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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春閨怨詞,也只能流傳于小娘子口中了。
蕭與?Z擰著眉,暗道:愚蠢的鮫人。
蕭與?Z抬腳,朝著亭子走過去,距離寶扇越發近了,蕭與?Z將湖泊上兩人的倒影看的一清二楚。
裝扮簡單,一心彈奏琵琶的寶扇,全然未察覺有人接近,她這般無知無畏,倒是和傳說的小鮫人極其相似。
為了將傳聞增添幾分真切,茶鋪里的人總會說過「有人親眼見過云云」。據他所說,有人出海時親眼目睹過小鮫人的模樣,生的分外美貌。卻對外界一無所知,被祈愿人哭了幾滴淚,便開始心軟,滿口允諾祈愿人的心愿。
蕭與?Z站定,寶扇似有所覺,靜靜地抬起頭來。
見到蕭與?Z的身影,寶扇鴉睫輕顫,一雙美眸仿佛被泉水流過,格外清澈。
蕭與?Z這才分辨出,她生了雙杏眼,此時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好似林間迷路受驚的小鹿,又慌亂地垂下,叫人瞧不出她的神色。
但蕭與?Z猜測的到,那雙眸子,定然是慌亂的,不安的。
寶扇手心微緊,被緊繃的琴弦扯動。
「咚」的一聲,琵琶中傳來異響。
寶扇指尖被琴弦牽扯的泛紅,眼眸輕顫。
因為疼痛掛著盈盈水珠,卻勉強忍耐,去瞧手中的琵琶。
瞧見琵琶無恙,寶扇輕舒一口氣。
蕭與?Z突然開口,喚道:“寶扇。”
寶扇身子一僵。
這是蕭與?Z頭次喚她名字。
第59章
世界三(十)
寶扇怯怯地抬起頭,柔軟的唇瓣微啟,輕喚著:“蕭郎。”
蕭與?Z背朝著日光,柔和的光芒傾灑在他的肩膀,將他的面容模糊,看不清神色。他伸出手掌,手腕處赫然掛著一條綰色腰帶。回府的路上,蕭與?Z想不出該如何處理這條腰帶,總是攥在手心是不像話的,他垂眉深思,最終將細長的腰帶纏繞在手腕處,打上一個簡單松散的結。
此時,這條綰色腰帶,就綁在蕭與?Z的手腕上,直愣愣地放置在寶扇眼前。
寶扇面頰上,有赤紅丹霞浮現,輕聲應道:“這條腰帶,好似是妾身的。”
這樣清淺的顏色,府中上下,怕是只有寶扇才會用,可她語氣弱弱,一副極為不篤定的模樣。
寶扇垂下腦袋,只注視著那烏黑飄逸的發絲,便能瞧出她的沮喪失落。
原來是因為這腰帶,蕭與?Z才肯出聲喚她。
蕭與?Z眉峰微蹙:“是你的,理應物歸原主。”
他口中說著這番話,身子卻絲毫未動。寶扇見狀,將琵琶擱置在石桌上,站起身子,伸出手掌,去解蕭與?Z手腕上的腰帶。
寶扇一襲素色衣裙,連袖口處也只繡了幾瓣花瓣。
她揚起手臂,粉白的花瓣便隨著她的動作而微微晃動,仿佛真的花瓣一般,隨風飄動。
她模樣極其認真,微垂著腦袋,指尖觸摸到飛揚的腰帶末端,輕輕扯動。
蕭與?Z將那腰帶在手腕處纏了兩圈,寶扇為將腰帶「物歸原主」,只得用手指捏著腰帶,緩緩繞過蕭與?Z的手腕。
銀制手鐲順勢垂下,略顯冰涼的觸感讓寶扇身子一僵,指尖蹭過蕭與?Z的手腕。
她指尖還泛著紅,是被琵琶的琴弦弄傷的。
蕭與?Z看著那星星點點的緋紅,不禁眉頭緊蹙。
至于柔軟的肌膚滑過他手腕,蕭與?Z自然是感覺到了。只是匆匆一瞬間,如同蜻蜓點水,塵封的記憶卻瞬間如同潮水般涌來。
那指尖,曾經滑過蕭與?Z身上的每一處,最終被他強行握住,纏繞在脖頸。
蕭與?Z眼神微暗,寶扇已經將腰帶收在掌心,兩頰緋紅,似枝頭開的正盛嬌艷欲滴的花兒。
蕭與?Z坐在了石凳上,眼睛掠過桌上的琵琶。
揚州城豢養的瘦馬,是以討好貴人來教養的,王氏將寶扇買來,便是利用她求一個子嗣傍身,日后若沒有蕭與?Z的寵愛憐惜,也能好過些。
那日荒唐,蕭與?Z自覺有錯,聽寶扇所言,便想如她所愿。
蕭與?Z頭次對脫口而出的話,生出了一絲懊悔,或許是那日的醒酒茶藥勁兒太足,他還陷入昨夜的迷夢中,難以自拔,才對寶扇任予任求。
他朗聲問道:“你待在府中,所求為何?”
