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隗辛站在樓梯上俯視他,“對不起,剛剛我說錯了,十五樓不在隔壁。”
“啊?”方治一愣。
“你是不是記錯了,這個小區沒有十五樓。”隗辛說,“你要不給你老丈人打個電話問一下,問清楚了樓號,我可以給你帶路。”
方治:“……”
他止不住地心悸,他懷疑女獵人已經起了疑心,他對這個小區的布局沒完全摸清,不知道這里沒有十五號樓。
女獵人知道,可她故意說十五號樓在隔壁。
方治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糟糕的應對。
“不用了……”方治勉強保持冷靜,“不好麻煩你,我自己找找吧。”
方治慫了,他不能和女獵人硬碰硬,因為他的死亡輪回次數用盡了,再死就是真死了。
方治轉身離開,他竭力使自己的步履看起來沒那么倉皇匆忙,然而隗辛如同沉默的幽靈,始終跟在他身后。他加速走,她也加速走,他放慢腳步,她也放慢腳步。
隗辛從始至終跟他保持著三米的安全距離,不靠近也不遠離,她在明目張膽地跟蹤他。
恐懼如附骨之疽,逐漸深入方治的內心。
他離開小區,隗辛跟在她身后,他穿過小巷急轉彎試圖甩掉她,但她卻速度更快地追上了他。方治故意穿過人群想用人群遮蔽她的視線,結果一扭頭,媽的,這女人還在!一直在!陰魂不散!
她是野狼,是捕獵者,一旦盯準了獵物就不會將他輕易放過。
獵物的心理防線漸漸崩塌,他感覺自己是一只弱小可憐的小白兔,野狼把他摁在了腳下,就是不吃他,只是舔著鋒利的牙齒在那流口水。
隗辛綴在他身后走了一分鐘,很快確認了他的身份。
他是教徒殺人案的嫌疑人方治。
刑偵專業有一門學科名叫“足跡學”,從犯罪嫌疑人的走路姿勢和腳步、腳印來分析嫌疑人的特征進行有效追蹤,隗辛看過這本書,在固有天賦“快速學習”的幫助下她掌握了理論,這是第一次將理論用于實踐。
今早隗辛看過警方公布出來的監控錄像,錄像里方治的走路姿勢和前面的男人極其相似。
再加上他之前的言行不對勁,隗辛基本確定他的真實身份就是方治。
方治狗急跳墻,步伐越來越凌亂。
突然間,他回過頭站在大馬路上啞著嗓子說:“瘋子……你是個瘋子!”
“我不是,你是。殺害妻兒父母的感覺怎樣?”隗辛原地站定。
“哈。”方治張開雙臂說,“你害怕暴露身份,對吧?”
女獵人每次出門都全副武裝,在她的家鄉桐林市她沒來得及做偽裝,這才被他看見了真實面目。
“你也怕,我們的恐懼是對等的。”隗辛面無表情地說。
此刻他們站在車流如織的馬路邊上,中間隔了三米距離。
在他們說話的間隙有行人從他們身邊路過,他們默契地保持沉默,遙遙相對。
“你敢在馬路上殺我嗎?這么多人在看著呢。”方治低吼。
“你敢和我耗下去嗎?”隗辛冷笑,“我是守法公民,你不是。”
“你報警,我就在馬路上喊你是個玩家。”方治眼眸赤紅,“我死了你也別想好過,你現在臉上沒有偽裝了!”
“……我現在臉上沒有偽裝了?”隗辛莫名其妙地重復這一句話。
“現在”,一個極其有意思的詞匯。與“現在”相對的是“過去”與“未來”。
她臉上的表情從迷茫到微妙,最后再到恍然。
“我懂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隗辛了然道,“這是你的超凡能力。”
“你能預知未來?”她自言自語,“不,好像不是那么簡單,有那么一點點不對勁,差了點意思……你的能力不是預知未來……那會是什么呢?”
