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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南星沉聲喊道,制止了李清羽口無遮攔的話語。
他聲音冷峻,猶如六月飛霜,李清羽身子一顫,漸漸回過神來,只覺得羞憤難當,她今日既被拒了,又如此言辭孟浪。
李姑娘,他從不會用這種稱呼喚她,如此生硬而疏遠的稱呼。
李清羽這才真切地察覺到,她失去了眼前人,并且絲毫沒有挽回的機會。
為保留最后一份顏面,李清羽將香囊收回,失落地離開了侯府。
牧南星回了書房,沉默許久,從匣子里翻出了那只燒破的香囊,它依舊保留著大火前的模樣,破舊的痕跡沒有增加。
燭臺的亮光微微閃爍,被風吹動,火焰開始變得東倒西歪。
牧南星神色微斂,伸出手將那本該在大火中消失的香囊,丟到赤紅的火焰上。
火焰被絹帛一蓋,險些被滅掉,待香囊整個扔到燭臺上,火焰便慢慢大了起來,很快席卷覆蓋著香囊。
黑色的煙霧漸漸生起,牧南星雙眸之中倒映著火光的影子。
很快,絹帛慢慢消失,燭臺上只殘留下一片灰燼。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寶扇來為牧南星換衣時,途徑書房,看到一小廝從里面出來,手中捧著一盞燭臺。
“停一下。”
小廝聞聲停下,見是寶扇,臉上帶著笑,問寶扇姑娘喊他停下可有什么事安排。
寶扇走近了些,見赤紅色的燭淚旁邊,有零星的幾片碎布痕跡,便開口問道:“小侯爺可有衣服碰了火?”
“不曾。”
寶扇又閑聊了幾句,便從小廝口中聽到,昨日李清羽來侯府了,牧南星去見了她,回來后便去了書房,身上的衣服完好無損,沒有不慎碰了火,燃了衣服的事。
寶扇細細看了那燭臺上的碎片,雙眸微沉,心中一動,抬腳去尋牧南星去了。
臨進門前,寶扇弄松了左耳上滴珠耳墜的銀扣。
她按照往日的習慣,給牧南星換好衣服,轉身去抱托盤上換下來的舊衣時,隨著身子轉動,左耳上的滴珠耳墜突然松開,啪嗒一聲落在了地上。
寶扇連忙放下托盤,彎腰去尋滴珠耳墜。
只是怎么尋也尋不到,最后還是牧南星目光銳利,將耳墜找到了。
滴珠耳墜躺在牧南星的寬闊的手掌里,襯得它越發小巧了。
寶扇匆忙伸出手去拿,指尖無意間輕輕滑過牧南星的掌心,她手上帶著涼意,連纖纖玉指都一樣微微發涼。
整個手掌隔著滴珠耳墜,好似放到了牧南星的手中,他只需要輕輕一握,便可將其掌控。
牧南星的確也這般做了。
待寶扇的臉貼上牧南星胸膛時,她還一副神情懵懂的模樣,仿佛不知道轉瞬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寶扇雙手撐著牧南星的胸膛,要從那份炙熱中退出,她以為是自己不小心摔倒,才跌進了牧南星的懷中。
但寶扇剛一伸手,手腕便被牧南星握住,溫熱的指腹輕輕摩挲了幾下。
“你心悅我。”
牧南星并非自大,寶扇對他的情意,眾人皆看在眼里。
無論是英雄救美后,由感激生出的情意,還是所謂的日久生情。
寶扇心悅于他,此事眾人皆知,牧南星也不例外。
他的眼神逡巡在寶扇空空如也,白中泛粉的嬌耳上,此時卻想再確認一遍。
寶扇頓時羞臊不已,聲音中帶著微微的顫:“是,我心悅小侯爺……”
她似乎是覺得難堪,柔聲細語里帶上了哭腔:“我知道自己身份卑微,是不配肖想小侯爺的……小侯爺若是不喜,我便……”
玉石般的指尖抬起寶扇的下頜,露出她白皙纖長的脖頸來。此時的寶扇,眼眸中掛著淚,炫然欲泣,楚楚生憐。
落到旁人眼中,好似一只小小的羊羔,被人掌控在手中,無力掙扎。
眼眸泛起水霧,寶扇勉強從朦朧模糊中辨認出牧南星的神色,好似他們初次見面時,他也是用這樣的眼神瞧她。
不過當時他用的是馬鞭,如今用的是自己的手指。
溫香軟玉在懷,手掌之下是如斯美人,世間哪能有男子能抵抗?
