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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鄧文禎之前說了那番話之后,游氏心里一直有些愧疚,現一聽聞有人上門給明玥提親自是打心里高興,成不成的另說,姑娘家被提親總是件叫人歡喜的體面事。
鄧環娘也笑了,說:“給你家姑娘提親的,你緊張甚么,可聽說是誰家了?”
木香快哭了,壓著口氣道:“京城的常家。”
“誰家?”鄭澤昭在一旁蹙眉又問了一聲。
木香垮著臉重復道:“回二少爺,是京城吏部尚書常大人家。”
屋里一時靜了一下。
游氏雖不知常家與鄭家是否有旁的淵源,但當時常家三次派官媒上門向鄭明珠提親她卻是知道的,如今嫡長女沒娶成,又反向明玥提親這叫怎么回事?!游氏一時也是說不出話。
鄧環娘上一刻還在歡喜,下一刻聽了是常家登時轉喜為怒,上次進京時常家故意攔路她也在,這明白著是記恨了鄭家,這會子又向明玥提親這安的甚么心啊!
鄧環娘“騰”一下站起來就要往松菊堂去,明玥忙拉住她,說:“娘先等一等”,一面又問木香:“提親的人是官媒么?現下可走了?”
明玥這會兒知道為何來回話的人是木香了,應是焦嫫嫫那聽聞,忙叫人給木香傳了話,叫她們心里先有個準備。
木香道:“不是官媒,這回來保媒的是朝里的一位大人,老太太將老太爺也請去了,正說話呢,恐得用了午飯才走。”
鄧環娘心里頭一涼,老太爺和老太太難不成還同意了?
鄧文禎在一旁臉色發青,起身行了個大禮,顫聲道:“此事都怪小侄,如今害的表妹……”
——若是當初他與明玥定了親,今日便可直接拒了常家。
鄧環娘眼下哪還有心思與他說這個,不由道:“禎哥兒如今說這個又有甚用!快莫提了!”隨即又轉向游氏道:“今兒有這事怕是不能招呼嫂嫂用飯了,咱們改天再說話吧。”
游氏知道她急,便也起身說:“咱們不論這個,你也別太急了,上回給大姑娘提了三次親不是都叫老太太給拒了么,可見老太爺和老太太都是不想成這門親的,更何況今兒是第一回上門,左右都不能答應的。”
——她這話倒說的在理,即便是愿意,保媒之人第一回上門大多也是要被拒一次的。
鄧環娘微松了口氣,應了一聲,先叫蓮衣將游氏等人送出去,一時又在屋里來回踱步,急的眼睛都紅了,想叫明玥寫了信先給鄭佑誠送去,不然她自己與王氏說總要占下風。
正吩咐人取了筆墨來,鄭澤昭卻起身道:“母親若信得過,這信回頭我來寫。只是……七妹若當真不想嫁,眼下才是拒絕的好時機,否則今日不成,保媒之人改日定還會上門。”說罷,定定看著明玥。
明玥心中一動,上前一步,微福了個身,笑笑說:“我自然信得過二哥,多謝二哥成全。”
鄧環娘被他倆說得怔怔的,道:“這是要如何?”
明玥低低道:“娘在這稍等著消息便好,沒事的。”
說完,和鄭澤昭轉身出了屋,出院子時明玥想叫紅蘭去取東西,鄭澤昭道:“我那里都有,另拿反顯得假了。”
明玥點點頭,鄭澤昭看看她,又低聲道:“沒事,父親定也不會同意的。”
明玥本是心里正在感慨想不到自己有一日也要用這個法子來拒婚,但想到常令韜陰測測的模樣,明玥也不禁有點發寒,這會聞言瞧了他一眼,真心道:“多謝二哥。”
鄭澤昭抿抿唇,沒說話。
兩刻鐘后,鄭澤昭院子的丫鬟哭著滿院子的找大夫。
攏翠齋里頭前來保媒的吏部官員馮豐正與老太爺和王氏說話,說到了鄭澤昭眼下臥病沒能在職,馮大人堅決要去探望,老太爺正在客套,下人來報說二少爺院里正的丫鬟正哭著求老太太去請大夫。
王氏一驚,老太爺瞇著眼睛問:“二少爺的病又重了?”
