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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火折子,里面藏著永不滅的火種,以防你在這冰天雪地中被凍死?!?
他說罷,就轉身又從車里扔給她一個小木箱,打開看,竟是大灰小灰一家。
“找個暖和些的地方再放出來吧。”他背對著青木匆忙交待了一聲,便上了馬車。
青木站在門前,看著馬車孤獨的鈴鐺聲響徹曠野,直至他們化成了遠方一個小黑點。
這天地間仍然有涂蘇,有寒妖,有白孔雀,有他們殘破的家,有大灰小灰,有她唯剩的兩帖,白孔雀配出來的藥。
她摟緊了懷里的木盒,走進了尚還完好的臥房中。
第一百一十六章
結局篇
七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七八天,白孔雀在黍月時貯藏了不少東西,雖然房屋有破損,但也足夠青木過冬。
昏暗的凌晨,外頭呼呼刮著冷風,她被刮風的聲音吵醒,和三只鵝一起蜷在被子里。
風的巨響越來越讓人膽顫心驚,她摟著絨毛未褪的小鵝,終于還是認命地揉了揉眼睛下地。
窗外頭仍舊是漆黑的一片,點了盞昏黃的燈,又看了看滴漏,大約是凌晨五點。
窗縫里透進來的寒風似有血腥氣,她迷迷糊糊的,總覺得是自己嗅錯了,又鉆回被子。
夢里她想著白孔雀,想著他還躺在她的身邊,將她摟在懷里。
后來直到天大亮她也不愿意清醒,小灰卻趴在她的枕頭邊輕扯她的頭發,即使她蒙住頭,也十分堅定地要她起床。
“唔,怎么了嗎?”她任由小灰扯著她的衣角往外走著,披了披風后掀開簾子,清晨的冷氣將她凍醒,她連忙縮起脖子。
一夜的狂風,未被吹散的雪凍得更實了些,在地上雕出張牙舞爪的風痕。
空氣里好像仍有股冰涼的血腥味,青木心里有了些異樣。一不留神踩進雪坑,灌入腳脖子的碎冰冰得她一個激靈,好不容易將腳拔出來,跟著小灰走出院門后,門旁的情形讓她佇在了原地。
一只渾身沾滿污血,長羽異變成絳紅色的孔雀癱倒在地上,大灰時不時用腦袋碰碰他的身體,希望他能清醒過來。
青木冷著臉快步走過去,想用披風將白孔雀裹起來,無奈,他身下快和冰雪凍成一體了。
而他背上有道結不了痂的傷口,稍微一動,就會滲出污血。
粗硬的羽毛仿佛冰塊一般,青木跪在雪里,將臉貼在他的頭上,感受不到呼吸,也感受不到心跳。
兩只鵝用嘴把他周圍的碎冰啄開,她仍然面無表情的,將手里的孔雀迅速抱回屋子。將它放在離炭盆最近的地毯上,又打了滿滿一盆滾燙的熱水,用熱毛巾捂濕他身上冰冷的翎羽,擦拭著其上的血污。
小灰試著在他的背上滴了兩滴淚,傷口漸漸愈合了不少,卻仍然往外滲血。大灰還要去再滴,作用卻微乎其微了。
青木麻木地,將一條又一條滾燙的毛巾捂在他身上,細細擦拭每一片翎羽。
終于,在一盆熱水變成了一盆血水之后,小灰扯扯她的衣袖,讓她去孔雀的胸前摸一摸。
她試了試,身體仍然冰涼,但是,胸口好像能感覺到心跳。
她將白孔雀身上的水仔細擦干,便脫了外衣,將他抱起來捂在胸口。
尖利的爪子,干枯的白羽,他有些硌得慌,瘦得皮包骨頭。
之前那只翎毛柔順溫軟,如天鵝絨般的孔雀,仿佛不是他。
想起凌晨時在窗邊嗅到的血腥氣,不知他在外頭凍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這些天經歷了什么。但是青木卻只覺得異常的平靜,不論是對現在懷里抱著的妖物,還是對曾經擁有過的溫柔過往。
第一次看見白孔雀時,他便不怎么好。
那時他一心想要掙脫自己的命運,直到現在,他可曾如愿呢?