牧南星不得不承認,他喜歡寶扇看他的眼神,情意綿綿,炙熱真切,如同他曾經一般。
他的胸腔開始轟鳴做響,但寶扇仿佛毫無所覺,花瓣似的柔唇因為委屈,而向下彎去,口中訴說著。
若是牧南星不喜,她便離開侯府,另外找了生計。
話語已經聽不真切,牧南星胸口如同烈火焚燒,他眼中已經容納不了其他,只有那一抹白嫩柔軟。
牧南星神經緊繃,連身子都微微發顫。
寶扇沒注意到這些,試圖從他懷中離去。
直到「離開」,「不會再見」,「遠離京城」……諸如此類的話語隱約傳到牧南星耳中,他緊繃的弦仿佛被人奮力拉扯,陡然斷掉。牧南星聽從內心,俯下身子。寶扇被他突然的舉動嚇到,一時間忘記了動作,只能任由他作為。
白嫩小巧的耳垂落入檀口,細細品嘗。
如同品嘗一瓶上好的佳釀,先是輕啄,后是細細品味。
牙齒在上面留下幾個清淺的痕跡,雖不會傷人。但足以讓寶扇羞紅了臉頰,輕呼出聲。
牧南星終于碰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嬌美雙耳,好好呵護一番后,才將視線放在寶扇的雙頰之上。
就在寶扇心如鼓擊,以為那兩片薄唇要落下。會落在哪里?尚且帶著淚珠的眼眸,挺翹的鼻,還是柔軟的唇瓣上?
但牧南星只是克制地彎下腰,用鼻尖蹭了蹭寶扇的臉頰。
“無妨,我也心悅你。”
或許是很久以前,這種隱秘的情緒就在滋生蔓延了。
只是牧南星從未發現,如今突然領悟,才恍然察覺這種情意如何洶涌澎湃。
一貫任性妄為的牧小侯爺許下承諾:“不能走,你說過的,你是我的人。”
寶扇已經快要因為羞意,而要昏厥過去,只能埋入牧南星懷中,任憑他說什么,便是什么。
必定不是待在府上做婢子,妾室也是不成的。
如此看來,只有一種法子,便是迎她進侯府,做他牧小侯爺的夫人。
至于她一無長輩,二無家財伴身,身份更是被牧南星從涪陵城帶來的流民女子。
悠悠眾口必定會有諸多非議不滿,甚至會使出法子阻撓牧南星的想法。
寶扇乖順地躺在牧南星懷里,手掌被牧南星拉在手心肆意把玩,目光柔柔,唇角帶笑。
不過這又和她有什么關系?寶扇只是區區弱小女子,縱使有艱難險阻,也應該由她所依靠的男人解決。
她所仰仗的參天大樹,定然會為她解決一切麻煩。至于她,只需要安心待嫁就可。
一個男子若是真心想娶一個女子,那所有的麻煩,都算不上麻煩。
寶扇望著銅鏡里的嬌美容顏暗暗想到,此話誠不欺我。
十幾個婢子圍繞在她身邊,彼此各自有分工,或挽發髻,或手捧清水……
待為她換上出嫁的鳳冠霞帔,眾婢子齊齊站在一旁,目光閃爍,其中的驚艷神色毫不掩飾。
正紅的妝容更襯的寶扇膚如凝脂,雪膚花貌。
龍鳳雙燭燃燒的正旺,紅蓋被掀開的一刻,寶扇美目輕顫,朝著面前的牧南星露出一個嬌靨如花的笑容。
牧南星脫下寶扇繁復的嫁衣,親手摘下他送的滴珠耳墜,千青絲盡數落在他胸膛,片刻后,青絲上沾染了微小的汗珠。
胭脂紅唇落在牧南星的胸口,朱纓旁一圈深淺不一的牙印浮現。
輕呼聲從屋內傳出,不是痛苦的呼叫。
反而帶上了幾分羞惱,夾雜著女子的嬌羞笑聲。
牧南星想起寶扇所言「以牙還牙」,上次的仇他還沒來得及報,這次竟然又讓她得了手。
不成,定然好好的,加倍的還回去,也叫身下的弱小女子知道,牧小侯爺的威風可不是講假的……
紅被翻浪,嬌聲輕吟,春情無限。
第25章
世界二(一)
聽聞王爺進宮一趟,身后便多了一個女子。據說是陛下賞賜的,特意安排照顧王爺的起居生活。不過普天之下,怕是沒人會相信這種說辭,那女子十有八九是陛下派來監視王爺的。
王爺生來脾性怪異,身上煞氣又重,被陛下明為賞賜,實則敲打一番,難免會遷怒到那女子身上。
只是過了幾日,王爺府上的一眾人瞧著,這位鄧淺淺姑娘好似一點都不怕王爺,反而在府上過得自在。她不知從哪里得到的法子,想起什么按摩穴道,食物療養之法,說要治好王爺的隱疾。
更讓眾人瞠目結舌的是,王爺竟然由著她去了,還讓管家挑上幾個婢子,到鄧淺淺身邊伺候。
后院薔薇苑里,一眾婢子放下手中的活計,按照管家吩咐,六人一列,整齊站好。鶯鶯燕燕一多,難免就開始不顧規矩,小聲閑聊起來。
“是為那位鄧姑娘挑選婢子吧?”
