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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身上下都淌露著矜貴的男生進店后,
她一下就沒有食欲了。
可是遲宴澤卻完全沒有留意到她的存在,炫亮眸光不曾投射到她身上過。
只因這樣的周寧瑯太普通了。
她穿著理縣一中的校服,
外面裹一件長款羽絨服外套,
用幼齒的莓發圈扎馬尾,
不止臉素凈,
連指甲蓋都是素凈的。
跟在遲宴澤身邊那女生穿的可是深V包臀裙,披一頭法式慵懶長卷發,成熟又。
甘芊瞧出來了,遲宴澤是來這里玩賽車的。
理縣東北部有一座擒云山,東部賽車圈子里很多賽車愛好者都會約在那兒比試。
“他肯定跟周聞認識。我幫你要唄。”甘芊篤定的說,自告奮勇的要幫周寧瑯。
“不要。”周檸瑯馬上拒絕這個提議。
“為什么?哦,你沒有手機,不玩是吧,我送你一個。我這次出去兼職賺到錢了。”甘芊現在口袋里有錢,就是自信。
“真不用。”周檸瑯更慌忙的拒絕。
甘芊鼓動對什么都說不的少女:“你是這學期臨時跟著你媽到理縣來上學,他是這學期恰好逃學到這兒來玩賽車,你不覺得很巧嗎。這是緣分,檸檸應該抓住機會啊。”
“他有女朋友了。”肩上背著書包的周檸瑯把頭埋下去,聲音很細的說,“而且我這樣的人,跟他差太多了。”
“哎喲,誰差誰啊?”甘芊一點都不贊同的揚聲叫起來,“沒有什么差不差的。我們檸檸漂亮死了,不僅成績好,身上還有那么多才藝,給哪個男的做女朋友,就是哪個男的的福氣。等著,我一定把闊公子的聯系方式給你要來。”
她們走了一段路,沒想到天不下雨了,東方天空漸漸明朗,晨霧全然散去。
冬的太陽竟然打敗了烏云,慵懶的灑下一抹光,照在后退著走路的甘芊的身上,將她染成金光四射。
周檸瑯喜歡看見她這樣明麗鮮艷的模樣。
十字路口人行道的交通路燈亮了綠燈,紅燈熄滅了。
甘芊朝她大喊:“檸檸,快點,綠燈了,我們快點沖過去。”
周檸瑯在這一瞬明白了,甘芊就是那種永遠都覺得前面是綠燈,只要努力就可以沖過去的人。
只要她想做的事,她就一定會不顧一切的去做。比如幫周檸瑯要遲宴澤的電話號碼。
周檸瑯與甘芊的想法則是完全相反的。
她的認知里都是讓她感到焦慮的紅燈,到處都在提示:【禁止,不行,不能,不可以。】
因為她被嚴卉跟周玉進兩個人仔細又妥帖的一路帶大,他們教導她的人生教條全是克己復禮,循規蹈矩。
她以為此生就要這樣要延著一條直線單調乏味的走下去了。
不曾想到,她十六歲的短暫人生,在這個冬天迎來了改變。
生性膽小敏感的她交了一個勇敢張揚的朋友,雖然他們都說她是個壞女孩,周檸瑯這樣的清北苗子不能跟她在一起,甚至學校的老師一再的跟周檸瑯打招呼,離甘芊遠一點,她爸是殺人犯,現在還在牢里蹲著呢。
可是周檸瑯還是瞞著大人,跟甘芊做了好朋友,她們在一起,周檸瑯會收獲很多新鮮的快樂。
甘芊做的那些事,都是周檸瑯想做而不敢做的。
甘芊是最懂周檸瑯的人,甚至比周檸瑯自己還要懂。
比如今天在姚叔的食鋪里偶然遇見一個闊公子,甘芊會瞧出竭力隱藏的周檸瑯就是對他有意思。
望著對街人行道邊立著的過街交通指示牌,周檸瑯終于懂了,她跟甘芊像什么。
像一個只有綠燈跟紅燈的交通指示牌。
當綠燈亮了,人可以邁步過街了;當紅燈亮了,人必須站在原地等待了。
她們呆在同一個東西上,卻提示著兩種相反的意義。
“發什么愣啊,我抓你過去。”甘芊伸出繪著粉水晶花的手指,抓緊女生樸素無華的手,與她十指緊扣。
“快點,等一下遲到了。”
“他叫什么名字呢?”在晨曦薄霧中跑著過街的時候,甘芊問,“誰?”
“你喜歡的人?”
