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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上次你說腰不舒服。我今天休息，來幫你看看。”周檸瑯照例，定時來給長輩檢查身體。

“你都從這里走了這么久了，還回來干嘛？理縣這個破地方，是個人都不愿意回來。”郁振芳覺得周檸瑯沒必要管她這樣一個無望的中年婦女了。

“有人照顧我，你看給我買多少好東西，那個野生的美國西洋參被他的男秘書拿來送給我，告訴我這東西售價是一千美元一磅，要我天天沖水喝，養生提氣，我呸，我一天天的氣可多了，我還提什么氣，姓刑的，真賤！”

郁振芳說著，就要把周檸瑯幫她拾回來的那些貴重禮物再丟出去。

周檸瑯拉住她手腕，輕輕喚她：“阿姨，收著吧。實在不想用，我們拿去換成錢，花了也解氣。”

“唉……你不懂這個姓刑的多賤……”郁振芳嘆氣。

“坐下吧，順口氣，我幫你看看腰。”幫郁振芳倒了杯水后，周檸瑯幫長輩看診，檢查她的身體狀況，慶幸沒有什么大的毛病。

“檸檸在這兒吃飯吧，我剛準備做。”現在是下午五點光景，郁振芳正在準備做晚飯。

“嗯，好。我先打掃一下屋子。”

周檸瑯放下包，找了抹布，幫郁振芳收拾屋子，重點是打掃甘芊的房間，她每次來，都會仔細的去幫甘芊把房間好。

周檸瑯總放任自己幻想，要是有一天，甘芊回來了，見到她的房間還是跟以前那樣，甘芊肯定會高興的。

“我先打掃衛生。”周檸瑯推門，進入一個靜止的時空。

這是她跟甘芊的少女時代，她們在這里曾經分享過無數少女心事。

周檸瑯就要結婚了，她想親口告訴甘芊，她做到了，她跟她暗戀的人修成正果了，也沒辦法了。

梳妝臺上還放著她們年少時的合照，是去杭城的法喜寺拍的，兩人一起依偎著，站在春盛開的古玉蘭花樹下。

周檸瑯那時候頭發很短，只及肩，留著齊劉海，把清麗的眉眼都要遮完了，穿校服總把拉鏈拉到最頂，一看就是那種聽老師話的乖學生。

站在她身邊的甘芊從來不穿校服，著一條艷麗的碎花洋裝裙子，高馬尾，化淡妝。

如今再看這合照，周檸瑯還是覺得年少的甘芊真的很漂亮。

濃顏臉，如絲眼，雪白皮膚，嫣然笑容，是天生的衣架子，不管穿什么，都艷麗得像個妖精。

她們曾經一起見過樹齡超過五百歲的玉蘭花樹看花，卻無法共處一個短暫的十年。

盯著那張照片久了，周檸瑯眼睛暈染出無限的意，無法再看這張照片。

她開始埋頭收拾房間。書架上有本《流金歲月》跌下來，砸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周檸瑯想起了第一次看這本的情形，是在甘芊的房間里，甘芊一個勁的鼓勵她倒追遲宴澤，讓她今晚就跟甘芊去山頂看遲宴澤賽車。

她埋頭寫著卷子，說這張卷子寫完還有一本要看。她不去看遲宴澤賽車。

她跟遲宴澤就是天鵝與湖。她就算勇敢踏入，努力劃過，湖也會很快就恢復平靜。

甘芊只能替她干著急，問她這時候還有閑功夫看什么呢，追男人要緊啊。

周檸瑯回答，看這本，講兩個女孩子友誼的，讓甘芊也看看。

周檸瑯后來還鄭重其事的為甘芊念這書的金句：「她是那種難得的朋友。我成功，她不嫉妒。我萎靡，她不輕視。」

甘芊好像沒聽進去，青春期的她更關心當模特出名，跟賺到買名牌包的大錢。

遙想起來，的確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時光悠悠，青春漸老，周檸瑯曾有過甘芊這個好朋友，所以周檸瑯后來的朋友少得可憐。

把甘芊的房間收拾得一層不染以后，周檸瑯吸了吸鼻子，使勁從唇邊幾處微笑，對著她倆的那張合照，輕輕說：“我要結婚了。浪子回頭，永遠的神跟我求婚了。我們不顧家庭的反對，終于在一起了。你看到了嗎？我要嫁人了。”