寶扇聞言,神色黯淡,思索片刻后緩緩開口道:“大娘子要妾身,為蕭郎誕下麟兒,日后便會保妾身一世周全,不說錦衣玉食,高枕無憂還是足夠的。”
蕭與?Z黑眸一僵,像是未曾料想到,寶扇竟如此坦率,將王氏的囑托如實相告。
她不該費心遮掩,聲稱只是被買進府中。
對于主母的打算心機一概不知,以彰顯自身的清白。
寶扇遙望著湖泊,目光有幾分茫然:“妾身在揚州城時,姆媽便叮囑我,身段要軟些,貴人會喜歡,性子要柔些,寵愛才會更長久。
可惜這些話到了蕭郎身上,為何都不應驗了?”
寶扇抬起兩丸水眸,其中有瀲滟水光閃爍。
她蛾眉微蹙,似乎是真的不解,為何她軟了身子,柔了性子,卻還是受到蕭與?Z的冷待。
生于那樣的環境中,寶扇本應該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心機叵測,令人生厭。
可她輕抬著素白的臉蛋,眉眼中是至純至真,如同橋下風平浪靜的湖泊,清澈澄凈。
秀麗的發絲被她挽在胸前,根根青絲都極為乖順地貼在她衣衫,發尾盡顯柔軟。
任憑是誰,被寶扇這般瞧著,都難以硬起心腸。
可蕭與?Z僅僅是心頭一動,轉瞬間恢復了平日里的冷峻模樣。
蕭與?Z聽寶扇說起「姆媽」一字,便猜測出那人不是她的生身母親,或許是以養護瘦馬為生的牙婆,這種人必然是利益為重。
蕭與?Z想起打聽來的消息,眉峰攏起,將寶扇賣了五百兩黃金,那牙婆定然是得意的,歡天喜地的將寶扇送走了。
這般無分毫真情的人,寶扇竟然還喚她「姆媽」,語氣里帶著幾分依賴。
他冷聲道:“你希望能夠應驗?”
希望姆媽教的心機手段,能讓一個男子對她魂牽夢繞,甘愿匍匐在她的羅裙之下。
寶扇柔聲道:“自然是希望的。若能應驗,蕭郎對我,大概會多幾分柔情。”
蕭與?Z未曾料想到是這個理由,雙眸閃過一絲動搖。
“那子嗣呢?”
她是否也和王氏一般想法,想著憑借子嗣在府中安身立命。
寶扇鴉睫輕顫,清眸中布滿茫然:“妾身不知,但大娘子見多識廣,總不會害妾身的。有個孩子,大概……是件好事。”
無力感攀爬在蕭與?Z的身上,他冷眼瞧著寶扇的柔弱無知,聲音寒上幾分:“若我放你出府,你可愿意?”
寶扇是一只嬌養在籠中的鳥兒,姆媽教會她如何討好男子,獲得男子的寵愛,將她視為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精心養護著,只求賣上個好價錢。
王氏將她買進府,是將她視作爭寵生子的工具。
可這只小巧的鳥雀,因為自幼便養在籠子中,早已經習慣了聽從與臣服,上位者的命令,姆媽,主母……
只知道自己要聽她們的話,不去細細思索其中的好壞對錯。
蕭與?Z想掀開籠子,將這只鳥兒放出去。
他會給寶扇一個清白的身份,足以養活自己的銀錢,只要寶扇點頭應下。
可寶扇顫了顫鴉睫,怯聲聲道:“妾身……可以拒絕嗎?”
蕭與?Z凝眉:“理由。”
寶扇這般軟弱可欺的性子,竟然還能開口拒絕旁人,這或許是她生平的頭一遭。只是被她開口拒絕的蕭與?Z,心頭便沉了幾分。
寶扇低垂著頭,細細瞧著躺在手心的綰色腰帶,溫聲道:“妾身待在蕭郎身邊,很歡喜,妾身不想離開。”
像是沒察覺到蕭與?Z僵硬的身子,寶扇聲音中帶了幾分憂愁:“妾身自從懂事起,便知曉了自己的余生,定然是給人做妾的。
若命好些,會被迎進府中,做個有名分的妾室。
若是命差點,就被人養在外面,主人家有了興致,便來好好挑弄一番,接著便是漫長的等待,等候著主人家的來臨和寵愛。”
她這般羞怯軟弱的性子,溫泉池中誤會蕭與?Z是外男,面色尚且羞紅一片。
這會兒說起妾室和被人養在外頭的玩意兒。卻連丁點羞澀都無,或許是早就習慣了這些,脫口而出也不覺得羞澀難當。
寶扇微微收緊手掌,將綰色腰帶握在手心:“可妾身見了蕭郎,覺得這樣歡喜的日子可真好過,讓妾一時沉溺,不想再過其他日子。”
她輕抬起頭,瞧見蕭與?Z一雙晦澀難懂的眼睛,語氣中添了幾分堅定:“蕭郎有心愛之人,妾身明白。對于子嗣之事,也不強求。若蕭郎當真要趕走……妾身是不愿意的。”
