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淺果木子大周成業鄭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chap_r();</script></dt>
旁側的崔煜瞇眼,目光隨著明玥呈上的東西轉了一圈。
府尹上官柏打開細瞧,見是一幅魯國公府的詳圖。
靠南的前院勾畫略簡,后山以及北園等處卻細致到花草的品種、路徑的長短等等,瞧著直有如臨其境之感,臉上不由顯出些許訝異之色。
上官柏不知明玥有何用意,心下奇怪,暗暗朝崔容與方向看了一眼,然崔容與半側著身子,卻正瞥向堂外,——裴云錚揚著眉,有意無意地攤開一只手掌,緩緩做了個翻掌的動作,繼而又若無其事地背過手去。
崔容與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下巴。
上官柏將鎮紙壓在那圖上,對明玥頷首:“你且問來。”
“謝大人”,明玥深吸了口氣,轉過身直視著孟東來,微微揚聲:“敢問孟公子記性如何?”
孟東來抬眼看了看明玥,“自認尚可。”
明玥點頭:“既然記性不錯,倘使那日孟公子當真去了后山溫泉池,又在其附近等了許久,應對周圍景致記得清楚。”
孟東來臉色一沉:“夫人這話是何意思?疑孟某說謊不成?!”
“自然。”明玥略抬起下巴,語氣中夾著不屑,“依家姐所言,并不曾讓巧格兒帶孟公子到溫泉之所,相對于孟公子方才的一番話,我當然更信我姐姐。”
孟東來冷哼一聲,心中知曉明玥有“激將”之嫌,卻仍忍不住忿忿抬手,“夫人請問便是!”
明玥絲毫不客氣,柳眉倒豎,全是咄咄逼人之勢,口中問:“孟公子可知溫泉石門敞向哪邊?”
孟東來看都不看她,“西面。”
明玥挑眉,續問:“門前鋪有鵝卵石,圈了兩片花圃,你是否記得種了什么花?”
孟東來扯了下嘴角:“裴夫人此言差矣,溫泉池外皆是青石路,內里方是鵝卵石。附近倒確有兩片花圃,一片值了喜濕潤的玉簪花,另一片卻是耐寒的萱草。雖值臘月,但溫泉附近暖濕,尚有幾株爭艷,煞是惹眼。”
“孟公子既稱一聲裴夫人,我卻要問問,依你方才所言,是帶了洛陽裴家一位舊友的書信前來長安,那么你為何不先到敝門探訪,又或者徑直往滕王府拜見,而是來了這魯國公府?”
“哼”,孟東來似是早料到她必有此一問,因憤然答道:“裴夫人怎知孟某未曾到貴府遞過拜帖?這其中的曲折……當真不提也罷!到底是裴家族內之事,孟某也不好讓洛陽故友作難。之后本是打算直接將薦書呈到滕王府,不料大病了一場,待身子好些前去,王爺卻又不在京中,只得暫且耽擱下來。
前幾日到魯國公府也不過是應朋友之邀,崔少夫人拾了書信,差人還了孟某便是,緣何要私看?
現下裴夫人問起,你二人既姊妹情深,別是起先有意為之,早知內情才好!”
孟東來此話說的半遮半露,然而堂上堂下無一白丁,俱是聽出了他這話外之音,——其一,京中裴家與洛陽兩房恐有些齟齬,白白折騰了孟東來;其二,嘲諷明玥興許早知鄭明珠的心思,沒準兒此事她也參與其中,暗里推波助瀾地給鄭明珠“拉皮條”!
真真好一張利口!
明玥一個激靈,頓時眉尖深蹙,現出了氣急之色。
孟東來看在眼里,眉梢上揚,“裴夫人可還有甚么要問孟某的?”
明玥咬咬唇,底氣已不如方才那般十足,府尹上官柏在公案后沒說話,——他正細看呈上來的圖,依圖上看,孟東來剛剛所答一樣不差。
崔夫人因瞧見了魯國公,底氣更是十足,當先沖著明玥呸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你姊妹兩個串通一氣,可憐我兒竟被蒙在鼓里這般久,老天爺喲!”
