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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竟停下一會,
嘆口氣蹲下身去跟麟哥道:“掉了也沒甚,我帶你去找小秋姐姐,
再給你兩塊便是了。”
麟哥兒認得他,抬頭一看,雖有些怕,到底是讓糕給引住了,
便讓鐘應忱牽了小手,一路跟他往家里來。
還未進家門,
鐘應忱便已經聞到了米香。
薛一舌選這做糕的糯米比選媳婦還挑,色澤不瑩潤的,
不要,長的不好看的,不要,略有些發脆缺損的,不要。池小秋還未正蒸上米,便已花了眼,花了兩三天功夫才挑出了這兩大盆長圓粉白的糯米來,洗蒸的時候,簡直是粒粒珍惜,絕不肯露在篦子上一顆。
池小秋把糯米送到石磨上面,碾子過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留下的便是糯米粉。
蒸米粉需看火候,這點池小秋比薛一舌精通,灶膛的火將她的臉映得紅潤,池小秋便專心致志看著火,時不時撤上幾根再加上幾根柴火,等到下鍋的時候,里頭的糯米飯早已煮得軟爛。
池小秋用勺子刮了刮里頭的糯米粉,清甜米香散了整個廚下院子,她這時候才覺得,那兩天眼花功夫沒白費,不然怎么蒸得出這么糯滑清香的糯米粉來。
干凈的案板上撒上一層白糖,豬板油切成丁也一齊擱在上頭,池小秋把蒸好的糯米粉團倒在上面,根據不同口味加上別的餡料,使勁揉搓按壓糯米粉團,最后壓進做好的方形木頭模子里,一個年糕便做好了。
麟哥兒拽著鐘應忱的衣襟挨近來時,池小秋正忙著將模子里的年糕揭出來,見了他們不由大奇:“麟哥兒,方才周阿婆還過來尋你,你怎么不回家去哪?”
麟哥兒看著案上五彩繽紛又印著各種花色的年糕,早饞得不行,便跟池小秋告狀:“娘只給了麟哥兒兩塊…”說完攤了攤手,又拽了自己的兜,十分可憐:“全都掉了!”
池小秋心知是麟哥娘怕他吃多了甜的,再讓蟲多蛀出兩顆牙來,不由笑道:“薄荷棗蓉玫瑰木樨,你想吃什么味的,我再給你拿。”
麟哥兒眼睛頓時亮了,伸出小胖手指便讓一頓點,卻讓池小秋輕輕擋了回去:“你方才可只少了兩塊,那就只能拿走兩塊啦。”
麟哥兒只能可憐巴巴掂著兩塊豬油玫瑰年糕,一邊啃時,一邊盯著案上剩下那些。
高家也送了年貨過來,整整兩三筐脆嫩鮮綠的青菜,這時節比肉還要金貴上幾倍。往日都是柱子領著旁人來,這回卻是一個積年的老人家領著柱子。
鐘應忱一眼就認出了,這是高家的大管家,便拱手為禮。
高管家見旁人幫著池小秋放東西,便請鐘應忱去旁邊:“鐘相公可能去屋中借一步說話?”
“我家大爺近日著實進益許多,如今也知道用功了,”高管家將銀匣子打開,推給鐘應忱:“近半年來,我家大爺課業著實勞鐘相公費心,且前日的事,也是鐘相公出的主意,這才挽回些顏面,老爺太太著實感激,讓我送五百兩銀子過來,特特來道謝。”
鐘應忱看了一眼那匣子,又推回去:“常道切磋學問,常與高兄一處,彼此皆有進益,非獨高兄得益,朋友之交貴自然,若收了這錢,實是多余,這半年每回家中所得菜蔬,便已盡夠了。”
高管家還待要說,鐘應忱卻跟他道:“可莫要讓我沒臉去見高兄。”
世上最難欠的是人情,他與高溪午相交既已費了許多時間,不管是有意無意,若用五百兩銀子來換了,那才是蠢笨無腦。
高管家怔忡之際,露出些贊嘆之色,便收了銀匣子,鄭重道:“既是如此,也不勉強公子,這邊卻有件事,要來問問公子意見。”
他這稱謂一變,便將鐘應忱往上抬了一抬。
“來年老爺請了一位先生在家教導我家大爺,因想著鐘公子也未定學舍,便想請了公子一起來咱們府里,與大爺一同上學。”
鐘應忱尚在沉吟,便聽他道:“這先生公子也該曉得,便是青陽譚之英譚先生。”
鐘應忱一時意外。
譚之英不以才學而以教習聞名,他最擅令學生專研科考,將考試題目吃透,專門練習,教出來的學生未必能有多少才名,卻多能取中黃榜。這先生也曉得自己本事,只教年輕學子,最多能教他中舉,再往前去卻不能了。
他曾道:“科考便如行當謀生,練多熟矣,中試足矣。”便因著這話,名聲在士人中頗為復雜,一面有人唾他是祿蠹,讀書只為求取功名,竟將知事明理拋卻一邊,另一面卻有人將這話奉作金科玉律,道他只不過是將旁人肚里算盤大方說來,倒十分坦蕩。
一壁是唾棄,一壁是擁躉,只是不管他名聲如何,只要教出的學生名字能真正上榜,便有許多人家爭相將兒孫送去。
高老爺竟能請得動他!
