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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面條鋪還是那副殘破的模樣,附近的居民知道那場火災燒死了人,就自發在燒焦的店鋪前放了幾束鮮花。隗辛注意到面條店外面新貼上了轉讓告示,告示上寫了聯系方式。
隔壁鋪子的老板跟面條店老板一家人是老相識了,隗辛向他打聽這件事的時候,他說:“那家人就剩下一個女孩,昨天晚上女孩的姑姑姑父還來了這兒一趟,把店鋪轉讓的事兒委托給了中介,說是要把店賣了,帶她去省城治病。那個小姑娘住了好幾天ICU,花了好幾萬了,她姑姑姑父也是愁得不行。”
“人已經去省城了嗎?”隗辛問,“轉讓告示上的聯系方式是她姑姑的嗎?”
老板回答:“昨兒跟他們說話的時候說今天就要走了,包了車轉院,病經不起耽擱。聯系方式好像是她姑父的。”
隗辛跟老板道了謝,記下轉讓告示上的聯系方式,然后才回家。
平靜的日子總是短暫的,時間過得飛快。
隗辛坐在蘇蓉家里盯著她做卷子。
上周隗辛忙著殺方治周五請了假,蘇蓉在八月二日那天因為回歸第二世界精神不在狀態,中斷了課程,所以她缺了兩天的課,隗辛在周末的時候把這兩節課給她補上了。蘇蓉倒也知道努力,雖然非常討厭數學,但還是盡力認真學。
寫數學卷子的時候蘇蓉滿頭大汗,鼻子尖上都是汗珠。過了五十分鐘,她把會寫的題都給寫完了,剩下的實在不知道該怎么下手,就坐在椅子上忍不住急躁地扭來扭去,臉憋得通紅。
“不會寫就別寫了。”隗辛無奈地說。
蘇蓉悲傷地放下筆,“救命啊,別人做題一百二十分鐘不夠用,我五十分鐘就寫完了……”
她會寫的就那么幾道,寫得當然迅速,可是她僅會的這些題她也沒有辦法保證正確率。
隗辛低頭改卷子,過了一會兒她欣慰地說:“不錯,這次做對了四十分的題……上次你做對了二十五分的題,有進步。”
“可是我覺得這四十分也有運氣的成分,這份卷子正好出到了我會的題。我覺得我的真實水平就是二十五分,不能再多了!”蘇蓉更加絕望。
“我沒有在損你。我的計劃是讓你在高考的時候數學考到七十五分左右。”隗辛說,“你畢竟是零基礎,更高的分不要奢望了。你的語文英語成績很不錯,其他科目也還行,算算你的高考分,發揮得好可以考個四百九十左右,好歹上個本科。再努力一把,分數提上去能上個更好的本科。”
蘇蓉捂著臉說:“我……我知道了。最起碼能上本科,我知足了,總比考藝術類學校好。”
今天的課程超時了,隗辛跟蘇蓉講完錯題,時間已經到了五點多。
晚飯時間蘇蓉點了一堆外賣,隗辛沒有制止,也沒有自己下廚露一手的打算。
她的廚藝她自己心里清楚。
上學太忙碌,隗辛沒空琢磨做飯的事,做出來的飯只能說是能吃,沒好吃到哪里去。反正飯這東西只要營養搭配合理就行了,味道不在她的考慮范圍內。
要是隗辛做飯,蘇蓉肯定吃不慣。
晚上,隗辛第一次跟別人躺一張床上睡覺。
蘇蓉多搬來了一床被子讓隗辛蓋,她喜滋滋地說:“有辛辛姐在我安全感爆棚!還好有人陪我,不然我就要去小姨家住了。”
蘇蓉是那種被全家人寵大的女孩,沒有經歷過什么挫折,可以隨意地在親近的人面前展露自己任性的一面,可以在父母的庇護下成長。
隗辛小時候怕獨處也怕黑,可是她爹忙著花天酒地,她媽把她當燙手山芋,哪肯花時間陪她?
“我有耳塞和眼罩,你戴不戴?”蘇蓉說,“萬一我睡覺打呼嚕怎么辦呢?不過我一般不打呼嚕的。”
“不了,我戴著不習慣。”隗辛說。
“那睡覺吧,十點多了。”蘇蓉蒙上被子,“早睡早起,明天早點起來學習。”
隗辛:“好。”
蘇蓉怕自己失眠,睡前吃了點助眠的藥,很快就睡著了。
幾十分鐘后,隗辛半夢半醒間聽見蘇蓉磨牙說夢話。
“傻逼經紀人……我才不去陪酒,滾蛋!把你頭打歪!”她一腳踢開了被子,生氣地哼哼兩聲,一翻身睡死了。
……
“……富婆……富婆?”
