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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太太萬事不好,卻有一樣好處,藏不住太多心思,她對于池小秋的反感幾乎是明晃晃的,卻又因她眼下不再是個普通的廚娘,且又掛了個解元娘子、姻親等一串的名頭,不得不維持在一個尷尬的平衡上。
這樣“不想看見你討厭你可就要和你客套敘話”的套路,池小秋完全無法理解,直到喝了滿肚子的茶,要起來告辭時,才聽見徐太太吐露了真實心聲。
“三丫頭近來不知怎的,總和我存著氣,俗話說,母女哪有隔夜仇,她眼見便要嫁出去了,我這個生她養她的,卻不知哪里得罪了這祖宗。還請池姑娘好生勸勸她。”
旁邊的婆子附和道:“可不是,三姑娘大了,也該懂事體諒些太太,且不說太太為了三出嫁的事,操心成什么樣子,只說太太這一番慈母心腸,放在哪個身上,不整日孝敬的?”
池小秋立刻便知,徐晏然在這府里,怕是越發沒有立足之地了。
算算婚期已經將近,徐晏然已算是高家的媳婦,池小秋便決定大膽幫她出一回氣。
她站起來,輕飄飄道:“太太也知道,我不過是個小廚娘,既沒什么見識,也體諒不到太太。太太若是想一切如舊,只消學上三姑娘,吃上那么兩三年,餓一餓清清肚腸,自然便能同三姑娘彼此和氣了。”
徐太太已讓徐晏然氣得倒仰過好幾回,即便已經習慣了,這回仍舊仰了個大弧度,指著她道:“你...!你...!”
婆子忙附耳勸:“太太言語小心,這是解元娘子!”
徐太太順著氣瞪著眼,卻又不能再說什么,池小秋便只作她沒什么異議,且愉快地接受了自己這個意見,直接拱手而去。
徐晏然同之前相比已經豐潤許多,池小秋憂心她每日過活,她卻十分輕松:“雖沒了燕窩魚翅這樣華而不實的東西,卻不會像先前那般,連飯也不讓吃。”
她捧著面餅樂不可支,摟著池小秋撒嬌:“還是小秋你最好,以后等我出了門子,便能天天往你那兒去了!對了!方才太太沒為難你罷?”
池小秋搖頭:“你同你家太太...”
“不論如何,那也是我親娘,”徐晏然松開手,面上多了些黯然:“便是出了嫁,也是生養我的人,若需孝敬時,我自不會退后,可再想讓我如之前那般,傻傻只由她擺布,卻是不能。”
“這回,卻是我娘糊涂,要我帶去兩個暖床丫頭。”
“......”池小秋震驚看她。
這是親娘?
“我知道她心中想什么,我如今不大貼心,丫鬟合家都在這里,更好拿捏,還能幫著攏了高公子的心。”她直直望向池小秋:“他如今也算是你哥哥,你便回去幫我問一句,他的心,需不需這丫頭來幫著攏?”
她這話問得平靜又決然,池小秋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知道高兄弟的為人,他既喜歡你,便是挨打也要來求親,必定將你放在心坎上,分不出心來給其他人。”
池小秋展開手里的菜單子:“這便是他求我幫你擬的,就怕你在家吃不慣。你看你喜歡哪樣,我便做來給你,另留些到你出閣那日吃。新娘子穿得多,珠冠也重,還要過好幾道禮,若是餓著踩虛了能一腳跌出去。”
“那...那...”徐晏然問得猶猶豫豫,她看看左右,頰邊飛上一片紅霞,偷偷扯了池小秋袖子,帶她溜進里屋,從被褥底下翻出藏了許久的圖冊,附在她耳邊悄悄問:“成婚...疼不疼?”
“不疼呀,就是睡得太擠。”
池小秋思忖著,徐晏然不算是外人,說了也沒事。她好奇翻了翻那本圖冊,指著里面的人道:“這是什么書?妖精打架?”⑤
“這是嬤嬤給了壓箱底的,”徐晏然頗有些羞意,但見池小秋翻得坦坦然,便覺出了不對:“沒人給你這個么?嬤嬤和太太都說,凡新娘子都要...”