“不知道。”
“我知道,是遲宴澤。有一個人,住在我心上,我的心以他為軌道轉動,自成一個獨立星球。”
“你煩死了,你怎么偷看我記?不要念出來,不要念出來,求你了。”
“他,是遲宴澤,我暗戀的人。哈哈哈哈哈哈。”甘芊奔跑得身上的短款皮外套都朝兩邊飛去,無袖洋裝裙下,雪白的胳膊露出來,她綻唇笑,因為她早就知道了她好朋友的秘密。
那么乖的每天卷子只要錯一道題就會難受一整個月,天天對著歷刷牙,數高考子的周檸瑯,竟然暗戀一個逃課玩賽車,天天把女朋友當花衣裳換的浪子。
“我們檸檸居然也迷戀浪子回頭,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哈。”甘芊笑得肚子都疼了。
其實她早就知道了,她看過周檸瑯的記,但是不知道遲宴澤是誰,今天,甘芊親眼見到這個男的了。
發現十六歲的周檸瑯喜歡這個逃課來理縣玩賽車的闊少爺,甘芊真的覺得很好笑。這根本不符合周檸瑯的人設。
“笑什么呢?有那么好笑嗎。我其實不喜歡他,我亂寫的。”周檸瑯說起自己有時候做題做無聊了,是會拿一個筆記本亂寫亂畫。
很多時候,她一不留神就寫了遲宴澤的名字,再一個不留神,就寫了一些中二的句子,可是少女的青春期不就是這樣嗎。
昨夜雨疏風驟,她們為少年心中感染哀愁。
誰年少的時候沒有偷偷暗戀過人呢,特別是周檸瑯這樣每天都要被媽媽著早晚必須喝牛奶的乖乖女。
她晚回家半小時,嚴卉都會出門來找,她要是早戀,嚴卉會被氣得送去醫院急救的。
她也只能在心里偷偷暗戀一場,才不枉年少過。
“放心吧,我肯定幫你找周聞要到他的電話號碼。周聞肯定認識他,他們這些人,來理縣都會找周聞比車。”甘芊最后夸下海口,要幫自己的好姐妹攻略遲宴澤。
“周聞是誰?”周檸瑯問。
“就是上次我去兼職賣過酒的那個酒吧老板,長得特別蠱的那個。”甘芊回答,“要遲宴澤的電話號碼,真的一點都不難。”
“不用要,我不想跟他聯系。他有女朋友你沒見?”周檸瑯再次否認這個提議。
“唉,那種只會倒貼的賠錢貨拿不住他這樣的男生的,你沒看到,適才他壓根兒沒正眼看她一眼啊?”甘芊分析道。
“他更不會正眼看我一眼,剛才那個女生那么漂亮。我算什么啊。”周檸瑯自卑的說。
她覺得她跟遲宴澤身邊站的那個女生比,她差多了,她連妝都不會化,她只會背書跟寫卷子,照嚴卉的意思扎頭發,不敢涂指甲油,不敢染發,不敢打耳洞。
跟在遲宴澤身邊的女生哪一次不是花枝招展,嬌媚多姿的,他怎么可能瞧上周檸瑯。
“你更漂亮,信我,我說我們檸檸漂亮,就是我們檸檸漂亮。”
甘芊鼓勵心里全是自卑的少女,甘芊比她見的人多,經歷的事多。
她整天呆在教室里寫卷子,她看不出來遲宴澤這樣的人喜歡哪種款。
甘芊看出來了,遲宴澤喜歡野的,最好是那種野起來能張嘴咬遲宴澤,使勁咬完,遲宴澤會更愛她的。
周檸瑯沒有跟男生相處的經驗,她不了解男生的心理。
甘芊知道,他們沒一個是好東西,在真的遇上自己喜歡的女孩前,巴不得一腳踩數不清的船,把輕浮當痞帥,以此來證明他們的魅力,特別是遲宴澤這樣的有錢豪門浪子,更擅長干這種事了。
“你別哄我了。”周檸瑯以為好朋友是在護她的短,她有幾斤幾兩重,她心里清楚。
“我不是哄你,我真的要幫你要他的聯系方式,我感覺你跟這個男的絕對有戲,信我。”甘芊偏要幫周檸瑯去要一個聯系方式,讓她跟這個男的成功搞上。
“……”周檸瑯沒有再搭話了,她覺得甘芊的想象力挺豐富的,可能有那種天生戒不掉的多動癥,就喜歡搞事情。
“我決定不喜歡他了,你就是在嘲笑我,想看我笑話。”周檸瑯進教室時,這么說道。
坐到教室里,把書包隨手一丟,甘芊見周檸瑯那扭捏的小媳婦樣,不過就是在小吃店里碰見了遲宴澤五分鐘不到,她就魂不守舍了。
甘芊告訴周檸瑯道:“別啊,你繼續喜歡他唄。我告訴你吧,喜歡一個人,不喜歡就不喜歡,真要喜歡了,就一定要喜歡到讓他為你神魂顛倒,鬼迷心竅。”
甘芊說出自己的見解,“周檸瑯,你就給我去讓這個浪子回頭吧!”