說完之后，房間里靜悄悄的，沒有人回應她。

照片里的少女的人生好像早就靜止在那個濃霧的冬天了。

周檸瑯從郁振芳家里吃完晚飯，到縣城四處逛了逛。

逛到林越街，發現街道上的一切都已經變得很破敗了，不少不合法的營業場所都被查封了。

周聞的癮酒吧沒開了，適才跟郁振芳一起吃飯的時候，郁振芳曾經在飯桌上提過。

說周聞半年前去港城認親了，認了有錢人當爺爺，真正的飛黃騰達了，早就不開這間破酒吧了。

周檸瑯聽了覺得怪惋惜，她還想走進那間酒吧找個位置坐下喝一杯，聽一首老歌，想一些往事的。

*

從理縣開車回來，遲宴澤給她打電話，問她在干嘛。

周檸瑯還在回京南的路上，回答：“我去理縣辦點事，現在回來了。”

“檸檸，你去過杭城嗎？”遲宴澤問，“聽說法喜寺求姻緣很靈驗，你陪爺去求一個。”

“遲宴澤，你開什么玩笑呢？”周檸瑯笑了，她猜不到遲宴澤這樣的花花浪子還要求姻緣。“你聽誰說的這事？”

“周聞。”遲宴澤說。

“別人去求可以，你這樣的人應該就不用求了。”周檸瑯誠心誠意的建議。

“怎么了？爺是下等人嗎？都去法喜寺求姻緣，怎么就我不能去。”遲宴澤嗤聲，感到周檸瑯好像在這種事上特別瞧不起他。

好像他遲宴澤是并沒有資格求姻緣的。

“你一路桃花運那么好，大可不必去求了。”周檸瑯笑意更深，為什么一個花花浪子要去寺里求姻緣。

“爺偏要去，還要周公主跟我一起去。”遲宴澤打定主意了。

“這個周末有兩天假，你想去我陪你去好了。”周檸瑯于是只好決定要陪浪子回頭，永遠的神去求姻緣。

“好。就這么說定了。”遲宴澤的聲音雀躍。

“你現在在哪里？”周檸瑯問。

“我在杭城啊，等著你明天來跟我一起求最美的姻緣。”他說話聲音帶笑，亮里透磁，讓剛離開理縣的周檸瑯心情好了不少。

隔天，去跟遲宴澤會面的周檸瑯的確在杭城求到了最好的姻緣。

青春將盡，周檸瑯的良人現。

*

杭城，入秋時節的雨淅淅瀝瀝。

深夜時分，被學院里幾個熱情的老師拉著去K房唱完歌的甘芊收了雨傘，走上老小區的樓道，從挎包里掏鑰匙，準備開門進去休息。

在樓梯口靜默著等她的男人終于確認到，就是她，就是消失許多年的甘芊。

男人長眉舒展，聲音洪亮的喊了她一聲。

“甘芊。”

甘芊第一直覺，以為男人可能是誰，別轉頭就跑，像見了狼的兔子一樣，飛奔進雨里。

男人跟著奔上前，在雨里將她拽住，不讓她逃竄。因為她的露臉，對他來說，真的很重要。

“怕什么呢？是我，遲宴澤。”男人坦蕩的報出自己的姓名。

“遲宴澤？”甘芊念起這個久遠的名字，雖然跟過去告別已經很久了，但是她還是一下就想起了跟這個名字有關的一切。

這是住在周檸瑯心尖的名字，甘芊曾經夸下海口，要讓這個名字的主人跪下來，跟周檸瑯求婚。

可是，礙于一些原因，甘芊早早的離開了，因為那個時候，甘芊連自己都不能保護，又怎么能保護那個小笨蛋，還有小笨蛋的那一場稱得上孤勇的暗戀。

甘芊不知道自從自己離去以后，周檸瑯過得好不好。

一開始，肯定是不好的，因為那些像臭蟲跟老鼠一樣的人，肯定也罵了她。

但是后來甘芊聽說了，周檸瑯還是考上了北清大的醫學院。

甘芊以為，自己的事應該對她影響不大才對。

“我跟周檸瑯要結婚了。你能來陪陪她嗎？你知道的，她很膽小，結婚這么大的事，也許不敢自己做，要是有最好的朋友陪她，她的婚應該會結得很快樂。”早秋細雨里，遲宴澤很誠摯的懇求甘芊。

“最好的朋友？”甘芊揚聲。

“你。”遲宴澤說。

“你怎么找到我的？”甘芊很想弄明白，她覺得她已經隱藏得很好了。她把身份證都換了。連邢樾那個瘋批花了這么多時間都找不到她。

“你不用管。”遲宴澤說，“明天檸檸會到杭城來，你幫我一個忙，見她一面。”