白霜忙回道:“回老太爺的話,不只是二少爺。方才不知是哪個不懂事的奴婢將這位大人前來保媒的話給說出去了,話傳到七姑娘耳里時,七姑娘正在二少爺的院子里探病,聞、聞言這位大人保媒的常家公子,立時、立時就割腕自盡了!二少爺不明所以,起身去攔,可他也是病身子,七姑娘又一時剛烈得很,遂兩人都傷了,現都暈了過去,生、生死不明!”
王氏呼一下起身,喝道:“那還愣著做甚!還不快去請大夫!”
“是”,白霜急急退了下去。
馮大人臉色登時難看至極,冷冷道:“姓望之女,果然剛烈!”
鄭老太爺黑著一張臉,神色也不怎么好,但隱隱又顯出一分得意,挑眉道:“馮大人可還要瞧瞧?”
馮豐冷笑,二公子有病在身又受了傷,本官自然更加要探望探望。”
老太爺大袖一斂:“那請吧。”
他說著“請”,但卻是一轉身,自己當先而行,那馮大人郁郁的跟著他后面。
到了鄭澤昭的院子果然見一院子的丫鬟神色惶惶,端著水盆進進出出,行到廊下便能隱隱聞見血腥味。
王氏一暈打了個晃兒,焦嫫嫫忙扶著她進了門。
大夫還沒有到,老太爺領著人穿過過堂,一進外間便見鄭澤昭白著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歪歪斜斜的靠在矮塌上,右手和胳膊上都有傷,因未經大夫包扎,只是丫鬟們用帕子給摁著,血不斷的往外滲,見他們進來想要起來行禮,但剛站起來便又暈得倒了回去。
老太爺也就擺手示意罷了,又指了指身后,說:“這是馮大人。”
鄭澤昭自然識得,虛弱的說了聲:“馮大人好,下官不能行禮,還請大人見諒。”
馮大人擰著眉頭看他,陰陽怪氣的道:“鄭公子怎弄成這副樣子?”
鄭澤昭嘆了口氣,道:“方才小妹不知聽丫鬟說了甚么,竟割腕自盡,我一時情急去攔她,不料她誓言一死,便不慎將我也傷了,眼下也不知如何。哎,我剛剛問詢下人方知是因常家提親,早知如此,我便不該攔她!五姓之女,雖是舊族,然婚嫁自該不計官品而尚閥閱,倘被迫之,何懼一死!”
“你你!你大膽!”馮大人被他一番話氣的胡子都抖了。
然鄭澤昭雖面色蒼白,卻坦然不懼,馮大人直跳腳,繼而轉向老太爺道:“鄭老先生,這這這你如何說!”
鄭老太爺仰著下巴,哼了一聲:“一介弱女尚且如此,我身為家主,難道還不如自己的孫女明事?”
——這跟直接罵出去也沒甚么兩樣了。
馮大人抖著手指指著眾人:“好!好!”
恰又丫鬟進來報:“大夫到了。”
王氏忙吩咐:“快快!請進來!”
老太爺捋著胡子:“馮大人可還要到內室看看我那不知道生死的孫女?”