只是不知換了一個地兒,他這名聲還能不能同之前一樣響亮。
他們兩人在里頭只說了兩句話,外間院子里頭忽得熱鬧起來。
鐘應忱送高管家出去時,便見一個年輕姑娘站在門前,與池小秋說話。
那姑娘望過來時,鐘應忱忙側過身一避,那姑娘正是隔壁周家大姑娘周惠姐,已到了說親的年紀,他不好廝見。
韓玉娘忙拉著惠姐同池小秋一起往廚下來,麟哥兒依舊在吭吭哧哧啃著自己手里頭的糕,已過了這么久,他連一塊都沒吃完。
“你這小鬼頭,全家找你快將前后翻過一遍來了,你倒在這里玩。”
惠姐輕往麟哥兒后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對著池小秋笑道:“小秋妹子,這次要多謝你了!你送來的那糕,我們全家愛的不行,原說吃不完時便讓都吊在籃子里頭掛上,別讓麟哥兒摸了去,誰知剛往正屋里頭一擺,便吃了干凈!”
她將自己拎來的竹籃揭開:“這是我們家才打得謝灶團,阿婆囑咐我給你送一份來。”
前幾個月里頭見時,惠姐還梳著丫髻,素著頭臉,一副爽利模樣,現已仔細打扮起來,兩縷頭發打做辮子垂到胸前,一側梳了個精巧的鬟,上頭還插著一個米珠結成的同心珠花,眉似遠山,盈盈兩目,顧盼間現出少女嬌柔。
池小秋接了謝灶團,一面贊她:“姐姐越發好看了,一段日子不見,可是大變樣,越來越會打扮了!”
惠姐的臉登時羞得通紅,竟不好意思去瞧池小秋,抱起麟哥兒便匆忙走了,連池小秋新收出要給她帶去的年糕也沒拿。
“你提這個,哪個姑娘不害羞?”韓玉娘瞧著池小秋呆愣愣的樣子,搖頭好氣又好笑:“惠姐已到了說親的年紀,自然要好生打扮了,若是瞧中了人,轉年便要下定出嫁了。”
池小秋將年糕切作一片片,把雞蛋磕在碗里頭打碎,聽了不由咋舌:“惠姐姐才多大,這便要嫁了。”
韓玉娘瞅著池小秋這般沒心沒肺的樣子,心里頭直嘆氣,終于忍不住問出來:“你便沒想過自己以后的著落?”
“我么?”池小秋停下筷子,細細想了一會兒。
門外鐘應忱停住了腳步。
“我早便想好了,過年來租上個鋪子,等我把手藝學了,便往大江南北都開上食店,讓池家招牌掛到各處!”
韓玉娘頭更疼了:“你想得卻好,只是可想過沒有,你那以后的夫婿,可能準你跑南跑北!”
池小秋往年糕上掛雞蛋的手終于一停,又想了一回,混不在意:“若是不許,打上一頓就好了。”
“這有什么難的!”
韓玉娘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
第75章
除夕夜
冬至一到,
往后歷書便翻得飛快。
眼瞧著蒸過了豬油年糕,吃完了謝灶團,煮過了香噴噴的臘八粥,
年便近在眼前。
隔壁周家拿著提盤籃來送年盤,
一打開來,
上面一層竟是兩條青魚,忒是貴重,
韓玉娘推了兩回,周大娘卻笑道:“還要謝忱哥兒給咱們家寫了一副好對子,
兩條魚算什么!”
要不說家里有個讀書人,
就是能有些風光。
池小秋上街去買年貨時,往賣對子的攤前轉了一圈,竟沒有能看中的,
回去跟鐘應忱抱怨:“寫的字連你一半都及不上,
倒好意思要這么多錢!”
她不過隨口說了一句,轉過頭來便見鐘應忱已裁好了紅紙,
蘸著摻了金粉的墨寫出了一副對子,
熱鬧又好看,連意頭都比別人家新鮮。
方貼了出去,
隔壁便有人家來問哪里得的,池小秋一指鐘應忱,狠命夸了他一頓。
周大娘瞥了鐘應忱一眼,悄悄拉了池小秋道:“可能讓忱哥兒也給我們寫一張?”