明玥并不看她,只道:“太子殿下與府尹大人俱在,崔夫人何需向老天爺抱屈。”
太子抬頭看了她一眼,明玥卻已側過身,有些急躁地又問孟東來:“孟公子莫要污人清白,敢問我姐姐當日作何打扮?衣裳顏色、所佩釵飾你是否知曉?”
“當然知曉!”孟東來道:“那日崔鄭氏著一件緋色凌云紋廣袖外裳,襦裙繡的是石榴花開。發間戴著鬧蛾金釵,在水中拉住我時,腕子上扣了一對金手釧。”
聽到“在水中”一句時,堂外響起幾聲低笑。明玥不做理會,腳下緩緩踱步,口中卻是絲毫不停:“你既非是自愿,又說我姐姐暗里用了手段,你在溫泉池可曾正言勸阻?”
“固然!孟某曾正色言說,幾欲離開,可惜那藥力太強,不久便被迷了神智,不知身在何處!”
“那自你入水,至被藥物催情,所歷多久?”
“約半盞茶的功夫。”
“你落水時,池水水溫如何?水深多少?”
“池水燙人肌膚,使人發汗;水深堪及孟某胸膛。”
“溫泉往北約三十余丈有一座小亭,其名為何?”
“那是一觀景亭,題曰落雪。”
“池水邊鵝卵石鋪有福圖,是何圖案?”
“蘭桂齊芳、鐘靈寶瓶、和流云百福。”
“落雪亭再往北二十丈小徑兩側有何綠植?”
“小葉冬青。”
“北園內有紅梅與白梅,孰多?”
“紅梅多于白梅,且開得正盛。”
“巧格兒領著你,自北園出來,說了些甚么話?你們可有經過一座石橋?兩岸是什么樹?走至石橋處用了多久?”
“那位姑娘路上不曾多言,哼,倒確實經過一座石橋,石橋下有明渠,兩岸植了垂柳。從北園出來走了近一刻鐘。裴夫人可還要問問這垂柳有多少棵?”
明玥緊皺眉頭,神色越發僵硬。她這輪問話一氣呵成,幾乎沒有給孟東來半點兒停頓思索的機會,但孟東來應答流暢自如,毫無磕巴慌亂,很有些打明玥的臉。
明玥咬牙,強自撐著臉面,加重語氣不服輸地又問:“依孟公子方才所說,溫泉池外鋪了青石,你既走過,又在附近等了半晌,那可記得這延出多遠?共鋪有青石……多少塊兒?”
這話問完,明玥眼梢立即便揚了起來,帶了幾分挑釁地盯著孟東來。
——這一問,頗有故意為難的意思。
崔煜隱隱覺得不妙,垂眸將明玥的話從頭捋了一遍,心頭一突,意識到不對,一個眼風便甩過來,然而明玥方才邊問話邊緩緩踱步,不知合適已站在了孟東來與崔家人中間,側著身正好擋住了兩相視線。
而孟東來眼瞧明玥一副已操勝券的神情,暗下嗤笑,好勝心起,緊跟著接口答道:“孟某走過,當然記得!那青石路鋪了十丈地,直至種有夾竹桃的拐彎處方止,共有青石一百一十六塊兒。”
說罷他眼睛眨了眨,飛快地閃過一抹自得。
明玥臉色難看至極,“那你當日趕去溫泉時約是未時二刻,日頭在何方向?”
孟東來心中正是得意,看白癡一般瞅著明玥,朗聲回:“未時二刻,日頭尚在正南。裴夫人久在后宅,這般常識還該叫裴將軍教一教才好。”
堂上奇異地靜了。
明玥長長吐出一口氣,身上所有凌厲之勢盡收,輕輕翹了下嘴角,——不枉她前面那么長的鋪墊,最后兩問總算逼出了破綻!
——只要抓到一個小小的破口,后面就容易了。
她福了個身,定定道:“大人,此人在說謊。”
“長安城這幾日雖未下雪,但霧靄霾霾,五日前妾身恰好出府去了藥鋪,我夫君身有舊傷,陰寒天氣愈是酸乏,因而我尤記得清楚,那日云層厚沉,敢問孟公子當時,是在哪里瞧見的日頭?!”