她說到此處,忽想起池小秋并沒有父母,猛地橫生哀戚,她想了想,將這圖冊塞給池小秋道:“你悄悄帶回去,莫要給旁人看。”
池小秋有些作難。
這妖精打架似乎沒什么好看的,且和屋中的床一樣,都是個“不足與外人道”的東西。
池小秋生平磊落,才成婚幾日就被平白壓了好幾個秘密,她覺得壓力有些大。
好在,不管是在誰口里,鐘應忱都不算做“旁人”。
莫不如仔細問一問他。
鐘應忱好容易在家里等到她,滿心里都在盤算,要如何拿了歡喜佛出來,才不至于嚇著池小秋。不想池小秋掂手掂腳進了屋,使勁朝他招手,拿了另一個圖冊出來。
“你看,他們在干什么?”
池小秋雖看不明白,卻也知道這樣的“妖精打架”,確實是件不怎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鐘應忱隨手翻了翻,又抬頭望望她,忽然輕笑起來。
“怎...怎么”
池小秋莫名往后退了幾步,只覺他的眼神像是一只猛獸,在看著一只入了陷阱的獵物,炙熱異常。
“既是不知道,所謂教學相長,試試不就明白了?”
鐘應忱軟語之下,池小秋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只能糊里糊涂任由鐘應忱將她放在枕褥之上。
一夜之后,池小秋將許多事了解地清清楚楚,天色將明,她坐在床邊,全身酸軟,只能恨恨盯著鐘應忱,也無心欣賞他的美色,氣得不輕。
“那...那我下次輕點?”鐘應忱連連賠笑,卻讓枕頭迎面砸個正著。
“哼!”
作者有話要說:參考百度百科.石子烙餅,以及風味人間1第二集
②參考《調鼎集》韭餅
③參考百度百科.石子烙餅里的掌故
④天然餅名字出自《隨園食單》
⑤妖精打架的形容出自紅樓夢里,傻大姐拾到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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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脆果子
池家食鋪已經擴成了三間鋪子,
沿街的正屋穿堂打通,木柱錯落,拙樸有致,
長短桌子錯開來房,
以花架或屏風隔開,
落在座內,旁有文草素馨,
也十分清幽。
后院卻都是隔開的,中間兩扇門錯開,
兩旁種的草木正好于此出現了一個錯景,
不經意一瞥之下,很是有些園子的意味了。
正是夏日,浮瓜沉李潑墨消茶的好時候,
沿河的亭榭素來為人最喜,
河中來往劃過的大小葉子船,也常停在一邊,
或有唱些清曲的,
或有兜售些新鮮蜜桃青梅的。總能讓池小秋平白想起,她和鐘應忱初來柳安時,
輪流奔波于渡口河間。
討生活都不容易,只要是些正經妥當的營生,池小秋不讓人攔著。
有了名聲,菜色依舊變著花樣,
味道越來越好,生意自然也就愈加興隆,
后院的席面當天過來往往都是定不到的,少說也要提前兩三天先行來約。
每次的新菜一出,
池小秋便先教了廚下的幾人,等他們練得熟些,便能放手做些差事,她就也能得了閑,不時出來透口氣。
前屋依舊是散客常來消閑的地方,現下并不是吃飯的時辰,但多是過來聽曲納涼閑坐的,門前垂下竹簾,屋中放了冰山,并不覺得有多么熱。
池小秋每回見了冰山都要心疼一回,要不是高家得了些門路,能有便宜的冰來賣,她怎舍得這樣用冰?
小田哥正招呼著坐在門邊的一對夫婦,看著像是新客,因此當伙計道:“娘子相公已點了一兩銀子的吃食,小店特送上一份吃食,只是不知,是想要一碟糕點還是脆果子?”那娘子先是愣了一下,才問說:“甜口還是咸口的?”