池小秋一時作難。
鐘應忱可從不接這樣的活。
她剛要想法子推了,
坐在亭子里頭裝著看書,實則正支棱著耳朵聽她兩人動靜的鐘應忱忙站起來:“大娘想要個什么樣的?”
池小秋眼睜睜看著,
往常冷淡自矜的鐘應忱,這會同周大娘商量了半日對子,
且樣樣問得仔細,不由大跌眼鏡。
鐘應忱近日變得太多,前幾日將外頭大哭的麟哥兒牽回了家,今天熱熱切切幫著周大娘寫對子,放在之前,他可最不耐煩理這些閑事兒。
真是怪哉!
可不管如何,鐘應忱這兩番舉動,倒讓周家同他們關系走得更親近了。
韓玉娘沒能推掉,便歡天喜地接下來,供在灶前,自個又搗了兩下頭,念道:“年年有余,年年有余。”
因要接灶,前幾天買的竹燈掛這會便已備好了,韓玉娘把錫紙折成紙錠子,中間還加了彩牌方段,上下串成五彩一綹,纏在燈掛上。
她剛做好,轉頭便瞅著池小秋把其中一個就要往灶神龕邊上懸,她忙急得站起身,連聲念叨:“哪有挑燈掛撿著一個挑的,得成雙成對才能順順利利的,你這孩子!”
池小秋甚是無辜,只是將燈掛拿下來:“這燈盞子…”
“呸呸呸!小孩子不懂事,各位神仙老爺可莫要怪,要怪就怪我玉娘…”韓玉娘緊緊張張在灶神龕前叨叨半天,才跟池小秋道:“平時便罷了,過年哪能說這么不吉利的話!”
池小秋想了半天,才知道,原來不吉利的是燈盞的盞字。
“哪里有這么多忌諱,說話也不暢快。”
從這以后,諸事韓玉娘都不讓她沾手,唯恐她不曉事,說出些什么,難在串門的神仙面前描補,便趕了她出去。
池小秋悄悄跟鐘應忱嘀咕,卻聽他道:“韓二姨卻是為你好,有講究的人家,忌諱才多。”
鐘應忱見她好奇,便細細道:“譬如火不吉利,凡家中人說話不許帶火,若當真起火便叫走水了。凡家中父母祖輩名諱,讀書寫字時都不許照念。我娘名字里有個容字,若我寫字碰到時便要減去一筆…”
韓玉娘見池小秋又去尋鐘應忱,便忙出來喚她:“周家方送來的青魚你看要養在哪里?可別凍死了。”
池小秋一聽忙去尋盆,鐘應忱卻往廚房看了一眼。
本是生在水里頭的,冬天臘月里外面結冰都不怕,何曾會凍死。
韓玉娘分明是不想小秋過來同他挨著。
池小秋沒注意這么多,她見別的插不上手,便又去折騰小齊哥剛打好送來的銅鍋子。
她想了許久大年夜該怎么吃,想來想去,只覺得這樣時候合該都坐在一處圍著守夜才暖和。若是這邊吃著,那邊做著,總是不好,再或者這邊做著,那邊等著,等人來齊全了,菜早該涼了。
吃暖鍋多好!菜蔬肉都一起備齊了,往鍋子里頭一齊下了,邊涮邊吃,熱鬧又親香。
池小秋收拾著高家抬過的籮筐,只覺高太太每一樣菜像是知道她要打算要做什么菜,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揀了冬筍、蘿卜、冬菜、白菜、菜臺、茭白、萵苣各式各樣的菜蔬,都干凈了,切了根,水靈靈擺在小竹籃子里。
青魚肉嫩且多,多是大刺,池小秋對著它看上一會兒,從不同地方下了兩刀,便整整齊齊將魚骨剖了出來,剩下兩大片魚肉就在池小秋的利刃之下,化作薄如玉冰紙一片片,用手攤平,盤子上頭燒出的滿池嬌蓮魚紋就俏生生印出來。
韓玉娘在外頭挑上一掛炮竹,天雖半昏暗著,可各家燈火都大喇喇亮著,街上專有官衙的人點上明燈,巡更的加雇了人,連白日里頭都有人四處敲鑼叫“警防火燭小心”,只因年節里頭費燈費油,且又玩炮竹,火星子燎著哪家干草,便是一家子一巷子的事情。
韓玉娘又去看看屋檐下頭接水的大缸,見里頭仍舊滿著,才稍稍放下心來,外邊一聲趕著一聲叫“火”,實在是聽得她難受,只能捂了耳朵全作沒聽見。
小秋已經將肴饌菜蔬都準備停當,廚房大條案上擺得滿滿實實,卻還有兩三盤平日少見的肉,其中一盤肉色嫩紅,筋絡雪白,一片片柔柔排在盤中,另外一盤還帶著鮮艷血色,韓玉娘問:“這看著像是野狍子。”
“這兩盤是羊肉,這兩盤是牛肉。”
柳安鎮多山多水,魚蝦河鮮,山中野味都不難得,唯獨這兩樣少見,逢著年節,價格更是貴上了天。
鐘應忱看著韓玉娘欲言又止的樣子,不禁暗笑。
她卻不知,小秋凡是賺足了錢,眼里的東西便沒有貴是不貴,只有能吃或不能吃,抑或是怎么吃的分別。
冷饌照舊要在灶王爺佛龕前供上一遍,小秋剛要幫忙端盤子竹籃,卻讓韓玉娘攔了,她悄聲道:“年下規矩,這敬給灶王爺的菜不能讓咱們端,總得爺們端過去才尊敬。”
池小秋聽了這話,一擰眉毛,顯見地生氣了:“若說不尊敬,里頭的青菜是我親手洗的,那肉是我親手切的,灶王爺若嫌棄,自個動手便是了,我自家的菜自家吃。”
她在家里長大,可從沒見女人不能端菜敬神的道理!
