了自己的招牌的?!?
明玥一怔,這大夫的名聲她好像打鄧素素那聽過一次,還以為又是個翹胡子的老頭,沒成想竟是個女醫(yī)手。
瞧她神色淡然,八成是時常游走內(nèi)宅,早練就了一身見如不見的本領(lǐng),剛才的臺階給的真是再巧妙不過。
明玥道:“那便有勞郎大夫,給我開完方子后,還請幫我娘也請一請平安脈?!?
郎霖男兒般了挑了挑眉,將鄧環(huán)娘攆回了自己的屋子。
明玥萬不敢再叫鄧環(huán)娘擔心,等大夫走了,便乖乖喝了藥,說是乏了,早早睡下,邱養(yǎng)娘通常是不上夜的,這幾天見明玥病了,便也跟紅蘭和青楸換著守夜。
紅蘭見明玥沒睡,只露著腦袋發(fā)呆,便小聲說:
“姑娘昨兒午間的菜里倒是有韭苗,可晚上就喝了一口蜂蜜水啊,昨兒早上也是沒用羊奶的,就這般厲害?再說,菜和羊奶都是份例的,又不是只姑娘自己個兒用了,怎地旁人就沒事?還是咱們領(lǐng)的菜不對,奶不對?要么.....那郎大夫瞧著年輕輕的,怕不是個庸醫(yī)唬弄人呢吧?”
明玥吐了口氣,說:“我看她行醫(yī)的時間估摸和你的年紀差不多了?!?
紅蘭又擔心又覺奇怪,明玥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子,邱養(yǎng)娘還以為她睡著了,正要打發(fā)紅蘭到外間躺下,才聽得明玥又出聲問:“可有人回來報二哥到了長安沒有?”
紅蘭想了想,回說:“昨兒鄧府收到了信兒,派人來同夫人報說已和表少爺一同到長安了,一切安好?!?
“唔,安好就成”,明玥皺眉看著帳頂越加想不通,吃了藥后困意襲來,便只好先睡了。
第二日,明玥是吃壞東西的事情便傳到了鄭明珠這里,鄭明珠絞著帕子眼圈發(fā)紅,跟王氏說她沒法子幫著二嬸娘管家了。
自從入了冬后,鄧環(huán)娘便不怎么往林氏那去了,她肚子一天大似一天,坐上一會兒便腰酸腿腫,鄭明珠慢慢熟悉了些,她索性便叫鄭明珠自己過去。
林氏整日里嘴上說叫鄭明珠幫襯著,卻什么都是自己過問,底下的人又欺鄭明珠年輕,說一套做一套,鄭明珠心里憋悶,又不愿同旁人說,私下悄悄哭過好幾回。
過年的時候林氏怕王氏又要責(zé)問,便將最難纏的廚房扔給了鄭明珠來管,鄭明珠這才上手沒幾天,明玥便給了她這么一下,這不是存心拆她的臺?
王氏摟著孫女道:“七丫頭是自己吃壞了東西,與你不相干,要罰也是該罰伺候她的丫頭婆子,你在這認什么錯?況且,你年紀小,出了什么差池你二嬸娘也該在一旁指點著,老二媳婦,是不是這個話?”
林氏一聽,連忙應(yīng)“是”,說:“大姑娘想怎么辦就放開了手去做,二嬸娘定然盡了力的幫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