她抱緊白孔雀,深深地,希望他能夠感到溫暖,希望他能夠感到滿足,希望他能夠被溫柔照拂。
而待到他終于有了些體溫的時候,太陽已經到了正午。她和幾只鵝索性就著通紅的炭盆烤了紅薯吃,當白孔雀僵硬的身子終于逐漸柔軟時,外頭突然響起一陣叩門聲。
這聲音來得古怪,青木將白孔雀藏在被子里,放下床帳。雖然是下下策,但是浴室的溫泉水沒了白孔雀法力的加持,早就開始結冰了。
外面的人似是等得不耐煩了,直接將門踢開,青木邊穿衣服邊迎了出去,剛開門,就撞上了要往里走的璃清。
他挑了挑眉,覺得青木神色古怪。半天了光盯著他堵在門前,也沒讓他進去的打算。
“我剛醒,什么事?”青木急急道。
“剛醒?”璃清面無表情的眼神中積累起幾絲嘲諷。
“左右我也不忙,也不用拯救天下蒼生。”青木有些失落地低低道。
璃清側過身,只平靜地說道:“我來也并沒什么事情,只是想告訴你,最近發現了涂蘇的蹤跡,你沒事的話便不要出門,外頭不安全。如果遇到什么事的話,便捏碎這個?!?
他遞給青木一個丹藥大小的術法球。
青木點了點頭,將東西收到荷包里。
璃清看了眼臥房的方向,在走之前還是轉過了頭,又跟她說道,“要是想回璃家,也可以用這個?!?
青木聞言搖了搖頭,“不必了,我在這里住著很好,你們不用擔心?!?
“那就這樣吧,我走了。”說罷,他也沒再多留。
青木看著他往外走的背影若有所思,也不知道璃清察覺到了什么。
她三兩口狼吞虎咽地吃完了紅薯,便去摸白孔雀的體溫,結果被子里竟半點熱氣也無,全然冰涼的一片。
她用絨毯小心翼翼地將白孔雀全身都裹起來,抱著他鉆入被子里。大灰帶著小鵝去了炭火旁睡著,而小灰也鉆入了被子里,幫她一起溫暖白孔雀的身體。
她忍受著寒冷,將呼吸放到最輕,在靜謐的室內,感受著白孔雀微弱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他微弱的雙眼睜開一絲縫隙,嘴微微張開,吐出一絲猩紅的術法,繞上青木的小指尖。
一股異樣的流動順著她的指尖竄至全身,只覺得皮膚下面銀白色的紋路凸顯出來,她眼前一黑,被帶入了夢境。
第一百一十七章
結局篇
八
她被席卷著進入一片黑暗,這不是她第一次窺探白孔雀的夢境,卻是讓她最感到壓抑和悲傷的一次?;蛟S她終須面對那些不愿面對的現實,終須審視自己的不堪,在被白孔雀的過往打擊的同時,努力維持著自己的本心。
一些破碎的記憶片段裹著夢穿入她的腦海,每段都是能掐出水的抑郁和絕望,在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她第一次體會到了白孔雀堅忍癡狂的一生?;蛟S他早有了要成妖的跡象,仔細想想,她不過陪伴了白孔雀不到半年的時光,怎么可能撫平他曾遭受過的所有傷痛。
她看見陷入黑暗的白色妖獸抬起他沉重而疲憊的頭,忍不住貼近摸了摸它的翎羽,揣摩著這是否是白孔雀意識的深處。妖獸再次閉上眼,將頭靠在她的手中,周圍的黑暗向下陷落,剝離出另外一個空間,面前有扇門正被重重地關上,封閉最后一絲光芒。
她聽見耳邊嘶啞微弱的叫聲,分外熟悉,她的意識好像和白孔雀的意識重合到了一起,似夢似幻,她這才突然意識到,這片黑暗,大抵是她曾經窺探白孔雀幼時,不曾進入的那一片。
她感受到了白孔雀曾有的感受,仿佛她就是白孔雀,借住在他的體內。幼小的怪物饑冷而干渴,有孔雀打開一格亮光,將一碗水和幾只死老鼠扔了進來,而它在聞到了血腥味后立馬撲過去撕扯。那亮光不常有,幼獸在這黑暗中靠著生食老鼠褪去胎毛,但是它仍舊營養不良,發育得并不好。
