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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真是不得不承認(rèn),他實在是該死地太過了解她。
以至于在少女此刻顧左右而言他時,他清晰地知道。
她接下來,恐怕就要提出什么對他而言不算美妙的要求。
果不其然,緊接著,金發(fā)少女便笑瞇瞇道:“所以說,我很想要還原一下當(dāng)初的感覺。”
“怎么樣?小金金,你會答應(yīng)的吧?”
珀金薄淡的唇扯起一抹冷艷的笑意。
他沒有答應(yīng),但也沒有拒絕,而是冷笑了下:“你直接說想讓我聽你的不就得了,拐彎抹角。”
尋常人被戳破心事,多半要忸怩一會,甚至是直接放棄打得叮當(dāng)響的小算盤。
可金發(fā)少女卻顯然非同尋常。
她干脆直接承認(rèn)了,睫毛飛快地翕動幾下,一雙鳶尾色的眼眸晶亮地注視著他。
“那你這算是直接答應(yīng)了嗎?”
“我可沒有這么說。”珀金挪開視線,“但正巧,今天我沒有什么重要的事。”
“說吧。”他淡淡道,“想讓我做什么。”
珀金并不懷疑,金發(fā)少女多半只是心血來潮,又想出什么新點子來折騰他。
——畢竟,在他們被迫在對方身體中生活的那段時間里,她幾乎沒有掩飾這種惡趣味。
或許又是讓他為她端茶倒水。
真無聊,但既然無事可做,答應(yīng)也不是不行。
絕對不是他想要陪著她胡鬧。
然而一本硬皮書卻出現(xiàn)在視野里。
珀金狹長湛碧的眸底浮現(xiàn)起一絲怔然,抬起眼。
金發(fā)少女單手捧著書,逆光而立。
明媚的神光在她身體上流淌,為她鍍上一層瑩潤的光邊,就連每根頭發(fā)絲都像是飛揚(yáng)的金線一般亮麗。
光影柔和了她的五官,剪影溫柔,瓷白的膚色在黑色的神袍掩映下,顯得愈發(fā)瑩白如玉。
“你也給我讀一首詩吧。”
少女微微偏了下頭,笑得很真誠,“我也想感受一下,你的世界。”
他的……世界。
珀金指尖在硬皮書上摩挲了一下。
周遭光線明亮,聲音卻安靜。
仿佛一切嘈雜喧囂,都在這一刻褪去了。
他的世界是什么樣。
黑暗、荒蕪、貧瘠,曾經(jīng)浸透了絕望。
這樣的他,也會有人想要靠近嗎。
他會嚇到她嗎。
她會離開嗎。
珀金喉結(jié)上下滑動了下。
他翻開那本詩集。
“……勉為其難答應(yīng)你。”
或許,他該試著相信她。
金發(fā)少女則直接熟門熟路地提著裙擺,腳步輕盈地靠近他,在他身邊的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坐下。
“好舒服,果然還是你這里更熟悉、更親切。”少女夸張地伸了個懶腰。
躺椅對于珀金來說剛好,對于她纖細(xì)的身體來說稍微有點寬大,就連翻身都綽綽有余。
金發(fā)少女瞇著眼睛享受了一會,半天沒聽見珀金的聲音,慢悠悠側(cè)著身體,雙手搭在扶手上一臉期待地盯著他。
“開始吧!我準(zhǔn)備好了。”她眨了下單邊眼睛,“而且很期待。”
還真是不客氣。
珀金鼻腔里逸出一聲辨不清意味的氣聲。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在嗤笑她,可按捺不住的笑意卻不聽話地溢出眉眼。
珀金拂過略有些粗糙的羊皮紙,視線掠過飄逸飛揚(yáng)的花體字。
他立在落地窗邊,在距離少女不遠(yuǎn)不近的地方,輕聲開口。
“一代又一代的玫瑰
在時間深處相繼消失,我希望
逝去的十五中有一朵不被遺忘,
沒有標(biāo)志或符號的一朵。”
光線透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涌進(jìn)來,交織成一片鮮明的光帶。
在這望不見盡頭的黑暗之中,像是一張色澤清亮的輕紗,攏在窗邊垂眸讀詩的金發(fā)神明身體上。
純白色的西裝顯得愈發(fā)透亮,高挺鼻梁上的金絲眼鏡也在某些角度反射著光點。
光暈在他纖長的睫毛上流淌,墜入眸底融化作最動人的眸光。
珀金似乎察覺不到,每次在專注的時候,他身上陰鷙刻薄的氣息消散一空。
就像是最刺人的那一層面具被揭開,露出深處的柔軟。
看上去格外斯文迷人。
“命運(yùn)給了我天稟
交出那朵沉默的花的名字,
彌爾頓湊在眼前
卻看不見最后的一朵玫瑰。”
落地窗外的花園里,茂盛的白玫瑰花叢安靜地盛放著。
光芒掩映,柔嫩的白色花瓣在風(fēng)中小幅度地摩挲搖曳。
珀金的聲音清冽,聲線偏冷,卻又不過于低沉,在失去了犀利的語調(diào)遮掩后,那種干凈純粹的氣息蔓延出來。
就像是教室午后被風(fēng)吹起的白色紗簾。
“神在別人頭上投下榮譽(yù)的光芒,
無情的榮光審視著深處,數(shù)著裂罅,
最終將揉碎它所推崇的玫瑰。”
冷白修長的手指劃過書頁,翻動的聲響很輕,在一片靜謐之中微不可聞。
珀金話音微頓。
他看著新一頁上的字眼,薄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溫黎正聽得入迷,察覺到珀金的停頓:“怎么了?”
