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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漩渦開啟,一個高高瘦瘦的人影從深藍色的漩渦中走出,他精神狀態并不好,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絲,但步伐卻很平穩。
他一從漩渦里走出來就笑了,笑得無比輕松。
“你信守承諾來救我了,矛頭蝮。”
第332章
通向最終38
隗辛神情稍微緩和,對唐冠說:“感覺怎么樣?需要醫療嗎?”
“沒事,我情況穩定。”唐冠搖搖頭。
“那就坐吧,還剩下少數幾人沒接到……不過他們情況比較特殊。”隗辛環視一周,“黃昏,給不同語種的玩家發個翻譯器,免得他們聽不懂。”
于寒雪從裝備包里摸出一盒備用的通訊器,從中拆出幾個新的分給玩家們。
沒接到的是雷尼爾和另外幾位能力特殊的玩家,他們被機械黎明重點關照,處于洗腦程序的關鍵時刻,大腦記憶已經被腦機清零了,是無意識狀態,隗辛打算稍后親自去看看他們。
機械黎明的種種研究實驗表明,腦機影響的是人類的肉體,也就是大腦,可大腦是人的“精神”所在,是一個極其特殊的器官,在第二世界被腦機洗腦的人,第一世界的身軀也會受到潛移默化的影響,逐漸轉變為被控制的人偶。
等唐冠在會議室下方第一排的位置坐下,隗辛關閉會議室主腦,目光劃過每個人的臉。那些臉很年輕,超過三十歲的人都很少,可是他們的臉上透著疲憊和蒼白,沒有一點點年輕人該有的朝氣。
他們生于一個較為和平的環境,生活相對安穩,但他們被關押折磨太久了,精神早就處在崩潰邊緣了,只需要一點點外力就會被摧毀殆盡。無光的到來給他們注入了一劑強心劑,他們看著隗辛等人,眼里總算有了一點點光亮。
“人基本上全部到齊了。”隗辛面向下方的人說,“除了來不了的,和已經死去的。”
面對機械黎明的酷刑折磨,當然會有不少人失去生命,眼前這些被關押的玩家是比較幸運的,他們大多覺醒了能力,具備一定的研究價值和利用價值。
其余人就不那么走運了,他們有的死在抓捕路上,有的被拷打致死,隗辛甚至在資料上看到了幾個自殺的案例。
“機械黎明是我的敵人,現在這個敵人已經被我們解決,基地的智能系統歸我方管制。”隗辛說出一個事實,“我不是來殺你們的,但救你們也不是我的主要目的,我主要是為了完成曾經的承諾,把我的同伴白鴿救出來。”
所有玩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唐冠身上。
唐冠仰頭看著隗辛,眼神平靜溫和,像是看透世事的長者。隗辛和他對視了一眼,不合時宜地聯想到了整天在河堤上慢悠悠遛狗的慈祥老大爺……
她強行移開目光,繼續說:“因為要救他,所以你們也被我順便救了出來。我要把玩家目前的境況告訴你們,我沒有能力也沒有精力去救每個玩家,無光也沒有,你們是相對幸運的,其他人可能就沒你們那么幸運了。”
“你們竟然能打敗機械黎明。”玩家關毓說,“當初我被抓捕的時候,他們出動了一個七人小隊,個個裝備精良,直接就把我給擒住了。這樣的戰斗小隊在機械黎明內有許多,中間我曾經挪過一次基地,每個基地的管制措施都非常嚴格,我認為他們的基地數量遠不止這兩個,這可是一個體量相當大的組織!”
“并且這個極端組織似乎是和聯邦對著干的。”關毓旁邊的玩家說,“敢跟這個世界的官方政府做敵人,機械黎明的實力絕對不弱。他們……就這樣被打敗了嗎?”
