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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我又教不了他孔雀寨里的字,教了簡體字又要被忤逆,我心想遲早有一天,等我大怒一場,罰他用毛筆抄寫二十六個英文字母。
只可惜我那里想得正開心,外頭催人老去的魔音不合時宜地響起。
小白團子直直地撞開了門,嘴里嚷嚷著“母親!母親!”,自從到了五六歲的模樣,小兔崽子便再也不肯好好走路,去哪都是橫沖直撞的。
“母親!”鞋一甩便撲到了我懷里,把寧靜美好的大人時光生生擠散,我抱住了這鬧騰的一團,忍不住嘆了口氣。
“母親我想吃小肉丸子。涼魚姨姨那里沒有,就把我送回來了。”嫩嫩的小臉水汪汪的眼睛,一旦有求于人,慣會裝可憐。
我捏了捏他又軟又嫩小臉,“去把鞋放好,再把門關好,娘就給你做。”
“好!”小崽子大呼一聲,蹦蹦跳跳地跑走了。我又嘆口氣,收了迎枕,離開自己好不容易捂熱的窩。
雖然確實不愛做飯,但是小崽子在大口吃飯嚼啊嚼的時候,是真的可愛到讓人心都化,所以給兒子做飯并不是我最發愁的地方。
最讓人發愁的,因此渴望著兒子別回來的一點是,晚上的洗澡工作。
自我醒來后,為了讓崽子知道媽媽很愛他,絕對不會因為生他而昏迷的事情怪他,我可謂是做了不少努力……
雖說我沒什么使喚侍女的習慣,但是洗澡可真是個需要人幫忙的體力活,但是為了兒子沒負擔,我只能一個人抗下所有。
燒水,挑水,洗崽子,和崽子在水盆里斗智斗勇,倒水,擦地,全都做完,這一晚上也甭想做別的了。
今晚也累得隨便擦了把臉便上床哄兒子睡覺,一般睡是不肯睡的,必須要先說幾個故事,回答幾個十萬個為什么。
“去涼魚姨姨那里做什么了?”所以,這種時候就要掌握主動權,先發制人,讓崽子知道大人永遠是大人。
崽子開始掰扯去綠孔雀那里的事,我便趁機打盹。
“母親!母親!”快睡著的時候,立馬被搖醒。
“嗯,娘聽著呢,你繼續說。”我困得眼都睜不開了。
兒子越大越難糊弄了,嘴一癟便道:“母親,爹爹也會這樣,晚上不跟我講話嗎?”
“嗯?”怎么突然提起他爹了?我感覺哪里有點不對勁。
等等,小混蛋,我就是母親,他爹就是爹爹?
“母親。”小混蛋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委屈,“爹爹到底去哪了?”
“嗯?你不是見過他么,就在院子楓樹林那里。”
“可是那里的爹爹是被埋起來的啊。嗚,我想和爹爹說話。”
我暗道不妙,小崽子怕是要哭,連忙把他摟到懷里。
“要不娘現在哄你睡覺?說不定你就能在夢里見到你爹了。”我干巴巴地哄他。
兒子躲我懷里揉了揉眼睛,我心里有些痛,只好把他摟得更緊。
這么多年了,不是沒想過。只是當初強撐著才把兒子生下來,后來醒了,便想著怎么養兒子,哪有時間想別的。
“阿澤長得簡直和爹爹一模一樣。”我笑著親了親他的臉,又去摸他柔軟的發絲,“只不過爹爹的頭發是銀白色的,娘不是和你講過。”
“那爹爹也有我一樣的大眼睛和小嘴巴嗎?”
這是變著法夸自己可愛了,我只好點點頭說有是有的,只是沒有阿澤討人喜歡。
第二天一早,綠孔雀那邊又來接兒子去修行,替兒子梳好頭穿好衣服后就送他去了,連早飯都沒用。左右這些叔叔,姨姨,姑姑,照顧阿澤比我更精心,我便繼續悶在家里繡東西打發時間。
后來又過了幾天我才覺得不對勁,尤其是兒子晚上總愛帶幾片楓葉回來,也不嚷嚷著人間的事了。
這樣也好,我實在是不知道該用哪個年代的人間來糊弄他了。
只是不知道白天他是遇到了什么,我去問了問大姐,也只說最近是綠孔雀們在負責教導,不會出事。
綠孔雀們向來神秘,之前有涼魚她們我便沒多想,兒子倒是不可能有什么危險,只是不知道他這小腦瓜里又在想什么。
我晚上想旁敲側擊問幾句功課,全被小混蛋糊弄了去,越大越難管,知道我不懂他學的那些東西,就隨便耍我。我心里暗自計較,明天請大姐過來吃飯,肯定要再當著大姐面問問他。
結果真到了第二天,小崽子別的事情答得有模有樣,碰到綠孔雀的事便搬出涼魚來。大姐向來刀子嘴豆腐心,看他功課答得好,甚至還允諾他帶著侍衛下山玩,看我嘆氣,便勸我別擔心。
晚上我戳著他白嫩嫩的睡臉便也想開了,兒子終究是這孔雀寨里的孔雀,不管做什么,我總不好拘著他。
后來兒子的荷包終于在我的拖拖拉拉中繡好了,兒子卻突然求我出門,去和他一起看看外頭的楓林。
我有幾年沒踏出這璃家小院的門了呢,兒子求人的時候特別知道如何讓人心軟,我點點頭,取了好幾年沒曾穿的披風,牽著兒子的手踏出我們的小院。
璃家的十里楓林仍然如同初見時的寧靜火紅,加諸在凡人身上的歲月,根本無法撼動這神界的樹木半分,只是我早忘了路線如何,只能任由兒子拉著我走。
大多數時間里,這片楓林都是寧靜安詳的樣子,仿佛連楓葉的墜落都被設定好了最柔和舒緩的軌跡。
直到他把我拉至一處搭了絨白鳥巢的小土堆,我才反應過來,這大概便是白孔雀的墓。
但是我從來不曾踏足這里,自從那天起,我的記憶里便只有初雪。
“怎么突然想到帶娘來這里?”我摸了摸他的臉。
小孩子的心思都敏感,我很怕傷到他那顆渴望爹爹的心。
“母親,這真的是爹爹嗎?”他仰起臉問我。
我點了點頭,“是姑姑們告訴你的嗎?那就是了。”
“母親。”他抱住我的腿,突然央求道,“我想去找爹爹。”
“可是。”我蹲下身,把他抱在懷里,看著面前的墓,用最輕柔的話對他講道,“爹爹已經不在了。”
“不是哦。”他用小手捧起我的臉,十分認真道。
“母親。”兒子用小手在半空畫了個圈,便顯出一副熙熙攘攘的人間景象,“母親,涼魚姑姑說我有能找到爹爹的本事。”
“我已經找到啦,爹爹今年十七歲,正在人間洛川國當太子。母親母親,我們去找爹爹吧!大姑姑她們一定會同意的!”兒子越說越開心,簡直要跳起來。
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我已經二十多了,還帶了個崽子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