有一天牢獄的門終于又打開,一位華服女童偷偷進來,被眼前躲避光亮的怪物嚇了一跳,她顫抖著強做鎮定,給它施了個訣后就脫下披風裹走。女童將它養在房中一個竹編的小籠里,但卻無法阻隔它凄厲而嘶啞的叫聲,尤其是,它不肯吃任何不帶血腥的東西,若是硬將煮熟的肉塞入怪物口中,便會將它折磨得口中吐血。一次次地折騰,一次次地用自己微薄的法力替它療愈過后,女童終于支撐不住大病一場。
其他人就在這時尋到了怪物的行蹤,一位麗人責令幼小的璃越不許再管這事,她眼眶發紅,下了床便要去搶,卻如何也搶不過房里這群人。小怪物的眼仍然未明,瑟縮在一團亂布中躲著光。它被帶到長老和貴族議會的大殿上,兩派早已不和的孔雀為了個怪物互相陰陽怪氣,它過于虛弱,終于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眼見就要吐出璃蕩苦苦為他存續的最后一口氣澤,一位上位者終于心生不忍,喂了它一滴血,它才再度茍延殘喘。
貴族們終于大怒,指責長老的做派有違天道,不少姓山的孔雀被革職,貴族們按自己的心意換上了一批新長老,而怪物也終于被送還給璃家,關進了一間有光的屋子。
這樣卻沒過多長時日,璃家的夫人被它凄厲的叫聲吵得心煩,再次將它扔給長老。好在它一日三餐終于有所改善,長出了些稀疏的白羽,只是孔雀們看見它總會搖頭嘆息,雖然活了,卻不見神性,不見人性,只是個嗜血的獸類。
新上任的長老們試了很多辦法來拔除他嗜血的獸性,強灌藥,強灌食物,在它身上下咒,這樣每次被血腥氣吸引時,便會渾身燒灼,它的神識終于在這種長久的折磨中一點點變得清明,也終于睜開了眼,卻還是怕光,也更加沉默。
二十年后,他終于化成個丑陋的人形小怪物,稀疏而脆白的毛發亂糟糟長在頭上,皮薄牙尖,瘦弱的指骨仿佛一捏就會斷,他腿上沒力氣,也用不來餐具,每天只能爬到餐桌處,用手抓起那些做成小粒小粒的東西,泡軟后整個吞下去,否則便會傷到喉嚨。
其他化了形的小孔雀們都已經在族學中開始接受啟蒙,長老們花了大力氣才養活了這怪物,也不過是為了不再讓貴族們指責,他們不愿再花更多的力氣來啟蒙一個怪物,也不愿意再被貴族們捏著此事不放,所以只好在族學中設立個暗隔,讓白孔雀躲在其中,跟著其他孔雀一起聽講。
后來才是白孔雀真正噩夢的幾十年,若是他獸性未脫,神智未清明,或許也不會如此記憶深刻,但是他已經化了形,便只能頭腦清明地感受著這世上一切的迫害。它不出一年便被一群小孔雀從暗隔中偷偷拽出來,一群孩童早知曉它在背后,光是察覺到它的呼吸聲,便讓一群小孔雀頭皮發麻,再看到它的樣貌,更是厭惡。為首的那個孩子臉上冷笑,揚手便要幫它拔光這一身不詳的毛發,璃蕩留給他的孔雀翎尚留在身上,更是激起了一群小少年的斗志,畢竟這是那位逝去的璃蕩夫人的法術,他們一遍遍地趁學里師長不注意,在它身上試著任何能將這翎羽剝下來的術法。
寨里所有長老和貴族,都本能地想要對著這怪物視而不見。先不說它生得可怖又脆弱,讓人難以心生歡喜,璃蕩在她最后的時光中拋棄了孔雀寨,他們緊緊地捂著這件事,秘而不宣,他們在璃蕩生前如此擁戴她,而她最后,卻只留下了這不倫不類的累贅。他們怪璃蕩的那個男寵,怪他玷污了璃蕩的血脈,于是他早被判了流放外界。
折磨的事件愈演愈烈,終于被捅到了貴族那里,貴族們治了長老照管不力之罪,責令他們將白孔雀帶回去精心照顧。怪物沒名字,所有孔雀都只叫它白孔雀。它離開族學的那天,已經在幾十年的時光里拔高了些的涂蘇陰惻惻地笑著,只對它道,白孔雀,來日再會。
長老們只好找孔雀過來親授它術法,它不太愛學,常年累月的病痛和虛弱的身體,讓它不知道不痛會是一種什么感受,它也還是站不起來,只能拖著腿在地上爬行。后來湯藥灌多了,它飽受折磨,索性翻看起了醫書,一點一點尋找著能用的藥草。孔雀寨的荒野遼闊,它拖著殘破的身軀,躲著光行路,經常在野外一待就是十幾天,他不愿意回去,更愿意在滿是草藥的山谷里生活。