孟東來一驚,瞬時冒了冷汗,方才一番連續追問,又被明玥所激,他順口而出,不想這最尋常的一問才是圈套。
他下意識轉頭往右側看去,卻只看到擋在中間的明玥,忙辯道:“裴夫人此問實是取巧!孟某之意并非言說當日,只說平日的未時二刻,日頭自是在正南。”
明玥似笑非笑地睇他一眼,“孟公子不必急著心虛狡辯,我所說的扯謊可不是指的這個。”
“你……”孟東來一下語塞,閉緊了嘴。
明玥看了看堂上,上官柏目光如炬,卻沒有立即開口問詢。
她拿不準府尹的態度,但方才的問話一直沒有被打斷就說明崔容與多半不知內里詳情,崔家這一房的態度比較謹慎,一面掂量一面徑自接著說:
“聽孟公子方才所答,應確實去過溫泉池無疑。孟公子記性極好,一路有心,魯國公的花草也多奇異,你皆盡記得也是合乎情理。但是在這方才景色中,有兩處附近有岔路而一處是拐彎兒,正是最易走錯的地方,可是……孟公子顯然都記得清清楚楚。——那么,既是這般,你又怎會迷在原地,不知來時路呢?!再者,你當時丟了薦信,心中應正是著急,在溫泉附近焦等之際,想來難安得很,又何來心思去細數那鋪地的青石有多少塊兒?可見,孟公子這謊當真是撒得大了!”
孟東來一怔,立即回頭去想明玥方才毫無章法的問話。
堂外眾人聽得并不十分明白,一是因其中雖不乏去過崔家者,但到過后山溫泉的甚少,更沒有誰仔細去記過這些景物;二是明玥方才直是想到哪兒問到哪兒,旁人聽著只覺她是故意為難,見孟東來對答如流,都還暗暗贊了一聲,等著要瞧鄭家姊妹的笑話,哪知竟情勢急轉,不禁都略顯錯愕。
然崔家人對自己府中熟悉,經此一點已經明白過來,不由暗罵明玥刁鉆;而上官柏有詳圖在案,在明玥問完之際,他默默剔去那些障眼的問題,將那落雪亭、小葉冬青、夾竹桃三處一勾一連,頓時清楚明玥的用意。
太子微微皺眉,抬頭看了一眼。
上官柏已抽了支令簽在手,“孟東來,公堂之上,豈容你虛言!來人,先杖十棍。”
孟東來這時倒半聲沒吭,也不敢再覷崔煜,自己經不住激,自作聰明,只恐再多說多錯。
堂上是杖打聲和孟東來的悶哼。
十杖打完,孟東來蔫了。
崔煜瞥了一眼,先行開口道:“如此看來,此人對內子也并非全無心思,怕是兩相情熱才對,然這等敢想卻不敢認,實在懦弱了些。再有,”他說著,自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打開,露出里面一只金手釧,問:“此物你可見過?”
孟東來也不反駁他前面的話,只盯著手釧看了片刻,肯定道:“見過,這正是那日崔鄭氏所戴的手釧!孟某當時看得清楚,決計不會認錯!”
崔煜點點頭,轉身將東西呈上去,拱手道:“大人,此物是府中下人后在清理溫泉池時拾得,那日溫泉池水有異,我自先是疑這孟東來心懷不軌,命人細查了一番,可……”他聲音顫了顫,轉過來凝著鄭明珠,“此物我曾見內子戴過,是她的嫁妝,下人拾得后無意拉開了上面的鎖扣……”
鄭明珠唇邊咬出了血,崔煜眼神一時痛極,“大人讓人查驗時,請掩住口鼻,里面的香粉見過水,凝了少許卡在未全開的鎖扣里,香味頗淡,使人不覺,但藥性卻極厲害。”
上官柏細看了兩眼,命人拿下去查驗。
明玥卻在下面冷笑一聲,一手直指著崔煜,大聲嘲諷道:“這孟東來欺瞞公堂一事尚未說完,崔公子這般著急地想用一句“他亦有心”便想蒙哄過去?又拿了勞什子手釧來說由,難不成也是心里有鬼?”