怎么停了!
快點繼續(xù)!
多養(yǎng)耳啊!
她真是沒想到,不說那些刻薄話的珀金,其實也是個隱藏的聲控福利發(fā)放者。
險些錯過了寶藏。
珀金按了按眉心,視線掠過書頁上的字跡,最終定格在少女茫然的表情上。
她靠在躺椅上,甚至把軟枕抽了出來抱在懷里,坐得愜意又自在。
象征著謊言之神身份的裙擺在邊緣處散開,像是一朵墨色的花瓣。
那雙漂亮的眼睛正注視著他。
仿佛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個人存在。
珀金唇角微抿。
這種目光太灼人,他像是被燙到一般,飛速地收回視線。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
我給你瘦落的街道,
絕望的日落,
破敗郊區(qū)的月亮。
我給你一個久久地,
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
珀金的語調(diào)沒有多少起伏,但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卻不自覺緩慢爬上他耳根。
金色的碎發(fā)遮蔽著什么不為人知的情緒。
“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
我給你,
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個傍晚看到的一朵白玫瑰的記憶。”
溫黎剛再次沉浸進(jìn)去,便突然感受到一陣氣流。
屬于神明的感知力非常敏銳,她下意識睜開眼睛。
下一秒就看見一本硬皮書當(dāng)頭砸了過來。
“哎!”溫黎連忙雙手接住,把硬皮詩集扣在懷里。
她揚(yáng)起臉,有點困惑,“小金金?”
珀金正端起茶幾上的茶杯喝水,半側(cè)著臉。
在溫黎的角度,只能看見他緊繃的下頜線條,還有格外清晰的臉廓。
辨不清神情。
珀金抿了一口茶,才慢條斯理轉(zhuǎn)回頭看她。
“就念到這。”他語氣冷淡地說。
——“行了,就念到這。”
一些過往的畫面隨著這句話而在腦海里閃回,溫黎突然有點想壞心思的逗他。
“真難聽。”少女故作高傲地冷哼一聲,“你念得也沒有好聽到哪里去嘛。”
——“你念得很難聽,這本詩集我以后都不想再聽。”
珀金愣了一下,隨即覺得好笑。
她比他想象中還要記仇。
其實那本詩集,現(xiàn)在就被他放在床頭的矮柜之中。
他不允許任何女仆觸碰那個矮柜,而唯一一個有資格觸碰它的人,也從未對它產(chǎn)生過什么好奇。
以至于,這個不算秘密的秘密,至今也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詩集里的詩,他的確不再聽。
因為他不會再讓任何人為他念出,只有她才能念出的詩句。
那本詩集,他也沒有再看。
他不想去翻開它。
每次翻開,他都好像看見金發(fā)少女就靠坐在他身邊,眼眸明亮,神情專注,眼神熱烈,飽滿的唇瓣一張一合,吐出這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就好像她還在他身邊。
像很久之前,像他未曾想過珍惜的時候那樣。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思念。
但他不需要無望的思念。
其實想過干脆毀了它,可到最后卻還是沒能忍心。
所以他把它藏了起來,藏在他看不見的位置。
卻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那也恰好是距離他最近的位置。
珀金垂落在身側(cè)的指尖不自覺蜷了蜷。
一點都不難聽。
他是說謊的。
她的聲音,讓那些原本死寂的字眼鮮活起來。
也讓他冰冷的心臟染上溫度。
“隨便你怎么說吧。”珀金把茶杯放回桌面上,“鬧夠了嗎?鬧夠了就下來。”
“沒有。”金發(fā)少女不僅沒有從躺椅上下來,反而變本加厲地在上面滾了幾下。
動作間,詩集不經(jīng)意間翻開到一頁。
溫黎看見上面的花體字。
“你走遍了天涯路,
如今只剩下鏗鏘的詩。”
……好像,這句詩,還挺適合珀金的。
溫黎又向下看了幾行字,突然有了另一個想法。
既然不念詩了,他們就換一個項目好了。
她又向下翻了幾頁,目光在頁碼上停頓片刻,重新把詩集合攏。
“我們來玩一個游戲吧。”金發(fā)少女躍躍欲試道。
珀金:“……”
恐怕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輕咳一聲:“說來聽聽,或許我可以考慮。”
“很簡單的。”金發(fā)少女指了指手中的硬皮詩集,“我隨意說一個頁碼,然后選定某一行的某一個字。”
“選中什么,你就念什么,怎么樣?”
她對念詩到底有什么奇怪的執(zh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