方治后退一步,驚懼萬分。
只是一句話而已,他只是用錯了一個詞,就被女獵人抓到了關鍵。
“我感覺挺有意思的……你怎么這么不怕死啊,為什么要來桐林市,為什么要把目標對準我?”隗辛說,“說實話,你……挺菜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好像也沒多少戰斗技巧,我才跟了你一小會兒你就嚇破膽了……你為什么這么有自信,自信到不怕死地前來找我?要是你真的能預知未來,你應該能預知我的能力吧?我不覺得我很弱……可你還是來了,不怕死地來了。”
女獵人深思道:“嗯……你不會真的不怕死吧?”
方治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了,他活見鬼似的瞪大眼睛。
他上上次被溺死在噴泉池里的時候,女獵人也說過這句話。
——“你不會真的不怕死吧?”
她已經敏銳到非人的程度了!
隗辛思索片刻:“看來我們陷入僵局了。你不想暴露身份,我也不想。”
“你想怎么辦。”方治聲線沙啞。
“我們彼此放過,好不好?”隗辛微笑,“互不干涉,就此別過。”
方治欣喜道:“可以!”
這正是他想要的,等他的死亡輪回一重置,誰都奈何不了他。他依然在暗,她依然在明,他想搞點什么,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而且方治自認為抓到了隗辛的軟肋——她怕身份暴露!
“那我們算是達成共識了。”隗辛笑道,“你可以走了。”
方治后退一步,又后退兩步,看隗辛沒有追趕的意思就拔腿狂奔。
而隗辛一直立在那里,沒動彈過。
等方治跑過一個拐角,隗辛嘀咕:“蠢貨。”
方治是個跟蹤能力近乎于零的菜雞,隗辛是個專業的二五仔,桐林市是她熟悉的主場,她具有陰影穿梭的超凡能力。她要是真心想跟蹤,沒人能發現她,方治那個蠢蛋當然也不能。
第35章
無光之海35
天慢慢變陰了,上午的悶熱是暴雨的前奏。
夏天的天氣變化格外迅速,一個小時前艷陽高照,一個小時后就陰云密布。
狼、北極熊、鯊魚這些自然界中的頂級獵食者嗅到血腥味后會循著血味追蹤獵物數公里,它們一旦鎖定獵物就不會輕易放棄目標。
隗辛是個有耐心的獵人和追蹤者。
方治轉彎或回頭時,隗辛就卡在他的視線死角內,如果周圍沒有遮蔽物,她就進入陰影穿梭狀態,霧化的身軀能很好地隱藏起來。
方治稍微有那么一點腦子,懂得避開監控在人少的地方走。
這些年大城市的監控攝像頭覆蓋愈發全面,很難找到沒有攝像頭的路段,方治頻頻抬頭左顧右盼觀察攝像頭的方位,他往往需要在一條路上七拐八拐鉆進小巷繞上好幾圈才能找出一條合適的路。
走大路只需要一小時的路程,方治走走停停彎彎繞繞,多花了一倍的時間。
隗辛跟蹤了兩個小時,情緒沒有半點起伏,心率穩定。
為了避免手機接收短信發出響動,隗辛把它調成了飛行模式。
方治似乎很懼怕隗辛跟上來,他躲避監控的同時故意繞遠路,甚至有時在拐彎時猛跑一段距離,然后再繞回來急速返回查看,試圖把身后可能存在的跟蹤人員給釣出來。
同樣的釣魚舉動,方治在不同的拐角不同的路段不同的小巷反反復復做了有五六次,他往前走做假動作,接著猛然回頭掃視四周。
當他看到眼前的巷子內有陰影,他會認真仔細地盯著陰影看一段時間,仿佛在確認什么,最后才穿過陰影。他穿過陰影后仍然不會放心,反而會往前走幾米隨后突然回身抓一抓陰影附近的空氣。
有趣,太有趣了。隗辛陷入沉思。
方治的目標不僅是她,而且他還了解她的超凡能力。
他知道她擁有陰影穿梭,所以在路過陰影路段時警惕如驚弓之鳥,他渾身上下散發的懼怕和驚疑藏都藏不住,頗有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感覺。
他的恐懼是如此真實,真實到好像親身經歷過。
能夠預知未來,并且不怕死,目標明確,對她有著極深的恨意。
這幾點結合起來,隗辛差不多猜到了方治的超凡能力是什么。
如果真的是她猜的那樣,如果那種超凡能力真的存在……她就要改變策略了。
