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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該知道的,這種花的氣味非常香甜,那些饞嘴的小鳥最愛吃了。”
但這種苦惱沒有在她的表情上持續多久,過了一會,她便自顧自地安慰自己道,“算啦,現在天氣還不算暖,很多花都沒有開。”
“一個冬天過去,小鳥應該也很餓了,這朵花就讓給它吧。”
“修,我們走吧。”
雖然這樣說,但她的眸光卻顯而易見地黯淡了許多,向來揚起的唇角也落了下去,像是碰了壁的雛鳥,看起來灰撲撲的。
卡修斯沒有說話,他看向峭壁邊緣不起眼的角落。
少女的身高不算太高,盡管這幾個月間悄悄地拔高了些,卻依舊看不到這一處死角。
在那里,依舊開著一朵花。
不過,前來覓食的鳥卻比她更加敏銳,早已把那朵花啄得七零八落,看上去甚至比先前那一朵還要凄慘。
卡修斯垂落在另一側的指尖輕輕點了一下。
瑩潤的光點自他修長冷白的指尖蔓延,散入瑰麗的晚霞之中。
它悄無聲息地掠過少女的臉頰,融入那朵殘破的花蕊。
隨即,那朵早已頹敗的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生長起來。
舊葉枯萎,新芽伸長,柔軟的花蕊生機勃勃地綻放。
就像是時間在這一刻加速,越過一個完整的四季,重新將它最美麗的樣子盛放。
卡修斯無波無瀾地收回視線,反客為主地扣住少女的手腕止住她離去的腳步。
“你看。”他淡淡地說。
少女腳步一頓,十分信任的模樣,下意識便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一朵花正無聲地開在石壁的角落。
在它周圍是還未散去的光點,那些光芒像是永夜中明亮的螢火一般在它身邊沉浮,然后一點點四散沒入空氣,消失無蹤。
“好美!”
少女驚喜地睜大眼睛,三兩步跑過去,“我們好幸運,這里竟然還有一朵——修,你快看,竟然有螢火蟲,它看起來比我以前見過的樣子更漂亮了。”
說到這里,她飛快地仰起臉,面上是不加掩飾的欣喜笑意,“一定是因為你在我身邊。”
——“有你陪著我,我變得更幸運了。”
銀發白衣的青年神情微頓,向來淡然的眼眸里漾起一抹辨不清思緒的漣漪。
少女卻像是沒有察覺到他一瞬間的變化,依舊興致勃勃地拉著他:“修,你快看啊,怎么樣,我說的是不是沒錯?真的很漂亮,對不對?”
風吹過青年身上精致華麗的神袍,露出兩條修長筆直的腿,還有銳利的長劍。
紅色的寶石鑲嵌在劍柄上,泛著冰冷的寒光,在翩躚的衣袂間輕輕搖曳。
然而他冷漠得不起波瀾的唇角,卻流露出剎那間不起眼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消失得也很快,像是一場幻夢間不經意的錯覺。
卡修斯冰藍色的眼眸望向那朵花。
“嗯。”
……
夏天很快就到了。
密林中的濕意更濃郁了些,氣壓低下來,風也染上一種沉悶的熱。
茂盛的樹影間,盡是此起彼伏的蟲鳴聲。
“夏天最適合看星星了。”少女神情陶醉地說著,一邊一蹦一跳地走到躺椅邊,撲到上面銀發白衣的青年懷中。
躺椅瞬間搖曳起來。
少女的馨香登時盈滿了鼻尖。
卡修斯神色微微一僵,手臂也不知道應該往哪里放,略有些不自在地凝固在半空中。
少女今天沒有將金發編成麻花辮,而是隨意地披散在肩頭,卷翹的發尾鉆入他頸窩,刺得發癢。
漫天流淌的星河在視野中搖晃起來。
卡修斯抿了下唇角,試探著把手臂放下來。
他的指尖微微蜷了蜷,然后緩慢地接住少女的身體。
他細微的動作并沒有被少女察覺。
她像是柔軟的藤蔓,雙手順勢勾住他的脖頸。
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里,閃爍著比星辰還要璀璨的光亮。
卡修斯皺著眉將她從身上扯下來,扶著她站起身:“加西亞,你站起來。”
“為什么?我們以前不是一直都是這樣的嗎?”少女眼睛微微睜大,像是不可思議,隨即神情上流露出一絲受傷。
但她還是十分聽話地站直了身體,只有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像是在等待他像以前無數次一樣將她攬在懷中,一起靠在躺椅上與天上的星河遙遙相望。
卡修斯的視線落在她身上。
這幾個月來,她的身體一點一點拔高,現在發頂已經能夠與他的下頜平齊。
他沉默了片刻,輕輕地說:“你長大了。”
在她剛才靠在他懷中的那一瞬間,卡修斯猝不及防地意識到這一點。
她的身體不再像初見時那樣充滿著少女的青澀,像是一朵終于走過嚴冬走向春日的花蕾,終于迎來奪目瑰艷的那一刻,毫無保留地一點一點綻放。
她的腰肢變得柔軟纖細,肩膀變得平直,雙腿修長,胸口處的衣料也不再空曠。
卡修斯很少對這種事情感興趣,神國中的愛神掌管這些,魔淵里有傳聞中更加放縱的色谷欠之神。
但他知道,這樣的少女已經不適合和他這樣親近地相處。
少女卻像是并沒有察覺他心中的思緒,兇神惡煞地皺了皺鼻子,佯裝不悅地問:“怎么啦,你開始嫌棄我重了嗎?我很胖嗎?”