玩家們的關注重點不完全一致。
“被別的勢力抓捕的玩家要怎么辦?繼續被關著嗎?”鄒月悅追問。
她話語中沒有什么指責的意思,只是單純為所有人的命運揪心。
“如果無光未來進一步壯大,擁有了更多有能力、戰斗水平不弱的人,那倒是可以組織集體救援。但在當前,我們并沒有這個能力。”隗辛說,“聯邦體量太大了,手下鷹犬無數,有軍隊,有緝查部和特情處,有這個世界上最頂尖的科技設備,保守估計,無光至少要發展五到十年才能勉強擁有抗衡之力。”
“矛頭蝮是我們中最強的,你身為剝奪者甚至具備多項S級能力。”名叫潘翔宇的玩家說,“我們中的最強,也沒法救出所有人嗎?”
“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救不救得出,而是救不救得完。”臺下的唐冠說,“我有預感,下一批內測就要開始了。又會有新人加入游戲,他們對這里一無所知,很快就會露出馬腳被聯邦抓到。到時候就算要救,又該怎么救?像救火消防隊一樣世界各地四處奔波嗎?這不現實,敵人太多,而我們始終是少數。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不具備戰斗素養的普通人,面對訓練有素的覺醒者很難有勝算。假如下批內測人數有百萬,被聯邦抓到的會有多少?我們難道要只靠矛頭蝮一個人把人救出來嗎?你們認為這合理嗎?”
潘翔宇沉默地低下頭,然后不死心地又問:“那我們可以接受訓練,讓自己成為合格的戰士……”
“那位白鴿的意思是,救人并不能解決本質上的問題。”又一位玩家開口說話了。
隗辛看過去,將她的外表和資料上的名字對上了,她名叫田嘉音,能力為力場扭曲。
田嘉音說:“只要游戲還在繼續,玩家還在進入這場游戲,人質就會源源不斷地落到聯邦、教團、地下組織手里,我們會因救人忙得團團轉……這就像用石油燃料去撲火,火只會越撲越大,不會被澆滅。玩家是這場火的燃料,我們要做的是使燃料消失,讓火種熄滅,而不是想辦法用燃料去撲滅火種,這個路線是錯誤的。”
唐冠用沉穩的聲線說:“至于撲滅火種的辦法,論壇上的233,也就是黑蛇,已經把方法和路線告訴了我們。”
大多數人都明白了這是什么意思。
他們也知道如果要執行那種方法和路線,所需要付出的代價是什么。
——選擇紅寶石,永遠留在第二世界。
上周的最后一天,黑蛇發的那個帖子把所有的事情說得夠清楚了,黑蛇甚至表示自己會選擇紅寶石,阻止世界的融合。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具備選擇的勇氣,人類的本性還是懦弱和逃避。
“那個帖子,我反復看過很多遍。”外國玩家喬休爾·弗雷操著一口外語說,“只是少數人選擇紅寶石有什么用?我很難持樂觀態度,我認為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藍寶石,而不是紅寶石,他們太想逃離這個游戲了……如果沒人選擇紅寶石,光我們幾個人選了,結局沒有任何改變,那我們的犧牲就白費了!”
靠墻站著的于寒雪扭頭看他,“如果大多數人都是你這個想法,那我可以肯定世界的融合是無法被阻止的。既然選擇犧牲,那就必定要放棄自身、放棄回報,可是現在我們走在犧牲的道路上,首先想的是我們要通過犧牲獲得什么回報,我們的犧牲應該是為了更宏大的目標,而不應該簡單地去計較得失,還要去對比別人的得失。”
“你的問題,黑蛇在帖子上已經揭示過答案了——做我們能做的,做我們該做的!不要看別人怎么選,你要問自己怎么選!你帶著‘人類都是自私的’這樣的預設去思考問題,得到的注定是悲觀的答案,又因為預設的答案是悲觀的,所以又退縮猶豫計較得失……這不就陷入死循環了嗎?”