——鄭澤昭都傷成這樣了,自然也沒人懷疑明玥。
馮大人使勁兒一率袖子,怒氣沖沖的破門而去。
他走了片刻,鄧環娘紅著眼圈聞訊而來,王氏橫她兩眼,但到底明玥今日之舉是給鄭家掙足了臉面,況眼下還在昏迷不醒,遂淡淡道:“行了,七丫頭若醒不了也全了長房的名兒,你哭甚。”
鄧環娘咬咬呀,心道一條命還不如一個清名!但想著明玥之前的話,到底沒吭聲,轉而進了明玥躺著的內室。
王氏也進來看了一眼,明玥呼吸輕微,手上盡是血跡,昏迷不醒。
大夫忙前忙后的幫著二人處理了傷口,嘆著氣走了。
老太爺瞧著鄭澤昭的模樣,將王氏和鄧環娘也攆了回去,明玥卻得稍晚一些在移回自己的院子。
旁人一走,老太爺卻端坐著喝了盞茶,半晌,驀地一拍桌子,朝鄭澤昭喝道:“二郎,你兄妹兩個好大的膽子!竟用此法逼迫長輩!”
☆、第115章
鄭澤昭面色不變,大抵早知瞞不過老太爺,便即由棉絮扶著從矮榻上下來,緩緩撩袍跪在地上磕頭道:“祖父息怒,孫兒實非有意逼迫長輩,只是事出突然,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當日進京之事孫兒是稟過祖父的,如今常家指明向七妹提親,可見其心不良。”
老太爺冷哼了一聲,揚眉道:“祖父在你們心中便是不顧世家清名,攀附權貴之人?”
“自然不是”,一道微啞的女聲響起,明玥蒼白著笑臉站在隔門處,頓了頓,過來雙膝而跪,“明玥給祖父磕頭。”
老太爺瞇著眼,審視片刻,說:“七丫頭醒了?”
“讓祖父擔憂了,是明玥的不是。”
老太爺嗯了一聲,也沒叫起,直接道:“既如此,我且問你,今日這事,是你們二人誰的主意?”
鄭澤昭咳了兩下道:“祖父,孫兒是兄長,自然……”
老太爺橫他一眼,“沒問你!”
鄭澤昭抿抿唇,蹙眉看了明玥一眼,明玥知曉他的意思,口中卻道:“回祖父的話,孫女聽聞親事誓言不嫁、以死明志是真,二哥阻攔受傷也是真,并非以此為計。孫女知曉祖父定不會同意此事,然而今日上門的并非一般媒人,而是有官身的大人,祖父視名望如性命,明玥如何能讓祖父為難?剛才一番不過是由心而發罷了。”
“好一個由心而發!”老太爺板著臉,“眼下你既醒了過來,是要再死一次么?”
鄭澤昭低喊了聲:“祖父!”
他們今日之所以要鬧這一番,并非是擔心老太爺和王氏當真允親,畢竟有鄭明珠的前事擺在那里,老太爺應允的可能不大。
明玥真正擔心的,是鄭家拒親之后,常家倘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門,那時鄭家無法,才恐是真要逼她一死以明志,那她可就當真沒了活路。
遂不得不今日先發制人,一是叫常家斷了這個念頭;二是為自己全了名聲,逼得鄭家日后必須得回護著她。
眼下聽得老太爺問,明玥暗里明白他心如明鏡,便喘了口氣答道:“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當無故而傷。明玥先前是為不能應承親事,已叫長輩擔憂傷心,如今若再執意,便有不孝之嫌了。”
老太爺盯著她,過了會卻驀的笑了兩聲,點頭說:“難為你圓得回來,都起來罷。”
明玥與鄭澤昭都微微出汗,互看了一眼,這才又磕了個頭雙雙起身。
“祖父今日不罰你們”,老太爺捻著胡子有點兒意味深長的看二人一眼,說:“是看在你們兄妹齊心的份上,望你自后都能記著今日之事,但再不允有下次!”