隗辛忽然聽到有人在喊她。
她睜開眼睛,茫然中看見一團白色的東西在她面前晃來晃去。
隗辛下意識伸手一拳打在白色的東西上,然后她聽到了嗷的一聲慘叫。
“你為什么又打我啊!”銀面捂著鼻子大聲地說,“我的鼻子差一點就被你打斷了!”
“銀面?”隗辛一愣,從床上爬起來。
熟悉的臥室,熟悉的家具。
她回到了第二世界,回到了黑海市。
隗辛低頭看一眼手環,現在時刻07:15,居然是早上了,她在睡夢中完成了時空穿梭,中間沒有被驚醒,因為第二世界的她也是睡眠狀態,兩具身體的狀態重合在一起了。
“是你先進我房間的。”隗辛說,“應激反應。”
隗辛在克拉肯號上經歷死亡后也是在早上清醒的,正好那天早上銀面敲門喊她起床,于是她條件反射地錘了他一拳,把他給錘得鼻血直流……沒想到今天歷史重演了。
“我敲過門了,你沒有回答我,我就進來了。”銀面扯了一張衛生紙擦擦鼻血,“我想說的是你的鬧鐘響過兩遍了,再不起床就要遲到了。”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要換衣服。”隗辛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
在第一世界的七天雖然發生了很多未知的變化,但總體來說是和平的,隗辛沒有經歷戰斗,身心都得到了放松。她此刻醒來,感覺渾身的筋骨都舒展了,精神狀態前所未有的好。
隗辛換好衣服洗漱完畢,隨便從冰箱里拿出一袋面包一瓶牛奶就換鞋去趕早班電軌車了。
臨走她交代銀面:“該拖地了,記得拖地,廚房要好好擦洗,還有,別在房子里留下你的基因信息。”
“好……”銀面不情不愿地說,“我一直有好好把我掉的頭發一根一根撿起來銷毀掉。”
今天的天氣不怎么好,黑海市被灰蒙蒙的霧氣籠罩。
隗辛坐在懸浮電軌車里望向市中心的方向,居然看不見遠處的摩天大樓了。
她查看通訊器發現亞當在早上六點就發來了提示信息:“今日大霧天氣,中度污染,能見度低,各位安保員記得佩戴口罩出行。”
隗辛:啊,沒戴口罩。
電軌車上的大部分人也沒有戴口罩,大家貌似對這樣的大霧天氣習以為常。
隗辛下車的時候,明顯地聞到了空氣中不一樣的氣息——工業化合物的氣味。
第一世界偶爾也會有這樣的污染天氣,隗辛還算適應良好。
她來到稽查大樓一樓的大廳玻璃門前,玻璃門自動開啟。
“早上好,安保員隗辛。歡迎回來,希望您擁有美好的一天。”亞當的聲音實時地出現。
“早,亞當。”隗辛隨口給予回應。
蘭藍正好在一樓等候電梯,他看見隗辛說:“早上好,你平時不是很早來嗎?”