“如果沒有做好犧牲的覺悟,那就不要談犧牲。”
田嘉音視線望向隗辛,問出了一個極端尖銳的問題,“無光組織的首領黑蛇做好了犧牲的準備,那你們這些玩家作為黑蛇的同伴下屬,會做出一樣的選擇嗎?”
隗辛只答了一個字:“會。”
“當然會!”于寒雪聲調提高了不少。
唐冠也立刻給出了答案:“會的。”
鄒月悅握緊雙拳,眼神有些震動。
田嘉音又問:“有些玩家做好了犧牲的覺悟,有些玩家不想犧牲。假如不想犧牲的玩家占多數……無光會為了‘大義’,強迫玩家們選擇紅寶石嗎?”
這個問題更加尖銳。
無光是最強的玩家組織,內部核心成員有著同一個選擇,無光對普通的玩家有著壓倒性的實力,如果無光為了阻止游戲進程和世界融合而成為了“獨裁者”,強制所有玩家選擇紅寶石,那普通玩家沒有分毫抵抗之力,只能被迫做出選擇。
要不要為了正義而扮演惡人?這是個問題。
不少玩家都看出無光是個灰色的組織,剝奪者233號這樣充滿爭議的危險人物也是組織成員,這說明無光對于是非黑白沒有嚴格的界限,這種組織通常有一個特點——只要能達成目的,那就不顧忌手段。
“如果連拯救屬于我們的世界這種事情,都需要無光使用非常手段脅迫玩家做出犧牲……那我只能說,我們的世界還是就此毀滅的好。”隗辛眼神冷靜到近乎冷酷,“這難道不是另類的自己放棄掙扎,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別人身上嗎?自己都放棄拯救自己的世界,那我們有什么義務替你們拯救你們的世界?這樣的世界我們不救,所以我們不會強迫別人做選擇。”
“人類的命運應該交由人類自身決定,集體的命運不應該寄托在少數幾個人身上。如果非要由脅迫代替拯救,那這樣的拯救毫無意義可言!”
田嘉音身體一震,抬起頭盯著隗辛說:“好。”
她雙手按著桌子站了起來,于寒雪眼神一變,以為她要有什么過激舉動,但田嘉音大聲說:“我想加入無光!”
和她坐在一起的人齊齊扭頭驚訝地仰望她的身影。
“我申請進行面試。”田嘉音說,“我申請加入無光!”
第333章
通向最終39
隗辛沒料到田嘉音居然這么干脆就做了決定。
她和玩家們一起驚訝地看著田嘉音,過了幾秒才收斂了情緒。
“你們是最強的玩家組織,但你們之所以是最強,是因為有黑蛇矛頭蝮這批站在頂端的玩家在撐著,大部分玩家處于下層,中層的都很少。你們很缺人,你們不需要瞻前顧后的普通人,你們缺的是那種忠誠、有擔當、有勇氣、敢搏命的玩家。”田嘉音眼神堅定,充滿光亮,“我不想做瞻前顧后的普通人了!我要和你們一樣,做走在前面的人!”
把玩家的戰力水平按照金字塔形劃分,剝奪者233號無疑位于金字塔頂端,在她之下,超過一半的玩家位于最底層,偶爾有些爬得比較快的,但也還沒爬過金字塔的一半。
不是他們太弱,是隗辛太強,她只用了幾周就把所有人甩在了身后。同為剝奪者,于寒雪、柳葉刀的實力提升進度才是正常的,他們相對普通玩家強了不少,但對比隗辛又落后了許多許多。
正常的玩家基本上和何康時處于同一水平,在C級D級徘徊,有幾個倒霉蛋甚至連超凡能力都還沒覺醒。
田嘉音的發言可謂是給在場的人敲了個警鐘。
事情已經糟糕到這個地步了,難道他們還要瞻前顧后,陷在普通人的思維里嗎?