“哦?”崔煜慢條斯理地轉過來,身子微微后仰,有一下沒一下地打量明玥,聲音輕飄飄的,“崔某不大明白七妹妹的話。”
“那我便說與崔家哥哥明白”,明玥也頗客氣,回手指向孟東來,“此人方才所言條理分明,一字一句聽來都是情真意切,究其因由,其一,便是他的確到了溫泉池,出了那日的事,心下懊喪,再經人拿住盤問,回頭去想,點滴之間反愈發明晰起來,因才有堂上這一番話;
然而……大人方才瞧得分明,這孟東來言語卻是有虛。
可他為何要說謊?又到底是何處虛言?是只欺瞞了些許細枝末節,還是方才所言全盤不能信?他若真不曾到過溫泉池,那先前的一番話又從何而來?
這便有另外一種可能,——即是他情知今日要上堂,那一番話乃是有人提前特意讓他記過、背過的,而他為表其心,還默默記得更加細致些,要的就是以此來證明那日溫泉里的男子的確就是他!”
話音方落,鄭明珠猛地轉過身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明玥,——她的意思是,那日池水里的人竟不是孟東來?!
怎么會?她當日見的就是眼前這男子,落水前她神智清楚,還曾說過話,不可能連人都認錯。
這廂崔煜的表情更是精彩,如聽了甚么萬分荒唐的事,聲調都怪異起來:“你、你是說,那日與你姐姐……幽會的,除了這孟東來,還另有第二人?!”
——他一句話,直接又給鄭明珠的“淫|亂”之名更加一層。
鄭佑誠在旁側結結實實打了個哆嗦,還沒等與小女兒的目光對上,已聽她又清清楚楚吐出一句話:“正是。只不過,此人要會的可不是家姐,而是你,崔煜。”
☆、第191章
有那么數息的功夫,堂上鴉雀無聲。
片刻鄭澤瑞先重重冷哼了一記,他沒有插嘴多言,但當著太子的面,也毫不掩飾臉上的憤慨和不屑。
魯國公和崔夫人的臉色都難看之極,崔煜卻在一怔之后失笑出聲,輕描淡寫地一搖頭:“這話從何而來?簡直荒唐。”
明玥側目,“荒不荒唐,等會子見了人便有分曉。”
聞得她語氣甚篤,崔煜擰眉,不由往堂外掃了一眼,——伍澤昭袖著雙手仍立在原處,裴云錚卻已不見蹤影。
府尹在上頭聽了半晌,暗忖這里恐還有些彎繞,卻不逼著審明,只在這無人言語時方提聲問:“裴鄭氏,你所說的又是何人?”
“回大人的話,是另一男子。可巧也是姓孟,大名孟瑛,聽聞居于城郊十里坊。大人若將此人提來對質,”明玥說到這略頓了一下,“當日這事必就能說清楚了。”
崔煜神情微沉,暗覷太子。
上官柏稍一思量,命人去尋那孟瑛。
彼時已是午時初,太子妃輕聲問太子是否要用些吃食,太子深看了崔煜一眼,便點頭說先入內堂墊些點心。
因要等著提孟瑛來,又趕到了中午,堂上也暫歇一個時辰,崔鄭兩家都候在二堂不能離開,略休息后再問。
然而到了一個時辰,卻仍沒見衙役帶人回來。
方才太子進內堂時隨口朝堂外問了問時辰,先前瞧熱鬧的都各自回府“用飯”,連伍澤昭和崔容與也走了,這時堂上堂下除了府尹和太子當真沒了外人,崔、鄭兩家已撕破臉,現下連刻意的客氣也再懶得維持。
見明玥所說之人遲遲不到,崔夫人不由指著二人撒潑大罵:“好個賊喊捉賊的!你姐姐嫁進我崔家五載有余,上不曾孝敬公婆,沒使我享過片刻清福;下未能給崔家綿延子嗣,已是大大的不孝不敬。如今做出那等事來,你姊妹兩個還有臉在此抓三抓四地滿口胡謅,真當崔氏一門好欺辱不成?你鄭家也算是有些體面的,怎教養出你們兩個不知廉恥的東西!”