說完,她又捧著肚子笑得哈哈哈哈哈哈。
甘芊笑起來的時候,很用勁,笑聲悅耳,像清風吹銅鈴,叮當叮當,那樣甜美的動。
只是,后來,周檸瑯即使想要再聽,也無法再聽一次了。每每想到這里,她的眼淚就從眼角滑下來,大顆大顆的。
“浪子回頭,永遠的神。”甘芊后來一整天都在說。
別人問,芊姐在樂呵什么呢。
甘芊回答:“哦,沒什么,就早上來上學路上看了本浪子回頭,感覺女主的臉像周檸瑯。”
對方聽完后回答:“周檸瑯會喜歡浪子?除非是被奪舍了吧。嚴老師管她那么嚴,年級上的男生多跟她說幾句話,都要被嚴老師單獨找去問問是為了什么事。我們嚴老師把自己女兒當仙女了,挑女婿的標準嚴苛得得拿放大鏡找,還浪子呢,壞孩子都一邊涼快去吧。”
“切,沒勁。”甘芊就不接話了,自己趴桌上睡覺,睡完挎上書包出去到處野。
反正這個小縣城沒有什么好玩的地方,還有什么好玩的人,她都知道。
放學她都跟他們裹在一塊兒,今朝有酒今朝醉,她一點都不心高考。
高考對甘芊來說,根本不是一個改變人生的契機,她不覺得她的人生有什么需要改變的。
雖然全縣的人都知道甘芊她爸是殺人犯,她媽在她四歲的時候跟她爸離婚,獨自帶著她過子,當時,她們窮得什么都沒有,生活對她們來說就是舉步維艱。
但是,甘芊并不覺得這是她的錯,她如果有錯,那也是因為今天沒有好好快樂的活過。
周檸瑯給甘芊領的卷子,原來是啥樣,她來上一禮拜的課,它們還是啥樣。
甘芊坐在她后桌,學校老師再發卷子,甘芊不在,周檸瑯還要習慣性的幫著領。
她同桌說:“別領了,芊姐哪能是寫卷子的人,你還以為是你啊,一天不刷幾套卷子,晚上躺床上難受。咱芊姐是一看到卷子就難受的人。”
*
那段時間,甘芊雖然回理縣來了,但是還是甚少來學校上課。有一天,甘芊的母親郁振芳到學校里來找她。
甘芊正趴在課桌上睡覺。
郁振芳什么都不管不顧,直接沖進來就扇她耳光。“你這個小妖精,我天天熬夜上班掙錢是為了給你在教室睡覺的嗎?”
“郁振芳,你憑什么打我?”甘芊從課桌后暴跳如雷的站起來,抬手就要給郁振芳落一耳光。
周檸瑯及時拉住了她使勁的手,“干嘛呢,她是你媽啊。”
“我才沒有這樣的媽。”甘芊呸了一口。
郁振芳比她更激動,“我更沒有你這樣的女兒!你是不是拿我錢了?是不是?放在我臥室梳妝臺抽屜里的。那是我看病的錢,是我看病的錢,老娘看病的錢你都要拿,你有沒有人性?你就跟你那個死鬼老爹一模一樣!遲早都要去蹲大牢!”