“……”甘芊遲疑。

她藏了這么多年，是不想邢樾的家人找到她，他們當初怎么整她的，她到現在想起來還心有余悸。

他們簡直毫無下限，殺人不用刀，甘芊已經死了一次了。她當時過的子，就是真的活著不如死了。

可是這么久過去了。她的消失有人會在乎嗎。

如果沒人在乎，遲宴澤這樣矜貴的世家公子專門把她找出來又是為何。

“這個盒子給你。”遲宴澤拿出一個印了描金花紋的木頭妝匣，里面裝著周檸瑯每年十二月七給甘芊牽手做的發夾。

據傳甘芊就是在那一天自殺的。

“十年了，她從未忘記你。每一年那一天，她最難受。”遲宴澤心疼的說。

甘芊盯著男人的眼睛問：“你們真的要結婚了？”

遲宴澤磊落的回答：“對，我為她下跪求來的結婚。”

甘芊想了想，把那個妝匣盒收下了。

那是年少時她送給周檸瑯的化妝盒，周檸瑯很乖，上高中不敢化妝，甘芊送了她滿滿一盒子的化妝品，打開來，全是口紅，眼影，粉餅，眉筆。

等遲宴澤走了，甘芊打開妝盒，里面裝的全是周檸瑯給她做的發夾，莓花，卡通狗，幸運星什么的，挺幼稚的。

甘芊見了嗤之以鼻，然而卻還是撿了一個，夾到頭發上，感覺自己好像回到那無憂無慮的歲月。

流金溢彩的青春。

有周檸瑯在身邊的時候，是甘芊這輩子過的最快樂的時候。

*

杭城微雨，空氣清新。

早秋的法喜寺里看不到蘭花雨，也看不到螢火蟲，好像所有的浪漫都沒有恰到時機的上演。

可是周檸瑯跟遲宴澤就選擇今到這兒來求姻緣，聽說這里求到的姻緣很靈驗。

很多暗戀成真的美夢都因為到這兒來懇求神明了，便真的靈驗了。

遲宴澤今不知道來了什么雅興，把周檸瑯安排來求一次。

周檸瑯覺得浪子求姻緣特別稀奇，特別是浪子準備跟人結婚了，還一心虔誠的來請姻緣，就更稀奇了。

縱觀他青春期那些拈花惹的豐富經歷，周檸瑯很難想象，遲宴澤那些似是而非的前女友們知道快要奔三的遲宴澤后來洗盡鉛華，緊緊牽著周檸瑯的手，一心虔誠到古剎來求姻緣，應該都會被氣吐血的吧。

年代久遠的古寺被兩人攜手轉了一圈，走過檸檬黃的寺院建筑，順著大紅色的城墻漫步，他們到那棵年齡超過五百歲的古玉蘭花樹下站定。

周檸瑯說：“其實以前我來過，十六歲的時候，給遲宴澤求了護身符，就是放在寫給你的情書信封里的那個，也求了我的姻緣，然后，好像靈驗了。少女美夢成真了。只是……”

周檸瑯想起那一次來，是跟唯一的好朋友甘芊一起來的，她們從理縣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就為了來看一場早春的蘭花雨，借著花景祈愿。

甘芊不信這些，但是周檸瑯信，十六歲的她跟神靈求了暗戀成真的愿望。

周檸瑯讓甘芊也求，甘芊不求，甘芊拒絕封建迷信。

如今，遲宴澤問：“只是什么？”

“只是跟我一起來的好朋友不在了。”周檸瑯很懊惱的說，那天去了理縣回來，她心里一直想著她跟遲宴澤要結婚了，可是甘芊不能來觀禮，明明遲宴澤這個人是甘芊鼓勵她去追逐跟喜歡的。

現在這場苦澀又難熬的，耗時超過十年的暗戀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甘芊卻不在了。

“就是我為去她作證的那個好朋友？”遲宴澤輕輕問，他摸周檸瑯的臉蛋，兩人一起站在傘下，相依相偎。

“她好像是因為我，才去靠近你們那幫玩賽車的人。”周檸瑯自責的說，“那時候她知道我暗戀你，想要幫我拿你的聯系方式。”周檸瑯慚愧得喉嚨發沙。

遲宴澤安慰她：“不是，在那之前，她就跟邢樾相互看對眼了。她喜歡邢樾，邢樾也喜歡她，是邢樾沒有做好，讓她受巨大的委屈了，她才選擇了消失。”