后來他又熬了幾十年,在期間也有再被送回族學的時候,每次都會被同一群孔雀繼續折磨。涂蘇發明了個賜福的逆咒,使得自己手里不再散落片片檀木葉,卻是從地下長出了粘稠陰暗的東西出來。因為能操控,他就拿著這個折磨白孔雀。白孔雀就在這種折磨中,學會了這逆咒,也發現,這咒法居然如此適合他這種怪物,他郁結在心中那些粘膩而陰暗的惡,都能化成他實體可操控的人形。
他帶著這唯一施得不錯的術法離開了寒山,傍著一處靈氣充沛的山谷落腳,在那里遍嘗了百草,貴族和長老們也不愿意再管他,但是卻礙于他也是貴族這一身份,只好時不時給他送些能吃能穿的東西,他一點點摸索著治自己的方子,有的時候吃錯了藥疼痛難熬,有的時候吃對了藥便增長些法力。漸漸地,曾經那些被壓制的法力源源不斷地增長出來,他終是璃蕩之子,血脈還是顯露,而長老也終于意識到了此事。那時長老們已經照看了他數十載,自覺這可能是他們為數不多能拉攏的貴族,雖然只是個怪物……
后來他們在白孔雀建府時出了不少力,又塞了幾個位卑的母孔雀給他當侍女,他毒死了幾個,剩下的驚懼著跑到長老處哭訴,長老們當面罵他禽獸不如,他操控著影仆,將那些死不瞑目的侍女尸體扔到了他們腳下。
長老們理虧,所以暗暗地將此事忍下,只不過該知道的孔雀還是知道了這事。有一天他照常去采藥,山上遠遠有個黑色的身影,他知道那是涂蘇,卻并不理會,若是他敢靠近,他就用毒瘴將他化作草藥的肥料。但是他只是從懷里取出了個什么東西摸索了下,再放入懷里便消失了。
那時白孔雀并不理會,也并不覺得那是多么特別的一天。只是涂蘇在收攏了快要逸散去投胎的所有魂魄后匆匆找上門后卻覺得,既然他命里無緣,下一世的朵朵不會和他有任何瓜葛,那還不如讓她永遠被封印在這一世。
那白孔雀這條命,大約也要再留一陣子了。
他站在山上笑了笑,如同往日那般陰沉,眼睛卻盯上了極遠處的無垠結界。
第一百一十八章
結局篇
九
待有了些許感受的時候,青木覺得自己有點頭痛。
黑暗中有什么輕輕碰著她的額角,就像曾經化為原型的白孔雀,抑或是想叫她起床的大灰小灰。
可她還是頭痛,仿佛被什么透不過氣的東西纏繞著。有片極為冰涼的東西放在了她的嘴邊,入口極化,沁人心脾的涼意緩解了她腦中的混沌,她長抒了口氣,終于睜開眼。
居然是個明晃晃的大白天。
窗邊灑進暖和的光束,仿佛這只是個稀疏平常的冬日暖陽天,而大灰正依偎在她枕邊,顯然是不眠不休地在照顧她。
如果不是,她看到了床邊斜歪著的人影的話……
她只覺得自己渾身的冷汗都止不住冒了出來,對方正一手拿著個錦盒,一手施法,里面不知道裝了什么東西,他拿錦盒的手也在護著胸口,從他斜靠的姿勢,狼狽的樣子也能看出來,他受傷了,正在強撐著。
青木忍住懼意瞪著他,只覺得自己是大白天撞了鬼。
她的手微不可見地輕輕移動著。
“在找這個?”面前的人將錦盒收了回去,又摸了個東西出來,定睛一看,正是璃清給她的術法球。
他拿在手上捏了捏,就隨手往身后一拋,球滾落到了角落。
青木緊張地眨了眨眼,暗中給自己打氣,至少,是活人,至少不是什么惡鬼找上門來。
白孔雀蜷縮在她的里側,卻還是虛弱而昏迷的老樣子,沒什么蘇醒的跡象。床邊的人似是很疲累,再也支撐不住地,順勢沿著床欄滑落,直接靠著床坐下,又對她說道:“喂你吃了點碎冰,不若這樣,你怕是還要被他的妖邪氣魘住?!?
青木起身下了床,不自在地站了站,就索性找了個坐墊和他面對面坐下。
想不到她第一次正經面對涂蘇,會是這么一幅樣子。
若說白孔雀是純粹的妖孽,印象里涂蘇的面容卻是英挺而陰沉的。也許是因為長年累月奔波在外,很容易能從他的臉上讀出風塵和歲月的痕跡。
但他如今也變得蒼白而虛弱,甚至多了幾分無意識的魅惑…….更加的像了孔雀寨里的公孔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