“你們要是下定決心要加入我們,那之后會給你們安排面試。”隗辛說,“不打算加入無光的,我們會給你們一個改頭換面的機會,從此你們就自謀生路吧。”
放那些不愿意加入無光的玩家離開,這是隗辛早就想好的。但是如何放走,這需要仔細考慮,因為那些人若是再度被抓,會吐露不利于玩家群體的情報。
臺下的玩家們顯然也想到了這一茬,他們的眼神隱秘地打量彼此,沒多少人露出意動的神色。他們怕死,怕再受到折磨,有無光的庇護顯然比單打獨斗要強。
“我……我也想加入無光。”一個男生弱弱地說,“但我對我的實力十分沒有自信,我不聰明,體能不行,超凡能力也不是戰斗系,你們這些加入進去的成員都好強的樣子……”
他的目光依次從隗辛、唐冠、于寒雪和琥珀黑曜身上劃過,怎么看怎么覺得他們裝備精良派頭十足簡直能去客串諜戰動作片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說:“你們需要打雜的,我可以上。戰斗我怕我拖后腿,萬一我成了豬隊友,那就是我的罪過了……”
說話的這個男玩家就是之前犯蠢以為隗辛吩咐他們掃地的那位,名叫朱紹,資料年齡是十八歲。
“無光的確需要后勤。”隗辛說。
不少人臉上露出喜色,他們的想法很簡單,背靠大樹好乘涼,無光就是一棵很好的大樹。可這棵大樹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往上攀的,只想獲得不想付出的人,那還是別收的好。
“更多的話,我覺得我沒必要再講。有些問題已經討論無數次了,在論壇上討論過,你們也在和自己的內心討論。”隗辛平緩地說,“這是第二世界的第七周,第一世界第七周馬上也要到來了。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就如某些人所說,讓所有人選擇紅寶石并不現實,總會有人退縮逃避選擇藍寶石。所以黑蛇的那個帖子給出的一個方法,是讓大多數已經成為錨點的人選擇紅寶石,對于還未成為錨點的人,他們的選擇時間也許是可以延后的,不必在第七周就做出選擇。如何辨別自己是不是錨點,帖子里也給出了答案。”
她從辦公桌后站起身,“該說的都已經說盡了,該回答的問題也都回答盡了,那些道理,你們一定是明白的,剩下的只有做選擇了。”
隗辛通過精神網絡對同伴們說:“我要去把還沒辦的事情辦完,你們先留在這里。”
于寒雪微微點頭。
“你去吧。”琥珀說。
“白鴿,我們單獨談談。”隗辛出聲看向唐冠。
唐冠起身來到隗辛身邊,看著她開了個空間漩渦,與她一起走了進去。
領頭的走了,會議室里氣氛凝滯。
突然,角落的位置傳來一陣嘰里咕嚕的聲音,幾十號人默默轉頭面朝角落。
“看什么!餓了嘛!”那名玩家漲紅了臉,“我連打了一個星期的營養針,沒吃過飯,一時間控制不住胃怎么了!”
精神網絡中,隗辛適時地補了一句:“不用太限制他們,該讓他們上廁所就上廁所,該吃飯就吃飯。”
黑曜面朝基地的攝像頭,試著喊:“博士,讓配餐機器人給他們送點吃的吧。”
五分鐘過后,五六個機器人排著隊舉著托盤進了會議室,盤子上放的是真空包裝的方便食品和礦泉水。
作為新任“基地管家”,陳知秋盡職盡責,有求必應。
但這樣的人操控著基地始終是個隱患,不管她表現多么無害,多么誠懇,無光都不能對她報以百分百的信任。等亞當結束升級,還是由它接管基地權限較為妥當。
……
“你只知道我以前是機械黎明的人,應該不知道我在這個組織里是什么身份。”隗辛站在走廊里,通過精神連接和唐冠交流,“我的血緣父親名叫隗海棟,是機械黎明明面上的首領,后來游戲開始,發生了一些變故,我逃走了。現在我打敗機械黎明的幕后主使,將這個勢力收入囊中,算是‘繼承父業’了吧。”
唐冠意外地說:“那隗海棟還活著嗎?”