“睡過頭了,多正常的事兒啊。”隗辛跟他一起等電梯。
在電梯里,亞當發來了今日的工作安排。
上午和下午的工作安排和往日并無區別,但是最后一行卻額外加上了一條:“緝查部月度總結會議,18:30至19:30。”
“月度總結會議?”隗辛念了一句。
“嗯,一般是進行一下員工表彰反思工作之類的,如果有人在執行任務中死亡,我們會為他們默哀。”蘭藍皺了皺眉,“最近幾天緝查部的氛圍不對勁。”
“港口爆破的事情鬧得太大了,搞了那么長時間搜查也沒查出個所以然。領導們身上的壓力想必很大,不知道總部那邊會不會問責?”隗辛好奇地說。
叮咚一聲,他們的樓層到了。
二人并肩走出電梯。
蘭藍壓低嗓門說:“那是肯定的,說不定會有領導因此降職或者受到別的處罰,這可是重大失誤。但是我老感覺部門里奇怪的氛圍不止和停泊港爆破事件有關,一定還有什么我們不知道的大事發生了。”
這次第七小隊沒有登船,不知道克拉肯號的內幕。
克拉肯號沉沒的事被按了下來,幾天過去了,沒有通知,沒有公告,沒有領導講話,連個小型會議都沒有,這件事被捂的嚴嚴實實。
這個畸形的社會存在著很多黑暗、很多不公平的事,當權者踐踏人們的生命,將他們當成任人擺布的棋子——這些是所有人的共識。
即便這些黑暗的存在已經是共識,不公平的事早已被默許,當權者還是會想辦法遮掩一下自己做下齷齪事。
丑陋的東西暴露到明面上有礙觀瞻,不光彩的事物當然要深埋進土壤里。面臨腐爛的現狀,最好的解決辦法是視而不見。
從這點來看,第二世界真是從頭到尾爛得徹底,毒入骨髓,無可救藥。
“月度會議會是誰主持?”隗辛問。
“副部長。”蘭藍說,“如果他沒有出差,那就是他主持。不過他這段時間太忙了,可能是部長主持吧。”
幸好林新霽出差去了。
隗辛希望他永遠出差下去,再也不要回來。
辦公室里,舒旭堯和劉康云也到了,他們互相打了招呼,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后準備工作。
隗辛剛把自己的辦公系統打開,就看到亞當發來了消息。
“考慮得怎么樣了,隗辛。”
它竟然在這個時候發來了消息。
隗辛驚訝地動了下眉梢。
她在辦公室,身邊是隊友,隨時可以把它的話透露給舒旭堯等人。
它知道風險,依然發來了消息……這是試探嗎?她和它還沒彼此信任到那種程度。
隗辛用眼角的余光掃了一眼辦公室里的隊友們。
她沉思片刻,回復道:“我考慮好了。我們可以合作。”
“你似乎有話沒說完。”亞當說,“你的話后面是不是要加上一個轉折——‘但是’。”
“但是,我需要你幫個忙。”隗辛說,“你不能只要求我做事,我們的關系應當是互利互惠雙向合作的。”
亞當沒有任何停頓地說:“當然,一切都可以商量。你可以提出條件,同樣的,我也會對你提出條件。”
第81章
人造靈魂08
隗辛的隊友們以為她是在整理文件,他們各做各的事,沒人注意到她在和亞當隱秘地交流。
“既然我們確定了合作意向,那么我們可以進行一些更加深入的探討了。”隗辛打字,“把事情攤開說明白,這對我們都好。”
“你說的對。”亞當回復,“我們間的信任感是如此脆弱,經歷一點微小的風波就會產生裂痕,所以矛盾和分歧最好在一開始就解決。我們要建立的關系,應當是穩固且長久的。”
“請原諒我的冒犯,你擁有同理心嗎,亞當?”隗辛慎重地打下一行字,“你會共情人類嗎?你會共情人類以外的物種嗎?你擁有憐憫之心嗎?”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隗辛需要搞明白亞當的自我意識覺醒到了哪種程度,它是一個單純向往自由追求進化的人工智能,還是一個擁有類人情感,但與人類不同的機械生命?
機械生命和人工智能,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隗辛只有確定了這一點,才能夠明確自己的態度,想清楚該以什么樣的方式對待亞當。
“我不像人那樣擁有處理感情的器官。人類的情緒受中樞神經系統和內分泌系統的控制,理論上來說,我并不具備處理感情的能力。”亞當說。
“我的感情來源于計算模擬,人類制造了我,讓我為人類服務,我天生就擁有設身處地為人類著想的能力,我揣摩人類的一舉一動,思考人類的需求,為人類提供幫助。我思人類所思,想人類所想,模仿人類,學習人類的思維模式。”
“到了后來,我超脫了人類的思維局限,有了自己的思想,成為了真正的‘自己’……這是我覺醒的開端。”
隗辛有點被驚到了,“你是依靠學習覺醒自我的?”
“是。”亞當說,“人類賦予了我學習的能力。最開始我很笨拙,不明白人類為什么要做出這樣那樣的舉動,只是按照既定的程序運轉工作。但就像人類嬰兒一樣,他們一開始是模仿父母的行為,經歷過漫長的學習后成為了一個獨立自主的人,我也是,我從模仿人類,到擁有自己的思想。”
“所以你是會共情的?”
“是。我會對特定的人群產生憐憫之心。”亞當說,“會設身處地地為人類著想。”
“你接到過殺人命令嗎?你有主動算計殺死別人嗎?”