“糕點是百果糕,甜口的,脆果子卻是新出的,炸出來的,又脆又香,既帶了小郎君,想是更合他口味。”
娘子笑睨他一眼,便笑道:“既這樣,便依你說的。”
坐在她旁邊的孩子不過三四歲,坐也坐不住,轉來轉去,剛見那一碟脆果子端來,一個個頭尖尖的,如拉長的小陀螺,金黃可愛,伸手去抓時卻撲了個空。
伙計將身子一轉,將碟子放在桌上,指著其中一個刻著特殊花色的脆果子道:“這里面是空的,若是掰開來見著一個紙條,猜出里面的謎來,小郎君便能從店里挑個玩意回家。”“這倒稀奇。”
素來有抽簽的,卻少有在果子中藏謎的,年輕娘子起了興致,徑直伸手將脆果子掰了,果見一張紙條,展開來卻是印出的四張畫,不著色只著墨,筆畫寥寥,意趣已具。
“這便是謎了,卻是四個字的吉祥話。”
這花色十分簡單,那娘子仔細辨認一番,一盆牡丹,兩株海棠,一朵玉蘭,便笑了:“這不是富貴玉堂?”②“正是,這便是小店贈予兩位的吉祥話了,小郎君可挑件物事,自此府上富貴滿堂,家宅平安。”
池小秋推出的這一招吊起了旁人胃口,甚而有人專為了解謎而來的。
因此前堂便常常滿客,有人拿的是牡丹月季,便是富貴長春,有人拿的綴在長長藤上的大小瓜果,便是瓜瓞綿綿。也不一定所有的謎都是畫,也有寫了字的,只是哪怕是字謎,也不是打一句四書或是經注,多是一個物事,或是常見的字。③“必是人人都識得的?”
“自然!”
這樣的字謎便是略識得兩個字的人,讓旁人讀出來,也都能盡皆認得,拿了字謎的人念了一遍又一遍,想從自己所熟知的字里面找著符合這謎形容的蹤影。
“畫時原,寫時方,寒時短,熱時長,還人人都識得,這到底是個什么?”④他這一桌不止一人,都來幫他想,過不久時,一人大聲道:“我知道了!”
他蘸著水在桌上寫下一個字,得意道:“日!是也不是?”
“客人對了,可隨意選些東西。”
“你這謎,也太簡單了些吧,倒像是送錢。”
“便送些又怎的?”池小秋笑:“咱們店只開了一兩年,便成了現在這樣的氣象,同云橋鄉親總是脫不開干系,樂樂又何妨。”
“你也不心疼你家郎君,回來便是寫寫寫畫畫畫,只讓別人得便宜。”
“他寫畫時候,我也沒閑著啊!我在旁邊給他磨墨來著!”
她一提起鐘應忱,池小秋雖說著俏皮話,心情卻沉重起來。
鐘應忱近來不對勁。
他一月只能回來兩三天,可便是在這兩三天里,他也心事重重。池小秋與他相處已久,便是一句話之中,他存了什么情緒也能聽得明白,何況這樣曠日持久的郁郁之情。
鐘應忱不說,她便知還不是時候去問,也不多話,只是每每在他歸家之時,纏磨些別的事情。
比如編個借口讓他忙于寫字畫畫想謎語,她擱下手里所有的事情,在旁邊撒嬌耍賴,插科打諢胡亂問些知道或是不知道的事情,這樣一來,足夠榨干他所有的時間不去想旁的。
可鐘應忱的臉色還是日復一日的沉肅了下去,便是在睡夢中,池小秋都能覺出他在身旁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小秋——小秋妹子!”
高溪午的聲音一響起,池小秋便忙奔出了店門,他兩人同在四羲書院,告假都在一處,眼下還不是休假的時候,回來能有什么事?
“他他他,他喝了個爛醉!”高溪午是坐著馬車過來的,他將池小秋帶上,一直駕車到巷前,吩咐小廝一起,將鐘應忱扶回去。
“這是喝了多少!你便也看著他喝?”
高溪午十分無辜:“我怎知道他在房中喝酒?往日可是跟我說,這人滴酒不沾的啊!”
池小秋力氣大,輕輕松松便能將鐘應忱背到房中,強灌上一些解酒茶,給他蓋上被子,才出門來。
鐘應忱確實很少喝酒,以他謹慎的個性,明知自個動輒醉倒時,理智盡失,怎么會放任自己在書院里面喝到爛醉!
池小秋反復盤問高溪午和伙計:“什么時候見他在房里的?在這之前,有人找過他沒有?或是這兩天課上可遇見什么不順心的?”
她這么一問,伙計忽然想起來:“昨日,有人給東家送了一封信,結果到了晚上,東家房里的燈亮了一夜,我起夜時候還問過一聲,他只說要溫書,也是常有的事兒,我便先睡了。”
“信在哪里?”
“我也沒看見,許是東家收在書院里頭了!”