“活著,他運氣真好。”隗辛撇了下嘴,“他還有用,幫我穩定機械黎明。”
對唐冠解釋這些,是因為他被機械黎明折磨已久,有權知道一些內幕,再加上他已經算是自己人了,隗辛比較信得過他。
“其他基地不知道這里發生了入侵,陳博士……也就是剛剛聽從我命令的基地管家,她是秘密接走玩家的。機械黎明的其他基地工作照舊,我們先不驚動那些研究員和戰斗人員。”隗辛說。
“那你光明正大的在基地里面走,不會出問題嗎?”唐冠好奇地問。
“我剛才讓基地管家以隗海棟的名義發了一封內部通知,告訴他們組織首領的女兒之所以叛逃是為了掩人耳目完成一些機密任務,現在機密任務完成了,我就回歸了。”隗辛隨意地說,“信不信隨他們,我只是提供了一個理由,如果他們不信、不服,還想反叛,那我自有辦法應付。只有參與相關研究實驗的研究者才知道玩家的存在,其余人是不知道的。”
“有時候會覺得,你的行動力真是高得驚人。”唐冠笑笑,“你有沒有發現,我的精神狀態穩定了很多?”
“發現了,一見到你就感知到了。”隗辛打量了他兩眼,“剛才沒來得及問,說說你身上是怎么回事?”
“人面鬼不見了。”唐冠說,“我們在第一世界進了暗界,然后它不知被什么可怕的東西給勾住了,那個東西把它從我身體里勾走了……一半。”
“一半?”隗辛下意識想到了血之七日的傳說。
世上有兩個神,所以亡者的靈魂需要一分為二分別獻祭給兩個神明。
“之所以說一半,是因為被勾走的是人面鬼的靈魂。”唐冠幽幽地說,“它的軀殼還和我共生著,是無主狀態,我獲得了它身體的完全支配權,可以自行控制身體再生,還能使用人面鬼的能力。”
“它有什么能力?”隗辛問。
“吞噬某個人的時候,可以把對方的身體連同靈魂都一起吞進去,可以變成那個人的面貌,獲得對方的記憶。”唐冠語氣里流露出一絲反感,“除了這項主要能力,就是再生能力了。那個變形的能力我不會用它。”
“確實是不用的好。”隗辛說,“那幾個對你進行實驗的研究員,你想怎么處理?”
唐冠猶豫了,“如果處理掉他們會妨礙你的計劃,那么可以將處理計劃暫且擱置。”
“我無所謂,主要看你。”隗辛說,“你想報復他們,那就去做。要是你還沒想好,那我等你想好。”
“你先回會議室吧。”談話結束,隗辛開了空間漩渦,“我要去見幾個人。”
“好。”唐冠離開前回頭看她,真情實意地說,“謝謝你。”
隗辛目送他進入漩渦。
深藍色的漩渦關閉,她收回目光,身側的走廊指示燈亮起,綠色的箭頭指引她前進。
她來到了一間單獨的實驗室,幾個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員正在實驗室里守候,他們一見隗辛就結結巴巴地說:“大、大小姐……”
隗辛腦海中瞬間浮現出了不好的回憶,她只說了兩個字:“出去。”
研究員們連個眼神都不敢交換,就立馬小跑出了實驗室。
實驗室的房間里,一個腦門上插著一堆導線的男人躺在床上,他微卷的頭發該剪了,長得覆蓋住了眉毛和眼睛,他雙目緊閉,像一具死尸。
隗辛把手虛虛地覆蓋在雷尼爾額頭上,精神力侵入他的大腦,試圖尋找抹除洗腦程序的辦法。幸好洗腦程序剛剛開始,植入并不深,可他的記憶所剩無幾,隗辛竭盡全力也只是在他的腦子里尋找到了一點零零碎碎的記憶片段。
她轉頭去查看房間里的醫療設備,從里面調出雷尼爾的醫療信息,上面顯示他不久前剛剛輸過一次血……可惜了,不然隗辛就可以用血之靈讀取記憶,然后把他的記憶重新塞到腦子里。
現在只能等雷尼爾全身的血液代謝一遍,再幫助他讀取記憶了。
隗辛的精神力撤出他的大腦,給他佩戴了一個隨聲翻譯器,喚醒了他。
雷尼爾眼皮顫動,睜開了一條縫。
他似乎不太適應天花板的燈光,眼角流出了一點淚水,慢慢把眼睛睜開了。
隗辛低頭看著他,“你好,雷尼爾,還記得我是誰嗎?”