卡修斯眉心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不,他并不是這個意思。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否認,少女便率先吐了吐舌頭,臉上重新掛上熟悉而生動的笑容。
她趁著他沒有防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拽著他一起倒在了草坪上。
“那你就陪著我一起躺在草地上吧,就算是生病,你也要陪著我。”
夜間的露水沾染在草葉上。
卡修斯指尖輕輕掠過空氣,那些冰冷的水珠便在空氣中無聲地消散。
金色的長發像瀑布一般在草地上散落,卡修斯手臂撐在少女耳側,她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近在咫尺的距離中,他們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溫熱的氣流驅散了夏夜的微弱的涼意,和不時掠過的風鼓噪起一種令人燥熱的氣息。
“好啦,這么驚訝干什么?快點躺下,云層已經被風吹走了,星星出來了!”
少女似乎并沒有意識到他們姿勢的曖昧,十分坦然地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和她并排躺在一起。
漫山遍野的蟲鳴聲連綿成一片,密林在風中搖曳,摩擦出簌簌的聲響,深綠近墨的色澤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只剩下天邊深深淺淺明亮的星辰。
“聽說,神明都住在天上,星星就是他們在神土中種下的種子。”
少女雙手枕著后腦,一條腿翹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晃。
“他們的生活是怎么樣的呢?是不是無拘無束,自在自由,沒有任何人能夠束縛他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
夜風將卡修斯平淡的聲音送來:“不是。”
少女愣了一下,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你還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大多數人都不會這樣認為,他們都好奇、羨慕、向往著神明的生活。”
“或許,神明會羨慕你。”
“羨慕我?”
少女雙眼因為愕然而睜大了些,“雖然我現在過著還算自在的生活,可我畢竟是加西亞家族的小姐。”
“父親現在不過問我的生活,但是等到合適的時機,他就會把我帶回王城,然后肆無忌憚地安排我的余生。”
“我現在,只不過是在透支這一生中為數不多的自由。”
說到這里,她笑了一下,語氣是和話語內容截然不同的輕快,像是永遠不知道什么是煩惱的滋味。
“說不定,以后我連門都出不了呢,整日都要讓十幾名侍女幫助我死死地勒緊肚子,穿上那種狹窄的束腰——想想都覺得痛死了。”
然而說完這些,她并沒有等到任何回應。
夜風送來連綿起伏的蟲鳴聲。
少女狐疑地側過臉。
夜色中,銀發青年的側臉冷峻而立體,銀色的碎發順著重力落在他臉側,月光落在發間,清淺的色澤像是鍍上一層銀霜,顯得疏淡而高貴。
他的眼睛輕輕閉著,沒有說話,也沒有流露出半點情緒。
“你困了嗎?”少女恍然大悟地直起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我的話真的那么催眠嗎?”