鄭佑誠氣得滿臉漲紅,又不能跟她對罵,嘔得想吐血。
鄧環娘聽不得,直接頂道:“崔夫人說話還是留些口德,別等會子弄清楚了,閃了自己個兒的舌頭。”
“我……”崔夫人剛要呸一口,那去傳喚崔瑛的衙役卻回來了,稟道:“大人,孟瑛帶到。”
太子微微蹙眉,看向崔煜的眼中閃過抹慍色。
上官柏也沒問為何去了這么久,直接傳人上堂。
崔煜幾不可察地沖著太子搖了搖頭,——看來崔家的人沒能攔住。不過也沒大礙,孟瑛在堂上見了他自然就曉得該怎么說,此事旁人沒有證據,光靠一張嘴能奈他何?
他皮笑肉不笑地盯一眼明玥,顧慮雖有之,卻也十分有限。
可見到孟瑛進來時,他明顯怔了怔,——孟瑛眼前蒙著布帶。
崔煜目光一沉,差點兒出聲質問,幸而太子已先行開口:“現還不知這孟瑛是否真與此事有關,何須要這樣將人帶來?”
沒見人之前,太子已覺得名字有些耳熟,只是他門客眾多,不大確定,現一見人,便有了印象,心頭一惱。
那衙役一咧嘴,忙回到:“卑職等尋到孟公子時便是這般,不……”
他話未說完,旁側的孟瑛卻已摸索著將他撥拉到一邊,同時大聲說道:“少穎?”
崔煜臉色驀地變了,登時咳了起來。
可是孟瑛像沒聽見一般,仍在一面走一面摸索,他本就在崔煜身后幾步處,沒幾下便碰到了崔煜的肩膀,指尖一頓,孟瑛微往前湊,似是嗅到了極熟悉的味道,他肩膀一松,立時笑了:“早知道是你!少穎,快別捉弄我,午飯的時候我便得了信兒,知道今兒早上這一場官司已是贏了!如今鄭家的車駕都沒臉在長安大街上走,你快與我說說,好叫我也樂一樂。”
眾人心里同時嘀咕,——已是贏了?這人從哪兒聽得的消息?
孟瑛聲音清越,若是平常說話定然悅耳好聽,但此刻無人留心這些,既奇于他和崔煜竟這般熟捻,又聽他這話似與今日之事有關,不由都不做聲地看著他。
崔煜默了一默,抬手將孟瑛系在腦后的帶子解開了。
孟瑛由他解了,轉而握住了崔煜手腕,卻道:“解了也看不見。昨兒上午還好好的,夜里便有些頭痛,后又發起惡心來,叫了大夫瞧,說是晚上吃的蘑菇醬不大好,里頭放的幾樣蘑菇,有兩種沒收拾干凈,被藥著了。又加之我晚上飲了幾盅酒,愈發厲害,現下五感失了兩感,看不見、聽不著,走前方服了藥,得明日才能略好些。若不是想著你今兒高興,我便不折騰這一趟了。”
“嗯”,他又輕笑了一下,“現也聽不見,要不這樣,你揀緊要的寫在我手上,我來猜早上的情形,這樣更有趣。”
說著,將手伸到了崔煜眼前。
崔煜面沉如水,陰寒的目光緩緩掃過鄭家眾人。
——他們是如何知道孟瑛的?孟瑛也非粗心之人,被盯上了竟還毫無知覺,絕不會是這些后宅女子能辦得了的。
前些日子的委屈求全,不過都是障眼法罷了,底下卻是好下了一番功夫!
他在看鄭家人,鄭家人也在盯著他,不,是所有人都在盯著他。
——孟瑛的一舉一動隨意和親昵,聽言語明顯對那日也是知情的,這可想的事情就多了。
上官柏一時也沒有問話,——問了也沒用,孟瑛聽不見。
明玥輕輕揚了下巴,“崔家哥哥倒是寫啊。”
崔煜一手還被孟瑛握著,唇線緊抿,不知在想什么。
孟瑛感覺到他沒動,便抓著他的手腕晃了晃,“怎了?”