雷尼爾愣愣地盯著她瞧了好一會兒,突然笑了:“我怎么會知道你是誰呢,女士?你戴著頭盔,我要怎樣認出來你啊。”
他說話間咧嘴,露出兩排整整齊齊的……銀色鋼牙。
那兩排鋼牙在白熾燈的映照下“叮”的一閃,非常耀眼,隗辛的眼睛被他的牙齒反光刺了一下,覺得他的笑容簡直陽光到可以去代言牙膏廣告。
雷尼爾沒進入游戲前想必是個風趣幽默的歪果仁。
隗辛說:“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我也戴著頭盔,不過看你的話應該是什么都不記得了。”
“原來是這樣啊。”雷尼爾努力抬頭去看隗辛,“我們應該不是仇人吧,女士?”
“不是,我們是老鄉。”隗辛說。
“原來是老鄉。”雷尼爾說,“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和真容嗎,女士?”
隗辛呼出一口氣,摘下頭盔說:“你就先叫我矛頭蝮吧。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你不是叫我雷尼爾嗎?”雷尼爾說,“如果我不叫雷尼爾,那你為什么要這樣喊我呢?”
“因為你的記憶出了問題。”隗辛說,“我需要知道你還記得多少。”
雷尼爾躺在床上安靜地回想了一陣,最終聲音很輕地說:“好像……不記得多少了。”
“那你記得你的家鄉嗎?我們的那個家鄉。”隗辛說。
雷尼爾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了。
過了也許有五分鐘,他突然說:“我似乎記得我的家鄉……那是個糟糕的地方……真的很糟糕很糟糕。”
隗辛這次真的驚訝了,她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她知道雷尼爾如何用盡全力、拼上性命維護玩家同胞,可是他居然認為自己的家鄉很糟糕,隗辛以為他會很愛自己的家鄉。
“哪里糟糕了?”隗辛好奇他的回答。
雷尼爾閉上眼,似乎在從大腦的角落里挖掘那些已經變得很淺很淡的記憶。
“我生活在一個貧窮的地方,每天早上醒來能夠聞見餐館污水的臭味,夜里能聽到醉鬼在吵架,走在街上能夠看到成群的老鼠和野貓,無家可歸的人卷著報紙睡在路上,癮君子醉生夢死,走在巷子里要擔心遇到搶劫,每周都有槍擊案……”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媽媽是個……是個護士,她帶著我和兩個弟弟妹妹生活,很辛苦……”
隗辛頓了頓,“然后呢?”
“然后我……和很多人一起去了遠方,進行一場不正義的戰斗……太糟糕了,我不記得很多事,但竟然記得這樣糟糕的事。”雷尼爾睜開眼睛,“再然后,我終于回家了……但是現在我們似乎離家很遠,我在哪里?是不是發生了很多事?我為什么不記得了……”
他眼睛轉向隗辛,又笑了,“矛頭蝮,為什么你的表情是這樣的?”
“我以為我會從你嘴里聽出一大串堅定且熱烈的贊美,沒想到你說你家鄉很糟糕。”隗辛攤手。
“它就是很糟糕,但是不妨礙那是我的家。”雷尼爾低喃,“它太糟糕了,我希望它變好。不是單單讓家鄉的某一個區域變好,我希望我的整個家鄉都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