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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呢…”池小秋一頭霧水:“你倆…又鬧上啦?”
眼看左右無人,悄悄與池小秋道:“
你可莫要與我娘說,我娘不知道我中了!”
他斬釘截鐵地道:“我會讓這個消息,爛在肚子里,他們倆這輩子都休想知道!”
眼看就要逃出譚先生的魔爪,作別書本筆墨設成的囚籠,即將迎來海吃胡喝自由作孽的人生,偏偏讓榜上最后一名給生生拖住了。
“你說這最后一名為什么就偏偏眼瞎選中了我?”高溪午痛心疾首:“讓我心無掛礙的去混吃等死,不好么?”
“你這個…”池小秋瞄一眼后頭:“算是好事啊…”
“什么好事!多虧我中間截住了往我家報信的人…”
池小秋使勁給他眼色,卻攔不住高溪午越說越興奮的心:“我娘還天天念叨說要看榜,我把抄回來的榜給換了,她都沒發現,哈哈哈哈…”
“是么?”有個聲音幽幽響起。
在他背后,不知站了沒多久的高太太勉強對著池小秋一笑,一把揪住了想要拔腿就跑的高溪午。
“池姑娘,真不好意思。好容易來一趟,還得讓你看我怎么教訓兒子。”
第136章
文和宴席
“你…給我下來!”
高太太沒放大聲,
但這幾個字就像是從牙齒里頭一點點擠出來的,她手里拿著竿子,仰頭望著房頂,
眼里頭直冒火星子。
“娘,
你…你放下棍子,
答應不追究這事,我就下去!”
已經鬧到這個份上了,
高溪午破罐破摔,一手艱難地把住房脊,
艱難地半探著身子。
大有不答應就住在房頂一輩子的氣勢。
高太太氣得頭暈目眩,
呼氣吸氣呼氣吸氣好半天平復了自己的情緒,轉頭對著池小秋道:“小秋姑娘…”
池小秋很是機靈,萬幸這會錯著飯點,
后院都還沒開席面,
能讓高太太不放心看見這家丑的也只有她這個外人了。
她立刻拿出晚輩伶俐乖巧的態度:“太太放心,我昨天吹了風,
這會鼻子塞耳朵聾眼睛花,
什么也沒聽見瞧見。”
“這有什么,”高太太微笑道:“既他愛趴著,
趴著便是。聽說貴店近日新出了消寒鍋子,湯甚好,不知可否叨擾一頓?”
高太太如今已成為池小秋錯季新鮮食材的最佳來源,這兩三年來一路照顧,
池小秋都記在心里,忙點頭:“是該我請太太吃的,
哪有叨擾。”
“誒——你年輕姑娘,支應這么一個店門哪里容易,
怎么能讓你破費,”高太太不等池小秋搖頭,便往上一指道:“不如就把我這兒子押在這里罷,他既愛在這瓦當上坐著,便立個牌子,凡來吃宴席的權當看個戲耍,倒是個風景。”
高太太走了兩步,尋著對面亭榭,自己安然坐下:“到時,設在這兒的席面還能再長上幾兩銀。”
本想等人把他請出去的高溪午傻了眼。
池小秋眨巴眨巴眼睛,決定不摻和他們家事。她招呼人去拿新打出的鍋子,這銅鍋里外兩圈,被磨得锃亮,下面開火閉火都便宜,提梁活動自如,是鐘應忱專畫了樣子給人做的。
里面是山雞湯,外面是羊肉湯。廚下的人早將高太太今日使人送來的新鮮菜都洗凈了送過來,豆腐青菜魚糕魚片擺了一桌子,高太太原只是隨口說一句,見池小秋竟備得這樣周全,自己倒有些臉紅。
“我回頭再打發人給你送上幾筐子來,不然這可真是帶了菜來專到你這來吃堂食的!”
池小秋也不推辭,一邊笑彎彎道:“多謝太太”,左手一轉,拿出只剛斬好的羊腿。
“太太方才送來的羊,現殺了煮鍋子,正好吃。”
高太太喘了兩口氣的空當,池小秋便已將羊腿上的肉變成了澄光紙一樣薄的肉片,攢成花一般的形狀擺在盤中。
十一月的天,坐在瓦上,在半高的地方迎著寒風的吹拂,還要接受著底下鍋子香氣的摧殘,高溪午覺得自己太過命苦。
高太太原本有意要讓他吃吃苦頭,不想池小秋這鍋子的湯做得著實鮮美,聽她一邊吃一邊說,竟將高溪午忘在一邊。
孤獨的高溪午往下望著,望著滑嫩微彈的豆腐一塊塊撥進鍋里,在羊肉鍋里煮了半日,撈上來慢慢消失在在座人的唇齒之間;望著嫩紅夾著雪白紋理的鮮羊肉,迅速在湯鍋里面打了卷,漏勺一撈,滿滿盛出來,可以想象脆韌口感;望著豌豆苗蔥綠,不過在鍋里打了會兒轉,就能直接吃掉了,正好中和一下肉的味道。
池小秋看高太太火氣消得差不多,一邊給他遞眼色,一邊旁敲側擊:“太太,坐這兒可冷?要不要加個手爐?”