“多謝祖父”,鄭澤昭有些不好意思。
老太爺點點他,喝完一盞茶方起身走了。
明玥出了一身虛汗,等老太爺一走便歪倒在塌上,鄭澤昭過來兩步道:“你出來作甚?不是叫你在里間躺著。”
明玥笑笑:“二哥是為了幫我,我怎能讓你一人受祖父的罰。”
鄭澤昭瞪她一眼,卻忍不住道:“別多說話了,進里間躺著罷,外頭正熬著藥,就快好了。”
紅蘭幫明玥擦了額上的虛汗,明玥看著鄭澤昭的傷說:“是否我下手太重了些,二哥恐有些日子不能拾筆了。”
鄭澤昭撫了撫傷處,偏開頭說:“不妨事。”
明玥忽然便心有感慨,嘆了口氣,輕聲喃喃道:“還是有哥哥的好。”
鄭澤昭怔怔的,不知怎的臉上發紅,心中一軟,聲音也不自覺的溫和下來:“你快進里面躺著吧,我去給你瞧瞧藥。”
明玥怕那位馮大人當真要進來看,下手時雖避開了要害,傷口卻當真挺深,流了不少血,眼前正一陣陣發黑,當下也不客氣,喝了幾口水進去小憩了半了時辰。
此事之后,鄭家又有意往外傳說,鬧的半個燕州城都知曉了,常家一時當真沒有再遣人上門,消停了半個月,皇上的御駕回朝了。
此次班師,押回了高句麗的使者以及叛將斛律斯,皇上大敗兩次的顏面得意挽回,份外高興,押著二人祭告了太廟,游街七日,并且下令大赦天下。
然此令出還不如不出,原本各地叛軍猖獗,聽聞皇帝打敗了高句麗,都一心以為朝廷會下令全力攻打各路反軍,沒成想卻是大赦之令,此舉沒能讓他們感念朝廷之恩,反是更加肆無忌憚。
八月初,清河崔家二房襲了爵位。
王氏聽聞消息,十分高興,恰快臨近中秋,又等了幾日,等鄭佑誠打雍州回來便帶著鄭澤昭和明玥前去致賀。
崔家二老爺滿面春風,雖因著剛過去的孝期身子還顯得有些瘦弱,但襲爵之后又是兩個女兒的婚事,這一連串的喜事之下,相信他很快便會身體倍兒棒的。
鄭明珠自從病好了后倒見豐滿了些,又見鄭澤昭也來了,臉上的笑意也暈出幾分真心來。
鄭佑誠當日便回,因鄭澤昭自崔老太爺喪事之后尚是頭回來清河,崔夫人和崔煜都熱情留客,鄭佑誠只好叫他和明玥住兩日再回,如此一折騰,他們到了八月十三一早方離了清河。
鄭澤昭因見自常家提親之后明玥臉上總不大見笑意,想了想便說:“瑞哥兒前幾日來信,大抵重陽能回來,你頭年不是念著要去清涼山么,等瑞哥兒回來了,倒能去一趟。”
如今草寇眾多,明玥便是想去也不敢輕易成行,不過鄭澤昭的心意她領了,便靠在車壁一側笑道:“有整一年沒見著四哥了,這次回來,祖母恐輕易不能叫他走。”
鄭澤昭長出了口氣,隨手給她到了盞菊花茶,明玥探身來接,正握了小盞在手,馬車猛地一個急停,熱茶全灑在了明玥手上,紅蘭“哎呀”一聲,趕緊過來抖著帕子給她扇手,鄭澤昭見她手背通紅一片,不由蹙眉打了簾子,喝問道:“如何趕得馬……”他話未說完,便有人急急馳馬過來,也顧不上行禮,只道:“二少爺,你與七姑娘快走!”
鄭澤昭一時被喊愣了,抬眼看是老太爺跟前兒的小廝山福,他帶著十來人急沖到跟前,滿頭的大汗,又說了一遍:“二少爺與七姑娘快走吧!莫要回府!”
明玥此時也已探出身來,與鄭澤昭對看一眼,二人都是心下攸沉,鄭澤昭壓著聲問:“怎一回事?說清楚!”