崔煜迅速反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本是示警之意,可孟瑛因一心放松,完全不明情況,只當他是調笑,不由得“呀!”了一聲,剛要說話,覺得面有微風撫過,便頓了下,摸索著去將崔煜的另一只手也握住了。
而堂上,卻是鄭澤瑞扣著崔煜的胳膊,——他剛瞧見了崔煜袖子微動,恐他做什么手腳,情急之下,直接過來阻止。
太子已是怒而起身,大聲呵斥:“大膽!鄭四,公堂之上,豈容你如此放肆!”
話音堪落,明玥上前兩步福身在地,快速道:“公堂之上,大人最大。妾身曾偶聽過一樁蒲縣舊事,說的是一對楊家姊妹的故事:其二姐嫁入一富戶人家,幾年里,在旁人看來夫妻恩愛,和和美美,無不羨慕。可幾年后,卻傳來姐姐染病不治的噩耗,妹妹傷心趕去,卻不得見姐姐尸身,不由心中生疑,又發覺姐姐夫家有嫌,一舉將其告到縣衙,不料當初前朝官道腐敗,縣官收了男方之利,處處庇護,而府衙處又官官相護,直逼得一個弱質女流不得不進京告御狀,終是在大理寺討了個公道!—原是那男子喜新厭舊,另覓了他人,便合謀將那姐姐害死!
大人,今日家姐的遭遇,有相似之處,崔公子若是清白,我鄭家定當給他磕頭賠罪!可眼下尚不夠清楚明白,我大齊皇威儼儼,官道清明,這孟瑛雖是太子府的門客,但殿下一向為百官表率,從不袒護門下人。還請大人憐我四哥情急之態,也為防崔煜暗中再有動作,允我四哥此舉,為我姊妹做主!”
她這一番話說得很快,卻是軟硬兼之,落地有聲。上官柏沒有聽過這蒲縣的故事,卻也完全明白其意,心中也是一震。
太子臉色急轉,到底片刻便沉住氣,下了決斷,看一眼正伸手要去撫崔煜面頰的孟瑛和咬牙切齒卻動不了的崔煜,略一垂眼,沉聲道:“我府下門人不多,也只是閑時清談而已,到底見的次數少,我卻沒有印象。不過裴夫人既然這般說,我便讓人查查,若當真是門下之人,又真與此案有關,還請上官大人從嚴處置。”
上官柏此刻也是一臉端嚴正氣:“殿下請放心。”
太子略一頷首,再不多言,轉身出了府衙。
這廂孟瑛全不知堂上形勢變化,已一手撫上崔煜左頰,一路向下,在崔煜領口輕撫了撫,感到崔煜在自己手背上拍了兩下,便輕笑一記,放低了聲音道:“那鄭氏之女已被休棄回家,中間雖是出了些岔子,但到底也是如了你的愿。過不了多久這府里又會另有喜事,你不高興么?莫不是……還在置我的氣?你、你明知道我也是遭人陷害!若不是想親眼瞧了你高興,也犯不著躲在溫泉池等你,誰知她竟被引去了那處?可我與那鄭氏,卻是半分親近也無,她當時神智不清,我那般厭她,怎能叫她親近,上來時我的衣衫還是整的!你明知道我……少穎若是還為此事置氣,可是有意傷我的心。”
字句和緩,語調幽幽,聽在旁人耳里卻是有如驚雷!
鄭明珠瞪大了眼睛,怪異的看著崔煜,顫聲道:“你、你們……是他?!”
自前朝至今,北地多有胡人血統,男子尚武,崇陽剛之氣,男風雖也有遺,卻并不盛行,世家中的伶人也多只是吹打作樂,方才大家只是略感怪異,這會子一聽就都心如明鏡了。
可惜,孟瑛聽不見,并無回應。崔煜更是生硬地貶斥:“無稽之談!”
明玥呼了口氣,那晚裴云錚寫孟瑛的四個字正是——“斷袖分桃”。
“大人,此是孟瑛親口所說!崔家為利所趨,早有休妻之念。崔煜又與這孟瑛情份匪淺,想來家姐早成了他們眼中利刺,這便合謀害之,折鄭家聲名!其心之毒,真叫人聞之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