“弄得這般興師動眾的,不知道還以為她是正牌夫人呢?”
錦繡也聽到了這些議論聲,一張青澀的臉上滿是猶豫不安,她轉向身旁的女子,小聲詢問道:“寶扇,若是真的要挑選婢子,是選上好,還是不選上好?”
被她喚作寶扇的女子,蛾眉輕蹙,眸中似流水潺潺,波光粼粼,她與錦繡對視一眼,便慌張低下頭去,怯聲聲道:“我也不知道。”
選作婢子,離開了薔薇苑,自然比她們待在后院,整日浣洗衣服,為了一些糕點首飾惡語相向要好些。只是鄧姑娘的言行,她也有所耳聞。一日十二個時辰,鄧姑娘要花在王爺身上一半之多,還整日里往王爺那里跑。若選作鄧姑娘的婢子,那自然是要常常見到王爺了。
寶扇進王府,已經有十年之久,她除了做工,便是待在這薔薇苑。
唯一見過王爺的那次,便是他從戰場回來,一身冷硬盔甲。
因為離得遠些,寶扇沒見到王爺的真容。
但將他手上提的那只血淋淋的頭顱看得清清楚楚,那頭顱雙目圓睜,一副凄慘神態,像是死不瞑目。
寶扇如今想起,身子不由得瑟瑟發抖。
錦繡還要再問,站在前首的管家已經清了清嗓子,厲聲呵斥起來。
竊竊私語的聲音立即停下,管家緊繃的面皮稍稍放松,將他召集眾婢子,所為何事一一說了出來。
果真如大家伙兒猜想一般,是為鄧姑娘挑選貼身照顧的婢子。
話聲落地,眾婢子心中百轉千回,權衡其中的利弊,一時間竟無一人出聲。管家并不意外,自顧自地挑選起來。
首先是要選手腳麻利的,腦子也要靈活些。
那位鄧姑娘雖心思新奇,但規矩學的不算好,他身為管家,王爺不開口,自然不能為鄧姑娘找嬤嬤教導規矩,只能得選一個能時刻提醒她的。
管家的眼神從這些婢子的臉上匆匆掠過,如同走馬觀花一般,挑中了兩個婢子。
待踱步到寶扇面前時,只看到這婢子垂首盯著腳上的繅絲青緞云履,身子微微發著顫。
管家輕輕搖頭,這膽子,也太小了,做鄧姑娘的貼身婢子是不成的。
他抬腳剛要走開,余光瞥見寶扇垂在腿側,從衣袖中露出的蔥白手指,腳下霎時一頓,又退了回去。
管家目光如炬,說道:“抬起頭來。”
寶扇見他停在自己面前,此番話定然是對她說的,只能微微揚起下頜,將整張臉顯露在管家面前。
肌膚皙白,山峰聚于眉間,眸似幼鹿,身如清荷。
縱使身處于一群鶯鶯燕燕之間,也難以遮掩其明珠芳華,容色清麗。
管家眼中閃爍,難以掩飾其興奮,只是幾十年的規矩教養讓他及時收起了臉上的欣喜,變化之迅速,讓人難以看出他的喜怒。
他眼眸緊緊盯著寶扇的一張臉,心中糾結萬分。
這樣的好顏色,埋沒在薔薇苑定然是可惜了。
若是他伺候的主子不是王爺,換了任何世間任何一個男子,管家都會毫不猶豫地將寶扇獻上,換得一番獎賞。只是……管家心頭冷了冷,如今是為鄧姑娘挑選婢子。
若是將寶扇選了出去,送去伺候,鄧姑娘難免會心生芥蒂。
畢竟,誰會想要一個比主子還美貌的婢子待在身側?