“是嗎？”周檸瑯懷疑口吻。

“是。檸檸，今天來了，就許一個愿望，我幫你達成。”遲宴澤告訴周檸瑯，將雨傘往她頭頂偏了偏，為她遮雨。

周檸瑯無奈的笑了笑，“我的愿望都達成了，我的暗戀被遲宴澤回應了。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她說起這幾乎是小學生都會說的八個字。

“可是檸檸的念念應該不止我一個。”遲宴澤帶著醋意的說。

“許一個愿望，我一定幫你實現。”他還是要她許愿。

周檸瑯以為這是公子爺第一次來拜佛，必須要有儀式感，如此鬧著她許愿。

于是，周檸瑯站在花齡五百年的花樹下，朝著不遠處慈眉善目的佛祖許了一個愿，愿望里，包含了所有人，包含了所有事。

她感到自己已經如愿以償了。現在，她希望大家都好。

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雨滴下墜，隨著一起墜落的還有遲宴澤的輕吻。

他吻住她潮的眼睛，說：“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周檸瑯不知道是誰。

“誰啊？”

“一個見了之后會讓你感到再也沒有遺憾的人。”遲宴澤遮她頭，將周檸瑯護上車。

他設置了一個導航，杭城星飛藝術學校。

周檸瑯沒去過那個地方，好像是個不入流的私立大學。

*

等她去了之后，見到在形體教室里帶領一幫年輕的學生走臺步的模特老師是誰，周檸瑯震驚得瞳孔顫抖。

那是陪她度過流金溢彩青春，鼓勵她去喜歡去追逐遲宴澤的人，她在這個世界最好的朋友。

“給你找著了，你要是早點說出理縣那些事，爺分分鐘能把甘芊給你找出來。”遲宴澤搭她無聲抖動的肩膀。

“遲宴澤……”周檸瑯鼻酸，眼眶發燙，發音難受的詢問，“你怎么找到的？她真的還在？”

“對，還在。如假包換，周檸瑯最好的朋友，甘芊，她還在這個世界，好好的過著子。”

遲宴澤摸周檸瑯的頭，用輕柔的嗓音安慰情緒已經崩潰的她，“我的檸檸值得擁有最完整的幸福人生。等甘芊上完課，你去跟她聊聊。她在這兒教課教兩年了。現在身邊還有一個對她很好的IT工程師男朋友，后來的她過得很好，檸檸不要難過了。”

周檸瑯的眼淚已經滾落，她無法相信，這個成真的美麗夢境是有延續的。

在她能夠嫁給遲宴澤之后，她還找回來了失去的甘芊。這太奢侈了，她晚上做夢都不會這樣幻想。

叮鈴鈴聲后，這趟模特形體走步課下了，年輕的男學生們跟女學生們收拾東西，熱鬧的三五成群，從教室里離開。

甘芊站在講臺上，也準備下課，她發，告訴自己的現任男友，說今天也許會回來晚一點，因為要去見朋友。

當樓道上出現一對外形閃耀的年輕情侶之際，甘芊便發現了他們的來到。

這是個不太正規的電影電視學校，地處偏僻的郊區，周圍孤零零的就只有這一棟學校，甘芊在這里任職兩年了，不在正式編制，薪水不高，但是勝在工作簡單安穩。

她現在交的男朋友就在附近的科技園工作，兩人平時不常聚，只有周末才會見面。

今天是周六，本來約著要去市區看部電影，見到遲宴澤帶了誰來，甘芊立刻取消這個約會，畢竟，男人哪里有閨蜜重要。

“我下樓去抽根煙。”見教室里的學生走得差不多了，周遭安靜了下來，遲宴澤識趣的給周檸瑯跟甘芊單獨敘舊的時間。

“別哭太多了，眼睛哭紅了，老子會心疼。”

臨走的時候，他用指腹刮了刮周檸瑯淚眼汪汪的眼角，“有遲宴澤在，周檸瑯想要什么，遲宴澤都給。”溫柔的叮囑完，遲宴澤觸唇，輕吻周檸瑯啜泣的唇。

周檸瑯心里五味雜陳，有一股自己一路走來都是值得的強烈感受，那么多次，她都想要放棄喜歡這個男人。

然而，這一瞬，她確信，十六歲在神明腳下求的暗戀成真的愿望，是對的，無比正確。

她暗戀的人，她決定要嫁的人，是遲宴澤。這是周檸瑯做過的最聰明最有回報的事。

遲宴澤說，有遲宴澤在，周檸瑯想要什么，遲宴澤都給。

現在她想要甘芊活過來，遲宴澤就真的給她找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