高溪午也知道鐘應忱近來藏著些事,他抹一把汗:“你先好生照看著鐘兄弟,我還得回去給他告假。若是讓先生知道他在書院里頭縱酒不歸,準是要降級的。”
池小秋給他送了一個食盒:“你也走慢點,熱了就喝冰飲子。”
她回到屋里,幫鐘應忱解了外衣,好讓他睡得更加舒服一些,才將衣裳一抖,就見一張紙片從里面飄落。
這不過是一封信的一角,邊緣是被火燒過的痕跡,只剩得幾個字:“正合前情。”
池小秋忙翻開鐘應忱的手掌,這才知道里面燎出的幾個水泡是從何而來。
讓火燙出來的。
池小秋只見過鐘應忱喝多時軟軟的模樣,眼神迷茫還不忘扯著人撒嬌,非要背出來他指定的詩不可。
可這次醉倒的他,饒是意識不清,也是眉頭緊鎖,手攥得緊緊得,池小秋撫了好幾次,也撫不平他的眉頭,又怕他吐了,只能扶著他半坐半睡地打盹。
到得半夜,肩上的人忽然一掙,池小秋忙剔亮了燈,想喂他一些水,卻忽見他濃黑的眉又攢成一團,手在空中猛得抓了兩下,整個人不斷掙扎,聲音凄然:“母親!阿娘!”
他反反復復地喚:“母親!回來!快回來!別過去!”
池小秋望著他,忽然流下淚來。
她不知道此刻在鐘應忱的夢里,是刀光劍影還是血腥滿河,但眼下,她什么也幫不了,也做不成。
鐘應忱整夜都陷在熟悉而又可怖的夢境之中,冰涼的河水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一具具在水中泡腫的尸體,慢慢浮了出來,已經看不清面目,他在淺水處艱難地跋涉,冷意直刺骨頭,他餓到沒有了知覺,可內心的恐懼仍舊趕著他不停地往前走,不敢有絲毫停頓。
還是那一聲冰冷嘲諷的輕笑:“都死絕了罷?”無論他走了多遠,都逃脫不了。
他累到了極致,幾乎無路可走之時,淙淙流水聲漸漸遠去,風變得清涼起來,身子在慢慢變暖,好似有日頭照了進來,他聽到山林之間,有人吹響了短笛一樣清脆的樂聲,一遍遍重復著輕快愉悅的調子。
頭疼,手疼。
鐘應忱慢慢睜開眼睛時,陽光有些刺眼,他才要伸出手去擋,卻見手上已經纏上了干凈的棉布。
他怔然坐起,回憶不清發生了些什么。
直到池小秋從杏子樹最矮的枝干上跳下來,嫣然笑道:“鐘哥,你醒啦!”
她手中拿著一個柳葉,夢中歡快亢然的調子便是從這里吹出的。
她順手端起來一旁溫熱正好的紫米粥來:“這粥沒加糖,最是清淡了,你別動,我來喂你。”
鐘應忱無意識咽著粥,綿然軟糯的紫米清香讓他清醒了許多,他伸出另一只手,撫了撫池小秋的頭發,要接過來自己來端。
“誰送我回來的?學中可告假了?”
“你不許動!”池小秋呵斥道:“我偏要喂!”
鐘應忱知道犟不過她,只得安靜坐在那里,將一碗粥都吃盡了,才勉強笑道:“勞動娘子,我怎么過意得去?”
“娘子,便是該勞動的,來,把這個也吃了!”
她手里的碗中是發黑的湯汁,不必嘗只聞著味道,也知道該有多苦。
鐘應忱往后撤了撤身子:“我眼下挺好,不必吃藥。”
“這是安神湯,”池小秋睜大眼睛,一臉委屈:“我天不亮就去了醫館,求了大夫抓藥,又煮了一個半時辰,連覺都沒有睡好!”
“好好好,我喝…我喝!”
鐘應忱捏著鼻子,一飲而盡,苦得連嗆了幾下,才辨出不對:“這里頭的一味藥,沒有安神之效啊,你去的哪家醫館?”
“醫館是好醫館,大夫是好大夫,可病人卻不是好病人。”池小秋唇角微微翹起,歪頭道:“這味藥雖然不能安神,可加了也沒什么,只要夠苦便好。”
她撅起嘴:“便是罰你這次,拿自己不當回事!”
池小秋十分認真地看著他:“你這樣,若是讓阿娘知道了,必定也要罰你的!”
她的話,擊中了鐘應忱最軟的地方,他沉默了半晌,才苦笑道:“放心,不會有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