管家心頭想了又想,在眾婢子都以為是寶扇惹惱了這位時,他卻突然下定了決心,開口定下了寶扇。
寶扇鴉睫輕顫,糯生生回了句「是」。
管家為免太過引人注目,連同寶扇身邊的婢子也定下了。
此次一共挑選了五名婢子,盡數送到鄧淺淺身邊。
至于她們具體做些什么,全都聽從鄧姑娘的安排。
臨走時,管家下意識地看向寶扇,只見她正與同被選中的婢子講著小話,她沒講上幾句。
但聽得認真,一雙眸子仿佛蘊藏了千言萬語。只是臨出口時,便變化成了嘴角的盈盈笑意。
管家心中一定,暗自想到:他這次壓寶,應當是不錯的。
被選中做貼身婢子,錦繡心里既害怕又歡喜,總歸是喜悅更多些。
更讓錦繡雀躍不已的是,她又能和寶扇一起了,在薔薇苑,她們就同住一張床榻,這次一同被選作貼身婢子,便又能待在一處了。
寶扇似乎被錦繡的欣喜感染,臉上的笑意也加深了幾分,一雙眸子多和錦繡對視了幾眼,雖然最后又是匆匆垂下。
但錦繡的笑容頓時呆在臉上,神情滯澀了幾分。
錦繡喜歡同寶扇一處,薔薇苑里的其他婢子,曾經在錦繡面前說過寶扇不少難聽話。
說寶扇是小姐的身子婢子的命,心比天高,可惜長在了她們薔薇苑,一輩子也就這個奴才命了。
說寶扇慣會做些狐媚樣子,讓王府上最俊俏的侍衛每每見了她,都一改往常的冷淡,對她噓寒問暖。
又說寶扇作態難堪,長了那樣一張臉蛋,偏偏生了一個核桃大的腦瓜子,膽子那般小。
還講寶扇只是裝模作樣,私底下會收買人心。
不然怎么她們說了多少好話,使了銅錢才換的點心,寶扇輕輕松松就得了,還假意想分給她們吃……
諸如此類,數不勝數,薔薇苑說小不小,可待了這許多年,難免會無聊些。空閑又無聊時,往往會想到寶扇。
錦繡聽了這么多關于寶扇的壞言惡語,心中難免有所動搖過。
只是寶扇一站在她跟前,聲音怯怯地與她講話,那些惡語,仿佛轉瞬之間就被大風吹走了。
錦繡很喜歡寶扇,她被賣進王爺府上之前,就喜歡漂亮的東西,美麗的人。
從前錦繡見過最美貌的人,便是她們鎮上縣太爺家的小姐,穿珠帶翠,滿身綢緞。錦繡將她歸為世間最美貌的女子。但進了王爺府,見到寶扇的第一面,錦繡才知道,原來不必帶珠寶環釵,只憑借一張素白的臉蛋,也有人美得如同畫中人,天上仙。
更何況寶扇對她極好,別人送的點心總會分給她吃。
那些點心若是靠錦繡自己,這輩子不知道能不能吃到。
錦繡緩緩回過神來,見寶扇柔荑正撫住她一只胳膊,眉眼中盡是擔心神色,便伸出手挽起了寶扇的手,試圖和寶扇打著商量。
“去了前院,我們還躺在一處,我知道你喜歡靠窗睡,到時我手腳麻利些,給咱們占一個臨窗的位子,可好?”
如今的床榻,寶扇便是臨窗而臥,薔薇苑里的花草樹木繁多,一到了夏日,便會有螢火蟲在花叢中飛舞,隔著窗上的薄紗,便能看到螢火閃爍,雖然光芒微弱,但聊勝于無。
寶扇羽睫輕顫,薄唇微啟,似乎有些難為情:“會不會辛苦你?”
錦繡忙道:“不辛苦。我定然會選個好位子。”
她別無長處,只兩條腿生的敏捷,走路跑步都比旁人快上幾分。
聽到寶扇柔聲道謝,錦繡心頭如同灌了蜜糖,雙手緊握,沒有哪一刻比此時更讓她心潮澎湃,壯志凌云。
兩人回到臥房,取了行李,臨走時還收到薔薇苑其他人的閑言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