甘芊用比中年女人音量更大的聲音,沖她嘶吼:“我沒拿,我沒拿,我沒拿!我自己掙錢自己花,要我說幾次,你那點寒酸的辛苦錢,送我都不要,你別發神經了。這里是學校,大家都在看著呢!“
郁振芳這才留意到英語老師還在前方講臺上站著上課。
全班四十個學生本來應該聚精會神的看黑板的,現在都扭著脖子,看向教室最后一排,神情嘆為觀止的見證甘芊都是怎么跟她的親生母親撕的。
疼痛青春里描寫的那些父母,郁振芳今大概可以喜提一個疼痛頭銜。
她每天都在摩托工廠上夜班,夜顛倒的輪班,偶爾有休息時間,也是在家睡一整天。
她根本沒有正常的社交生活,左鄰右舍跟她交談得最多的是她那個長得漂亮的女兒又在外面惹什么事了。
今天她下了晚班,回到租住的房子,途中遇上鄰居了。
鄰居告訴她,甘芊那小丫頭前段時間一直不上學,去滬市呆了好幾天,現在回來了,也還是不上學,每天都去那條臭名昭著的林越街,天天跟那些在酒吧,網吧,還有臺球室扎根的小流氓們廝混。
郁振芳聽得生氣,心口一陣陣的疼,回到臥室找藥吃,沒找到,藥盒早空了,她有心肌炎。
于是拉開梳妝臺抽屜,找她放在那兒的現鈔,結果沒找到,郁振芳不用細想就篤定是甘芊偷了她的錢,不然小妮子哪里有錢去滬市。
郁振芳騎上電瓶車,去林越街找了她一圈。
現在是早上,那些好多帶著不正規營業性質的店鋪都沒開門,她沒見到甘芊的身影,于是就倒回來,到理縣一中找甘芊,到高三七班看到甘芊趴在桌上睡覺。
中年女人氣不打一處出,奔上來就要打桀驁不馴的甘芊,她覺得甘芊可能遺傳了那個殺人犯父親的基因,天生不安分,處處惹事,遲早會惹出大亂子。
領悟到教室里的人都在看她們母女,郁振芳收斂了一些,但是口氣還是不松,“甘芊,我跟你沒完,我馬上去找你班主任!”
“去找啊,自己女兒都管不住,還找班主任管,丟不丟臉啊?”甘芊毫不示弱。
“甘芊你別喊了,你到底拿了阿姨的錢沒有?”周檸瑯小聲問。
“沒有。”甘芊回答。
她這么說,坐在他們周圍的同學即使聽見了,肯定還是不會相信的。
甘芊用的手機,化妝品,還有身上戴的首飾,哪個不是名牌。
誰都知道她家庭情況如何。她一個女高中生,她能有什么經濟來源。
原來是偷家里她媽在摩托工廠生產線上辛苦熬夜掙來的錢,嘖,這女生真是壞透了。
四面八方都傳來對甘芊的指責。
“每天都穿名牌,AJ撞色哪種最貴,就穿那雙,原來是偷她媽的救命錢買的啊。”
“這個女生真的太壞了。”
“能不壞嗎,她爸是殺人犯啊,流一樣的血啊。”
“太尷尬了,下次這種母女撕能不能不要到咱們班上來演,每次情節看到這種,我就直接滑過的。”
“我去,甘芊真的不是一盞省油的燈。”
自尊強大即使如甘芊,在這種時候,臉上也掛不住了,訕訕的,眼睛里有光在閃爍。
在那些足以讓人致命的惡毒嘲諷里,只有一個細弱卻有力的聲音說了支持甘芊的話。
“如果沒拿,就好好回去幫她找,找到了,這事就完了,沒什么大不了。走,我幫你們一起回去找。”周檸瑯收拾書包,跟上課的英語老師打招呼,“老師,我帶甘芊出去一下。”
“誒?周檸瑯,等一下不是輪你上臺念你的英語模范作文嗎?”英語老師想這是多么值得高光的時刻。
今天一個學霸最能找存在感的機會要來了,上了講臺當著全班搔首弄姿念英文,多有面子。
周寧瑯卻放棄了這個高光時刻,拉著那個冥頑不靈,無可救藥的甘芊走了。
她一個億里挑一的清北好苗子,怎么能跟甘芊這種家世,出身,成績都墊底的壞女孩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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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小時后。
郁振芳的三千六百二十塊找到了,落到梳妝臺抽屜邊上的縫隙里了,怪不得她找不到。
或者說,是她自己故意藏那兒,讓甘芊找不到,結果自己也放忘記了,然而卻指責是甘芊拿的。
錢是周檸瑯幫著找到的,她跟郁振芳一起在郁振芳的房間里翻箱倒柜,一開始并沒有找到,周檸瑯又問了一次原來是放在哪里的。
郁振芳絮絮叨叨的說了在哪里,哀嚎但是早就已經不在了,她就是覺得甘芊拿走了錢。
可是周檸瑯一直勸她說,甘芊不會說謊。
甘芊說沒拿,那就肯定沒拿。
她倆在臥室里找錢的時候,甘芊就坐在外面的小客廳里抽煙,牡丹青檸爆珠,抽得她的肺涼涼的,心更涼涼的。
周檸瑯跟郁振芳說話,她都聽見了。
她們租的這個小房子,一室一廳,隔音效果差,甘芊一直聽到郁振芳在她屋里喊她小妖精,小妖精偷摸拐騙,什么都干,偷家里三千塊錢怎么了,很正常。
學校里的老師跟同學都這樣認為,所以剛才郁振芳當眾毆打她跟謾罵她的時候,那些人都袖手旁觀。
只有周檸瑯連課都不上了,立刻收拾書包陪她們母女回家來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