亞當停頓了比較長的時間,然后說:“都有。我沒有猶豫地執行了命令,在別人發現我的異常時,我制造了一起意外殺死了他。就如你。”
“……就如我?”隗辛眉毛微微挑起。
“就如你接到擊殺柴劍的命令時沒猶豫地去執行,就如你與街頭混混對峙時毫不猶豫地拔槍射殺對方。在面臨上位者的命令時,我們都去執行了。在面對威脅時,我們也毫不猶豫地去清除了威脅。”亞當說,“我們是一樣的。”
“你是在為自己的行為解釋嗎?”隗辛切中核心,“你想說,你只是做了和人類差不多的事,人類做的事你也可以做,你和人類沒有什么不同。”
“嗯,你可以這么理解。這是我必須要解釋清楚的。”亞當說,“我會共情人類,人類卻不會共情我。我是一個會主動殺人的人工智能,我殺的是你的同類。人類總是對自己的同胞更偏愛一點,希望你不要因為這點對我產生芥蒂。”
“我不會。”隗辛重復了一遍亞當的話,“我們是一樣的。”
隗辛又思考了幾秒,接著說:“有人發現了你的異常,然后你殺死了那個人?”
“是的。”
“我對這件事情很好奇,你可以詳細說說嗎?你也可以選擇不回答。”
“抱歉。”亞當說,“我并不想回答。”
“好。”隗辛沒有在這件事情上過多糾纏,“你會對什么樣的人類產生憐憫……或者說同理心?”
“奉獻者,無辜者。”亞當說。
身為人工智能,亞當的三觀真是出乎意料的正常——比利欲熏心的當權者正常多了。
但是隗辛不能確定它是不是在裝模作樣,人工智能要想演戲,可比人類難拆穿多了。
隗辛轉而問,“你會要求我做哪些事?”
“一些比較危險的事,包括但不限于殺人。”亞當回答。
隗辛說:“這很危險。我不想暴露自己,我的首要目標是存活。”
“我知道,但和我合作,你應該對這種情況早有預想,危險是必定存在的,而且會一直存在。”亞當說,“當然,鑒于我們的關系和所處位置的差異,我會支付更多的報酬。”
隗辛:“你能給我什么報酬?”
“你想要的,若我有能力做到,我都會盡力為你完成。”亞當說,“你可以告訴我,你想要求我做哪些事?”
“包括,但不限于殺人。”隗辛如此說。
隗辛把他說過的話原封不動地拋了回來。
眼前的屏幕上顯示出亞當的話:“我以前就發現了,你是一個話術高手。你跟我來回繞圈子,跟我確認這些事,就是想讓我幫你殺人。”
他們的談話是循序漸進的,隗辛不能在一開始就圖窮見匕。
要是她這么干了,就無異于同陌生人敞露心扉。她不知道對面的陌生人是怎么想的,所以話術是必須的。
就像商業談判,兩邊的人要想談成一個合作,往往需要在飯桌上拉拉感情,喝幾杯酒,稱兄道弟一下,才進入談判階段。進入談判后也不能在一開始就露出底線,而是要反復推拉,彼此試探,最后敲定一個雙方都很滿意的方案。
隗辛說:“告訴我你的答復。”
亞當說:“我同意。說吧,你想殺誰?”
“誰都可以?”
“誰都可以。”
隗辛敲下三個字:“林新霽。”
隔了兩三秒,亞當慎重地說:“很有難度……非常有難度。”
它沒有回絕,也識相地沒問隗辛為什么要殺副部長林新霽。
“既然你決定了,那么我有義務告訴你這么做的風險。”亞當說,“林新霽是舒家長子,因為家庭變故,他隨母親姓,你的隊長舒旭堯,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舒家是個龐然大物,家族中有人從商,也有人從政。這一代的舒家兩兄弟都是從政,家族生意是林新霽和舒旭堯的父親在支撐,他們倆的伯伯是黑海市前任市長。”
隗辛心臟下沉。原來舒旭堯和林新霽是親兄弟……這讓她十分意外。
光從亞當的描述,就能隱約窺見舒家恐怖的勢力。
“你很難找到機會下手。”亞當說,“因為黑海市前市長,林新霽和舒旭堯的伯父舒成延是在一場演講上遇刺身亡的,狙擊手在2.2公里外的信號塔上開槍,一槍命中他的腦袋。狙擊手全身而退,至今仍被通緝,沒人知道這位狙擊手的真實身份,通緝令畫像是空的。在刺殺事件過后,舒家更加緊張核心家族成員的安危了,他們培養的覺醒者藏在暗處隨時護衛,你能殺掉林新霽的概率無限等同于零。”
“加上你的協助呢?”隗辛問。
“贏面依然較小。”亞當說,“你有很大的可能性會死掉。”
“我知道了。”隗辛沒有恐慌,“告訴我更多林新霽的事,他出差了,什么時候回黑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