方治疑神疑鬼,三米一回頭,可他發現不了隗辛。
其實方治不是個弱者,他身體素質過硬,警惕性強烈,連續逃跑這么多天沒被抓住,在逃跑過程中還不忘躲避監控反復釣魚確認無人跟蹤,他智商在及格線,懂得規避風險,用隗辛的弱點來威脅她。
可惜方治遇到了隗辛,偏偏他不信邪,一頭撞了過來,不把自己撞死絕不回頭。
不是他太弱了,而是隗辛太強了,方治的小花招和小聰明根本不管用,正面戰斗他打不過隗辛,就想用槍、用隗辛身邊的人來威脅她。
要是方治能成功實施他的計劃,那對于隗辛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麻煩。可是他太倒霉了,沒料到隗辛是個不受控制的變數,正好扎進了她手里。
兩個半小時后,天空徹底被烏云覆蓋,雨幕籠罩整個城市。
方治貌似終于確定沒有人跟蹤他了,他冒著雨水穿過缺了一個大口子的鐵絲防護網,進入廢棄的煙草廠中。
這是桐林市最荒僻的地方,原先這里工廠很多,經濟危機時工廠倒閉了許多,后來政府檢查排污問題,又關閉了一大批高污染工廠。
工廠旁邊是一條封閉了的鐵路線,這條鐵路線早在二十年前就不通火車了,荒草叢長了有半人高。
聽說這片地最近被承包出去了,過段時間就要推平重建。
這兒安靜、荒僻。
是最佳的藏身地點,也是最佳的獵殺地點。
隗辛確認了方治的躲藏地點后沒有立刻進去開始獵殺,而是走到鐵路線旁邊拽了一把荒草,認認真真的用草把自己的鞋綁起來,包裹得嚴嚴實實。鞋底紋路會暴露鞋子的品牌,鞋底印的碼數、深淺和步距則會暴露身高體重性別等重要信息……
隗辛回到第一世界后仍然會抽空學習刑偵知識,她必須要做到滴水不漏,光躲監控是不夠的,可能暴露身份的小細節同樣要全部處理掉。
雨越下越大……連老天爺都在幫她。
雨水能沖刷掉她在附近留下的氣味信息,模糊掉她的腳印,最優秀的警犬也別想找到她。
隗辛處理完個人信息,抹掉臉頰上的雨水,發動陰影穿梭閃進煙草廠。
獵殺這種事情,一回生二回熟。
隗辛從后腰拔出廚刀握在手里,環視煙草廠尋找方治留下的痕跡。
方治淋了雨,衣服濕完了,地上留下了一連串明顯的足跡。
隗辛淡定地跟著足跡進行陰影穿梭。
為了盡少地留下足跡信息,她幾乎不走路,地板上的灰塵也鮮少被她驚動。
工廠十分破舊,鐵梯生銹了,墻皮斑斑駁駁,玻璃是破碎的,雨順著殘破的窗戶潑進來,狂風吹過窗框,窗框嘎吱嘎吱搖動,風拂過走廊時發出嗚嗚聲響,好像有鬼魂在歌唱。
隗辛從工廠一樓走到工廠二樓,與獵物漸漸拉近距離。
終于,她拐過一個墻角,看見了臉色煞白的方治。
方治正坐在地上擰干衣服,隗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面前,活像個幽靈。
她沉默且冰冷地注視著他,眼神如平靜的死水,鋒利的廚刀微弱地反光。
“我有問題想問你。”隗辛低頭看著他說,“回答我的問題,我放過你。”
方治一屁股坐地上,哆哆嗦嗦地后退。
“你不是了解我的能力嗎?”隗辛說,“別逃了,你逃不掉。你回答問題,我就放過你。”
方治驚恐萬狀,眼珠子都快瞪突出來了:“你、你……”
“回答問題,活下去。不回答問題,去死。”隗辛說,“我說的夠簡單直白了,你能聽懂。”
方治沒有去問“你真的能信守承諾嗎”這樣愚蠢的問題。這個問題是沒有結果的,要是他這么問了,女獵人仍然可能騙他,要是她確實信守承諾,回答完問題她自然會放他走的。
回答問題,她有那么一絲可能會放走他。不回答問題,他下一秒就會死。方治毫不懷疑女獵人的心狠手辣程度。
“你服用過神血嗎?”隗辛問。
方治嘴唇蠕動。
“服過嗎?”隗辛一腳踹在方治臉上,把他踹得嘴歪眼斜倒地哀嚎,“我問你服過嗎?我問你就要答,不要挑戰我的耐心。”
方治倒在地上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隗辛等了三秒見他光嗷嗷叫不說話就再度飛起一腳踢在他肚子上。
方治弓腰抱腹,慘叫著說:“服過!服過!”