高太太剛一搖頭,忽然想起了屋頂的兒子。
高溪午覷著空,掐著自己的手,把“識時務者為俊杰”幾個字念了幾遍,呲溜從樹上滑了下來。
“娘!”
高太太這會吃得舒心,也不想再去掂竿子,眼皮不抬道:“繼續趴著去!”
“娘啊,你想想你家兒子,才念了多少書就中了舉!”高溪午努力喊出悲傷的氣氛:“這樣聰慧清俊的兒子,你忍心他忍饑挨餓受凍挨打嗎?!”
他手臉都是通紅,高太太看了也心疼,池小秋再打個圓場,她便噗嗤一笑:“先坐著!回去再收拾你!”
眼看酒酣飯飽,高太太終于說明了來意。
“池姑娘愿主今年的文和宴?”
“文和宴?”
一看她這模樣就曉得不清楚,高太太一怔,高溪午忙咽下一塊肉,含混道:“每回鄉試放榜后,縣丞老爺都會辦場大宴,請鎮上鄉老仕宦同往年的舉子,一起賀鄉試登榜之人,所以又喚作文和宴。”
高太太斂去了訝異,點頭接過話來:“文和宴三年一次,各家都薦了人來,最后主簿縣丞親自過眼敲定,兩年前主文和宴的便是觀翰樓。”
池小秋凜然。
高太太又補了一句:“十年前,觀翰樓在柳安本是后起之秀,是憑那次文和宴聲名鵲起,在曲湖邊上站穩了位子。我聽鐘相公道——”
她迅速看了池小秋一眼:“池姑娘也想一試?”
池小秋忽然想起了前兩日鐘應忱問她的那一句:“若有個大宴,要你亮出全身本事,你敢不敢試?”
“能薦文和宴主廚的人家,北橋我們高家占了一份,小秋姑娘既想要試,高家便能推了你的名上去,只是這宴上的人不少,卻都是柳安最有頭臉的…”
池小秋立刻明白了。
怪不得說要亮出全身的本事,若是這宴辦得好,便等于在柳安最頂尖這一撥人上掛了牌子露了臉,名聲翻著滾著便能壯起來,可要是做砸了,那再想往上去爬便是難上加難。
高太太點頭又搖頭:“這宴席做得怎樣,眼下說且早,便是推了你的名兒上去,且還有一關,過得已是難了。”
各家推的人只是給個露臉的機會,還有一場比試,需得各家都將菜呈給主簿縣丞,由他們來敲定。
“聽聞你這鋪子和觀翰樓有些嫌隙?”高太太提醒她:“若是這一關被比了下去…”
因著鐘應忱專門登門一場推心置腹的求肯,高太太將這事想得十分精細,池小秋在乎的不在乎的,她都打了個腹稿在內,一并提醒她。
“多謝太太費心,”池小秋還未說話,一人已進院中來:“
這事,原本比得是菜,小秋年紀還輕,其他都在其次。”
鐘應忱深深一禮:“此番,托賴太太周全。”
高太太忙側身一避:“往日多虧你照看我這個孽子,僥幸中得舉,高家祖上也有光彩,這點事體有什么客氣處。”
“明年我便要入四羲書院,不知高兄可愿一起?”
高溪午眼看引火燒身,忙要張口道不愿意,就讓他娘踢了一腳,毫不給他發言的機會。
“求之不得。”
全然沒人在意高溪午的表情。
池小秋看他走時苦瓜似的一張臉,心有戚戚:“他既不愛讀書,家里何苦逼他?”
鐘應忱不在意:“不用擔心,高太太只需許他以后不再攔著他去串場扮戲,他便不甘愿也能點頭。”
他側首看著池小秋:“對上觀翰樓,你可怕。”
池小秋笑得有些狡猾:“我一個小輩,便是去試試手腳,輸了也不丟臉,再說…”
兩人對望一陣,都笑起來,為了其中的未盡之意。
再說,誰能一定預料,輸得會是她呢?
“好!我這里先謝過解元相公了!”
池小秋混不吝一拱手,鐘應忱聽明白了她這稱呼來自何處,不由黑了黑臉。
“你今天怎么穿成這樣?”池小秋拽了拽他的寬沿草帽,將鐘應忱一張臉遮去了一半,再扯了扯不起眼的粗布衣裳:“不冷么?”
鐘應忱哼了一聲,從她手里搶過帽子,不答言,半晌才道:“我還回去。”
池小秋忍俊不禁:“這怎么好,你那間屋子窗戶也大,船上的人連換個地都不用,坐著把頭往左一扭…”
她仿著前幾日船上那小娘子,抱著膝,將頭一轉,羞答答乜著眼,掐細了嗓子:“呀!解元相公原是在這兒呢!”
她只顧著取笑鐘應忱,卻沒看見他磨了磨牙,忽露出一個笑來:“可不是,我等小娘子甚久,便為這一面呢!”