山福迅速下馬跑上前兩步,低聲道:“小的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兩個多時辰前,京中二老太爺府里來人急急的尋老太爺,老太爺聽完之后立即吩咐小的帶人來找二少爺,叫二少爺帶著七姑娘無論如何也不要回府!小的帶人打后門出到長街時,見有一大隊兵馬朝著咱們府里的方向去了,小的不敢停,趕緊奔著清河來。”
山福說著,又打懷里掏出一個小包裹,說:“老太爺有兩句話要我帶給二少爺,他老人家說,——要解惑,想法子找京里的崔夫人;要活命,先去找毅郡王和四少爺。”
說罷,將包裹往鄭澤昭手里一遞,“二少爺別耽擱了!”
鄭澤昭攥著包裹,看了明玥一眼,一時二人都如同當頭挨了一棒,完全懵了。
“父親和母親呢?”明玥本著第一反應問。
“大老爺和夫人今兒帶著十哥兒去鄧府了,有人去報,只不知趕不趕得及”,山福快速說完往身后看了看,又有三四人趕著一輛與他們相同的馬車疾馳而來,鄭澤昭和明玥同時回過神來,意識到了一個他們極不愿意相信的事情,——鄭家出事了。
山福又說:“小的帶了這十多人都是功夫最好的,替換掉幾個隨從,便趕著車仍一路往燕州去,若是碰見追兵,便回將人引開,二少爺請一路保重。”
鄭澤昭微一閉眼,他是個越遇事越靜的性子,如今既知出事,頃刻間已鎮定下來,立即命人收拾整齊,吩咐道:“掉頭,往西南走。”
兩行人馬立即分開,一行走了清河到燕州的必經之路,一行朝小路往西南去。
明玥深吸一口氣,穩住聲音道:“二哥,咱們往哪里走?無論進京城還是往雍州,自燕州過,都是最近的路。”
鄭澤昭默了默,說:“暫不進京,繞洛陽,往雍州。”
☆、第116章
一轉眼間,從探親變為逃命,父母不在,福禍不知,明玥渾渾噩噩的,覺得心內沒有著落,后腦勺在顛簸的車壁上咚咚撞了兩下,疼的她眼圈發紅,鼻子發酸。
鄭澤昭打簾朝外看了看,入眼的皆是不平的小路和馬蹄帶起的飛揚塵土,他心里無端的定了定,坐回車里看著明玥問:“害怕么?”
“說丁點兒不怕是假的”,明玥聲音發悶,“自己怎樣倒沒甚么所謂,可我擔心父親、母親,而且十哥兒還那么小……”
人遇上事兒的時候,自己有時一咬牙也就忍過來了,沒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卻不能想像自己至親的人受到傷害,那真是扎心。
說到這里,明玥驀地想起了,有些不確定的說:“二哥,該不是我上次拒了常家的提親,他們如今伺機報復?”
鄭澤昭瞇起眼奇怪地看著她,明玥被看的不自在,不由伸手摸了摸臉,“怎的了?我臉上有東西?”
鄭澤昭抬起右手,示意明玥把手伸過來,明玥不明所以的伸過右手,鄭澤昭搖搖頭,示意她換左手,明玥一臉茫然,鄭澤昭已握著她的左腕使勁兒攥了攥,隨即另一手手指屈起,在她還有些淺粉痕印的舊傷處用力彈了一下。
明玥疼的“嘶”了一聲,小臉皺起來,鄭澤昭松開手,揉揉自己的眉心道:“這下可清醒了?你當自己是姿容美如蘭,才情馥比仙?常家因著一個女子便會如此大動干戈?莫使勁兒往自己身上攬。雖說此事不可能與常家毫無干系,但這般動靜不是你擔得來的。”
這話若放在平時,聽起來是嘲諷,可此刻,明玥卻覺分外順耳,她長長舒了口氣,心中負罪感大減,一時冷靜不少。
“咱們走出多遠了?”明玥側身掀著小窗簾往外瞧,忽忽而過的都是土坑和樹木。
鄭澤昭也看了一眼,說:“大抵也就才繞過清河南面的黃眉縣。”
明玥“嗯”了一聲,馬車駛的很快,顛的她左搖右晃,鄭澤昭道:“可帶了旁的衣裳么?”