“好啦,那我們回去睡覺吧。”
……
秋日來臨時,密林中的樹葉幾乎一夜間便被染上一層淡淡的黃。
深褐色的枝干穿透金色的樹葉,高高地聳立在滿地燦爛的落葉之中,風中滲透入一絲涼意,日光在稀疏的葉片之間穿梭,灑下清冷的光芒。
林中兩道身影緩慢地行走著,少女穿著一件卡其色的亞麻長裙,金色的長發隨意盤在腦后,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赤著腳,一只手提著鞋,另一只手拎著裙擺,在橫于溪流上方斷裂的樹干上小心地穿行。
青年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側,風掠過他眉間銀色的碎發,露出那雙淡漠冰藍色眼眸。
那是一雙深邃的眼睛,像是星光墜落深海,迷人卻充滿冰冷的危險。
而那雙眼睛,此刻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不遠處少女的身影。
“我再也不想走獨木橋了!我的平衡能力一點都不好,這里又很高,我可不想掉進水里,那樣的話,你一定會嘲笑我的。”
她回過頭,身體卻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求助般飄過來,“快來幫幫我,修,我下不去了。”
卡修斯神情如常,眉眼清冷而俊美,看起來并不在意。
然而他的身形卻風一般掠向溪邊,一條修長的手臂伸向少女。
后者眼前一亮,立即將手放入他掌心。
兩只手緊緊扣住。
少女腳尖用力,整個人都騰空而起,順著慣性跳到青年懷中。
她的腰被一條手臂牢牢的攬住,輕而易舉地將她放回地面上。
“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少女眼睛亮亮的,趁著卡修斯還未收回手,飛快地踮起腳尖,唇瓣在他唇角輕輕印了一下。
[肢體親密度+30]
卡修斯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卻并沒有躲避。
直到少女后退一步盯著他看,他才緩慢地撩起眼皮。
“這是什么?”他嗓音清淡。
神明之間的確也有親密的行為,但不會有人把這種主意打到禁欲高潔的卡修斯頭上。
這種觸感讓卡修斯感到陌生。
少女柔軟的唇瓣落在他唇間,輕盈得像是天使無意間落下的羽毛。
沒有重量,卻讓人心口莫名發燙。
卡修斯的聲線冷冽,語氣并不算柔和。
少女壓根想不到對方壓根不理解這種行為的含義,只以為他在質問她。
她的耳根紅紅的,瓷白的臉頰上也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聲音頭一次小得幾乎讓人聽不清。
“……我還沒結婚,還算是個小孩子。”
“小孩子就是這樣……表達喜歡的。”
說到這里,她仰起臉,像是在佐證自己話語的真實性,認真地問,“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但那雙熟悉的鳶尾色的眼睛里,卻隱約流露出些許他讀不懂的情緒。
像是被一層朦朧的薄紗掩蓋。
卡修斯的唇角不自覺抿成一條平直的線條。
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回味什么。
半晌,他低下頭,俯身欺近。
他的動作太快,高挺的鼻梁擦過少女精致的鼻尖,凜冽的氣息如霜雪般瞬間將她包裹。
在他的薄唇即將觸碰到她唇瓣的上一秒,少女驚呼一聲,紅著臉捂著唇像一只受驚的兔子一般跳開。
“哎呀,你干什么!”
卡修斯喉頭上下滑動了下,神情卻依舊波瀾不驚:“我們的確是朋友,我應該回禮。”
萬萬想不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少女怔愣了片刻,臉上愈發紅。
他是在開玩笑嗎?
還是說其實在回應她的心意?
她心里默默腹誹,紅著臉再次后退了幾步,小聲編了個理由道:“不用啦……單方面蓋了章,就已經算是認定了。”
“你沒有拒絕,那就算是……咳,你的回禮。”
說到最后一個字的時候,她的聲音已經小到幾乎聽不見。
一陣輕飄飄的風拂過,輕松地將她的尾音吹散。
然后,她就轉身提著裙擺落荒而逃,像是身后有著吃人的洪水猛獸。
卡修斯看著她的背影沒入燦金色的樹影。
良久,伸出手指輕輕觸了觸唇角。
好奇怪的感覺。
……
秋葉落下,又是一年冬。
少女開始借口怕冷不愿出門,仔仔細細在羊皮紙上畫了幾種草藥的模樣,半是撒嬌半是央求地拜托卡修斯幫她找回來。
壁爐中的木柴安靜地燃燒著,暖黃的火光將整個空間映得通透。
少女懶洋洋地窩在床上打了個呵欠:“快一點回來哦,今天晚上給你做小熊餅干。”
回應她的是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