他趁著池小秋還沒站起來,一下把她圈在懷里,池小秋嚇一跳,下意識的伸手攬他的脖子,卻聽他在她耳邊輕輕道。
“不怕,這次比試,我來幫你。”
第137章
擲果盈車
入了冬至,
年節的氣息越來越重。
羊頭肉湯底煮了出來,池小秋準備了小鍋子,分給相熟的食客來嘗。
“這山雞鍋只能再吃得兩天了?”
聽說到三九便要換鍋子,
仍舊對山雞湯戀戀不舍的人有些遺憾:“池東家,
你家這雞湯是如何煮的?吃著里頭的雞肉也不少肥嫩,
偏煮出來的湯這樣清爽。”
“肥雞便免走油,重在火勢,
第一起火不能太猛,第二不能頻頻添柴減柴,
第三不能常開蓋關蓋。入鍋前便最好掂量清楚要用多少水,
多大火,保著里面的雞鴨不沾冷氣,吊出的湯便能清。”池小秋將羊肉湯放下:“
三九不出手,
羊肉暖翁叟,
且等等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消寒,多吃幾個鍋子不好?”
才嘗了兩口,
方才還不舍得山雞湯的頓時換了態度,
有人點頭嘆:“怪不得道魚羊鮮,倒是別有一番滋味。”
他們這一番肯定,
讓池小秋心立刻定了。
惠姐不知從哪里抱了一盆花進來,池小秋一看,竟是一棵玉蘭,葳蕤生姿,
花朵皎白,開得正好。
“這時候哪里來的花?”
“曲湖邊打南邊來了船,
說是暖窖里養出來的,除了這個還有玫瑰、珠子蘭、海棠,
都往那里搶著呢!”
池小秋眼前一亮——玫瑰!
近日她想做的糖,可不是正好能用著玫瑰!
“早知你要,我便給你再拿一盆了!”惠姐頗有些惋惜。
“天還早,賣不得這么多,”鐘應忱看池小秋一副說風就是雨的風火性子,不由無奈:“若想要,高太太有個溫泉莊子,說不得養了些花。馬頭上擠擠挨挨的,人疊人的…”
“我要從太太那里要來,她必不肯收錢,已是承了她許多情,怎么再好意思白要東西。”
池小秋有些自知之明,近日來高太太送的越來越多,越來越貴,沖得大約不是她的面子,而是變作吉祥物的鐘應忱。
“夏秋里曬得的干花不行么?”
“我想要新鮮的。”池小秋叨叨咕咕。
“你慢些!”鐘應忱見天色將晚,放心不下,匆匆抓了闊沿帽子,追了出去:“我隨你一起。”
柳安五橋除了北邊,其他都是商旅聚集之地,貨通四方,櫓搖南邊,不管什么時候,只要街道接湊,水道縱橫之處,都是熱熱鬧鬧。
乍從別鄉過來的,到了柳安夜燈點起時,都要贊一聲煙火氣象。
池小秋饞糖并不是心血來潮,只因歲寒之后,許多熱天容易化開的糖都陸續上了市,其中最常見的便是麥芽糖。
每到十月后,常見街坊巷角蹲著小販,一口粗糙鍋里熬著麥芽糖,顏色晶瑩潤澤,甜香味飄得整個巷子都能聞見。
這生意雖簡單,價錢也便宜,但挨不住老少都喜歡,尤其是小孩兒,從院子里便能讓勾出來。家里人也不吝嗇出上一兩錢,現用竹簽子挑上一點,咬著咬著便吃完了,再多出些,就能在簽頭上厚厚繞上好幾圈,拿在手里,也夠舔上半天了。
反正池小秋每回出門回來碰見都愛買上兩回,直到薛一舌看不下去,跟她道:“可別仗著你牙齒生得好看,再添上幾個黑洞,一咧嘴便是老婆子。”
池小秋才收斂一二。
畢竟麥芽糖再甜,也只有一種味道,池小秋讓這甜味鉆得心里癢癢,薛一舌卻偏還逗她。
“要想吃糖,多的是方子,蔥花豬油灑了碎花生仁揉成的蔥管糖,松仁壓成的麻糖,其中頂好吃,玫瑰糖心餡兒的玫醬糖,里頭微酸外頭香甜…”②池小秋讓他說得愈加發饞,卻只等了一句:“可惜現下沒這花。”
便有了,這么貴的東西,哪有人舍得摘了做糖去?
薛一舌見池小秋這難受勁,心里頭終于略出了口氣。
誰讓他們兩個整日里黏在一起,眼里還哪有他這個師傅!
可惜,薛師傅低估了自家徒弟的吃貨性子。
船上臨時搭了一個花市,一進去,便能覺出暖意融融,只有這樣的溫度才能催發這些不在花時的碧桃牡丹水仙,只是價錢也是貴得不同凡響。
池小秋仔細觀察哪一盆開得花最是繁密,大概摘上多少能夠夠她熬上一碗玫瑰花泥過足嘴癮。
這便能看出挑花的區別的,旁人有賞花枝之形的,有辨草木花品的,唯獨她走得飛快,就看哪個枝子上打的花苞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