韓玉娘生恐池小秋得罪了神仙,正要頓腳勸她,鐘應忱從后頭過來,笑意淡淡,從韓玉娘手里接了盤子:“一家有一家的規矩,這樣的事合該我們小的來做,哪里能勞煩長輩。”
不管平日里鐘應忱是何臉色,韓玉娘對他總存著幾分畏懼,只能眼睜睜瞧著他帶著池小秋,兩人歡歡喜喜將菜都擺上,自個在邊上郁郁坐著。
她原來在涂家時,雖說處處受擠兌,可要靠她的時候也多,她便也覺得自己有用些,現在跟著池小秋,衣食無憂,大把的時間卻不知該往哪里灑。
燒紅了的木炭晃著火苗,將銅鍋子里頭的水舔舐得咕嘟咕嘟作響,池小秋切的肉薄,只往水里一過,便已經熟了,因此得以邊下邊撈,麻油、小蔥花、椒鹽、辣醬擺了許多,想吃什么便自家去取。面前暖鍋蒸騰著熱氣,關上門來時,屋里溫暖如春,除夕夜過得暖洋洋。
池小秋拿了個骰子來晃,幾種花樣便按點分派,或是猜拳或是行令,輪到鐘應忱時,其他三人齊齊沉默,生恐他要人對個文做個詩。
誰知鐘應忱看了骰子一笑:“便與大家說個故事。”
他手往包子處一指:“且說有盤包子趁著過節時在一處說話,偏又來個米團,其中一個便道,若論材料,咱們也算是親戚,彼此也該認上一認,識得彼此的名字,誰若認不得了卻該受罰。新來的思忖著這一盤子不都是個包子,有什么難處,便道:‘你們都叫做什么?’,只聽包子道——”
鐘應忱便拿筷子挨個指著道:“我是個掐著荸薺丁摻著雞蛋碎蝦仁韭菜包子,這位摻著豬板油還剁著肥膘肉丁油菜心豆腐塊包子,這個是浸了蜂蜜加了糖桂花摻了紅豆沙壓著玫瑰醬芝麻碎果仁餡兒紅糖包子…”
他便如念詩一般,名字說的越來越長,聽得在座都繃不住笑了,直到聽到后頭。
“等那包子說完了,便問米團,你叫什么?”
“只聽那米團微微一笑,不慌不忙道:‘我這名兒也不一般,卻是個摻著祁陽紅晚米鳳臺碧粳米濟州安城黃粱米松山桃谷平江米函谷奉縣竹清米河西中田紅白花米…’包子聽得慌了,忙打斷他道,你就是個普通稻米捏出的實心團子,哪里有這么多樣來?”
“米團道:只許你們有餡兒,便不許我有祖宗了嗎?”
第76章
有意無意
子時到,
新年至。
快到時間時,池小秋便扯了人早早在門外候著,只等著時間一到,
便親用竹竿挑著一掛炮竹,
鐘應忱拿著火引子點著捻子,
便站到一旁去。
近處聽來,炮竹聲如同滾雷響,
池小秋一只手捂了左邊捂不上右邊,震得她頭疼。
鐘應忱方想要上手去幫她,
只是瞧著池小秋雖嫌吵卻還歡天喜地的樣子,
又退了回來。
韓玉娘暗地里松口氣。
最近她實在是如驚弓之鳥,生怕兩人半大年紀還這般混著,若讓別人瞧了去,
鐘應忱撐死落得個風流名聲,
池小秋可是個姑娘家,跳進柳江也洗不清白。
鐘應忱眼睛只落在池小秋身上。
燈掛是明,
她烏黑眸子也是明。
星火是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