他之所以回答這個問題,是因為這個問題無關緊要。現在每個玩家都知道獲取超凡力量的途徑有兩種一是自然覺醒,二是服用神血,他回答了也無所謂。
方治先前的遲疑是在掂量,他怕隗辛后續提問更危險更敏感的問題,他不能背叛他的主。
“你變異了嗎?”隗辛的眼睛像手術刀似的一寸一寸割過他的身體,“把你的衣服脫下來。”
方治臉皮抽搐,在她壓迫性的目光下從地上爬起來艱難地脫掉了上衣。
肌肉虬結的身軀上沒有半點變異的跡象,這就是一具再普通不過的人類的身體。
隗辛繼續問:“你第一世界的身體沒變異,那第二世界的呢?”
“也沒有……”方治說。
“你的神血是從哪里獲取的?”隗辛說。
方治心里咯噔一聲,不是很想回答。
可是隗辛又是一腳踹了上來,她不是踹了一腳就停了,而是連續踹了好幾下,方治連連哀嚎求饒,隗辛依然沒有停止毒打。
她邊打邊一字一句地說:
“我——”
咔嚓!他胳膊被打斷了。
“問你——”
嘎嘣!他腿骨骨折了。
“神血從哪兒來!”
咚!他的頭被她狠狠踢到墻上,頭破血流,血順著斑駁的墻皮緩緩流下。
方治的視線被血色覆蓋,他神智不清了,隗辛撿起方治扔在地上的上衣,用上衣包住廚刀一刀插進方治的腹部,在衣服的包裹下血沒濺到她身上。
方治在劇烈的疼痛中恢復清醒,他的傷口飛速恢復,刀口合攏,新肉長出。
“我說!是教團的同伴給我的……求求你,放過我!”方治眼淚潸然而下,“是教團給的,我就是按照他們的要求服了而已,求求你,放過我吧!”
“你不老實。我當然知道你屬于教團,我是在問教團的神血是誰供應的。”隗辛蹲下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再不老實,我卸了你的胳膊,你的血肉再生能使斷肢重生嗎?”
方治抖如篩糠,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真的不知道,我剛剛加入就是個外圍成員……我沒有說謊,真的沒有!”
隗辛起身說:“你在第二世界生活在哪個城市?”
“白、白鯨市。”方治說。
白鯨市是第二世界接近寒帶的一個城市,臨近極地冰海,地理位置大概相當于第一世界俄國的西伯利亞邊境線。
他心思一轉,自作聰明地說,“你想得到我們的神血!是不是?你放過我,等我回到第二世界可以給你寄一瓶!”
隗辛發出嘲諷的笑聲:“寄給我?你覺得我跟你一樣是蠢蛋嗎?”她頓了頓,問道,“你們的神,是真實存在的嗎?”
聽到這個問題,方治停止了顫抖,他神情激動,說話聲調不正常地高亢起來:“你竟然敢質疑我主的存在!”
隗辛眼神冷峻下來,一頓猛踹暴揍,將方治的肋骨打斷好幾根。
他在地上翻滾,一開始是瘋狂地咒罵隗辛不敬神,但隗辛下手極狠,他身上骨頭嘎嘣嘎嘣斷裂的聲音都沒停過……最后瘋狂地咒罵演變成了瘋狂地求饒。
“祖宗,你是我祖宗不行嗎?別打了,別打了!”方治抱頭痛哭,“饒了我吧,我嘴賤!我嘴賤!”
“最后一個問題。”隗辛感覺打得差不多了就停了手,“你的超凡能力是什么?”
來了,這個問題終于來了!
方治眼皮狂跳,在隗辛抬腳暴踹他之前說:“是預知未來……我就知道你未來會殺我,所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