明玥低頭看看自己,她穿了一身秋香色繡花鳥的長襦裙,金線閃閃,裙帶系的稍松一些,裙裾便可曳地,她立即明白鄭澤昭的意思,點頭道:“還帶了兩套胡服,只是得請二哥到車外稍等,我這便換了。”
鄭澤昭點點頭,出去幫她掩了車廂門。
明玥看一眼紅蘭和青楸兩個丫頭,好在她出門時帶的人少,鄭澤昭也只一個小廝跟著,否則一車的下人都不知該如何安置。
“有沒有顏色不那么鮮亮的衣裳,你們兩個的也得換了。”
紅蘭和青楸都是一身水粉,本來去崔家就是賀喜的,幾人去時自然穿的都是鮮亮顏色,兩個丫頭紅著眼圈手忙腳亂的翻出一套艾草色衣褲,“姑娘,淺一些的只有這一套了,成么?”
明玥瞅一眼,總比水粉的好些,一邊摘自己頭上的珠花一邊說:“成,快換吧。”
紅蘭過來要伺候她,明玥搖搖頭,她已換完一身前駝色的胡服,示意紅蘭不用管她,換自己的,兩個丫頭換著衣服眼淚就掉下來了,明玥將頭上、手上的珠翠釵飾全都摘了,淡淡道:“把眼淚都咽回去,我還沒哭,你們哭甚。”
紅蘭擦著眼睛抽噎了一下,“奴婢是惦念夫人和十哥兒……況且姑娘自小沒受過甚么……”
她話未說完,馬車停了。
明玥立即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紅蘭忙捂了嘴,轉身擋到明玥跟前,一副要替她就死的模樣。
車廂門壓了壓,鄭澤昭在外面輕叩了兩下,青楸要去掀小窗簾,明玥低聲道:“別動!應該不是官兵,多半是流匪,咱們老實等著就是!”
果然,外面傳來了哈哈的笑聲和嘰里咕嚕的土話,明玥沒聽清說的是甚么,但想著沒聽到大批的馬蹄聲,來人應該不多,隨將剛收拾出來的細軟包了,隨時準備被劫財的時候扔出去。
外面很快想起了刀兵交戈的聲音,摻雜著男人的粗聲喝罵,明玥看了下車里,瞧見車壁上掛著鄭澤昭的弓箭,忙上前摘了,拉了一下,拉不滿,但危急時也能湊合著用,又示意紅蘭和青楸靠在車壁兩邊,自己兩指搭著箭,隨時準備來一發。
過了約有一盞茶的功夫,外面聲音小了,馬車猛地一動,鄭澤昭開門進來。
鄭澤昭:“……放下吧,沒事了。”
紅蘭和青楸兩同時靠著車門呼了口氣,身子有些發軟。
明玥放下弓箭,“什么人?流寇?”
鄭澤昭嗯了一聲,見主仆三個都已換過衣裳,明玥身上無長物,便是頭發也只如尋常男孩兒般束了一根木簪,簪子大抵還是紅蘭或青楸的,白皙的臉上用眉粉抹了幾道,粗粗一看,倒像個貪玩兒的小子。
鄭澤昭心里暗暗點頭,口中道:“是十來個路過的草寇,碰上咱們的馬車就起了順手打劫的心思。好在不難收拾,都撂倒了,現下繼續趕路。”
“不是追著咱們來的就好”,明玥微直起身道:“只是這樣的流寇這一路恐不會少,乘著馬車到底是慢些,也容易叫歹人起意,咱們也一并騎馬吧。”
鄭澤昭的心里卻顧及明玥的身子吃不消,只道:“今兒晚上恐得在馬車上歇歇著,明日再改騎馬。”
明玥想想暫且也只能如此,答應一聲,繼續趕路。
已經過了午時,二人在車里隨便吃了點干糧,都沒甚么胃口,但硬逼著自己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