她不愿意離開,去過蕭與?Z為她設想的快活日子。
心愛之人……
蕭與?Z緊鎖眉峰。
他望著一副溫順模樣的寶扇,心底泛起絲絲波瀾,素來冷硬的心腸,有了一絲澀意。
待蕭與?Z細究,竟覺出那澀意是憐惜。
自從被生母丟進乞丐窩,蕭與?Z再也沒了所謂的憐憫情意。
世人皆苦,他沒有閑暇去感慨旁人的苦楚可憐。
因此雖眾人稱他溫和有利,待人如春風和煦。只有蕭與?Z明白,那和煦的面容中,無一絲一毫是真的。
可現在,他竟然生出憐憫。
蕭與?Z冷聲道:“依你所愿。”
既然她這般可憐兮兮,他又何必多管閑事,強行拉開籠子后,怕是鳥兒要淚水漣漣,好不可憐。
這便是不趕走寶扇了。
寶扇驚喜地抬起眸子,清泉般的水眸中,有細碎的星光閃爍,眉梢眼角都帶著喜意。
她不用離開了,寶扇心中歡喜,對做出許諾的蕭與?Z極為感激。
寶扇拉起蕭與?Z的手掌,垂下腦袋輕蹭著臉蛋。
柔軟細膩的肌膚緊貼在蕭與?Z的掌心,他甚至能感受到寶扇臉蛋上細小的絨毛,在他掌心作亂,癢癢的。
寶扇果真像供人觀賞的鳥雀,以依偎的姿勢討好主人家。
蕭與?Z肅著一張臉,將手掌從寶扇滑膩的臉頰上移開,心頭浮上幾分怒意:這般手段,也是她姆媽所教?
寶扇神情發愣,一雙杏眼滿是迷蒙神色,望著蕭與?Z的身影逐漸遠去。
待亭子中重歸平靜,寶扇便收起了臉上的溫順乖巧,抱起桌上的琵琶,離開此處。
她新做的繡花鞋,踢到了一粒小石子。
小石子順著力道,落入湖泊中,只聽得「咚」的一聲,便沒了蹤影。
她想等的人已經來了,又離開了,這處亭子自然不必再待下去。
懷中抱著琵琶,寶扇腳步走的緩慢。心軟往往是心動的開始,無情才會冷硬,反之亦然。
若有了憐惜同情,便是生出了絲絲情意。
不論這情意是哪種,遲早會轉變為綿綿愛意。
蕭與?Z心腸一貫冷硬,即使有人在他面前凄苦的死去,怕是也不會動搖心意,生出半分憐憫。
他早早地遭遇過苦難,愁苦之事自然是亂不了他的心神,像寶扇這般也是亦然。
但寶扇瞧蕭與?Z今日神色,似有情緒起伏,心中怕是生出憐惜。
蕭與?Z憐惜寶扇,多半是憐惜從前的自己,雙親遺棄,本該無根浮萍一般的長大。
逃出乞丐窩的成了蕭與?Z,沒逃出乞丐窩的,便會被馴養的如同寶扇一般。
即使蕭與?Z百般回避過去,和生母斷絕關系,換掉宅院中的水澤。但他心底,曾經可憐過過去的自己。只是可憐這種情緒對于蕭與?Z太過不利,他要處事玲瓏,如朔冬寒冰般冷冽,而不該優柔寡斷,隨便地施舍憐憫。
第60章
世界三(十一)
一輪明月高懸在夜空中,柳樹垂下細長的枝葉,隨風沙沙晃動。
柳樹后,有兩個身影,輕聲交談著,其中一人,便是羅娘子身邊的老嬤嬤,她眉毛幾乎要皺成團,雙手交握,一副極其緊張的模樣。
老嬤嬤開口問道:“此話當真?那小娘子果真近了蕭郎君的身。”
另外一人慌忙答道:“千真萬確,聽說還鬧出了不小的動靜,想必定然好好寵愛了那小娘子一番……”
老嬤嬤眉眼中盡是郁色,聞言輕唾:“勾人的狐媚子,只會在床上使功夫。”
她從寬袖中摸出枚荷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裝滿了碎銀。老嬤嬤將荷包扔給那人,囑咐他快些回去,莫要叫人起了疑心。
老嬤嬤轉身推開宅院的門,見小丫鬟滿臉難色,罵道:“喪氣著一張臉,做出這副模樣給誰看?”
小丫鬟顫著身子,回道:“羅娘子想用佳味坊的點心,可是佳味坊生意興隆,不到正午就賣光了,如今怕是買不到了……”
老嬤嬤說她蠢笨:“那你還不快去排隊,一早便候在佳味坊門外,待點心做好,趕緊送來,娘子還能嘗上口熱乎的。”
小丫鬟不敢質疑,匆忙往佳味坊去了。
夜里有些寒意,老嬤嬤抖了抖身子,朝著羅娘子的屋子走去。
羅娘子自幼嬌養著,天生一副嬌脾氣,受不得委屈,想要什么都得如愿。
羅府落敗之前,府上的人都供著哄著,像方才那般愚笨的丫鬟,是近不得羅娘子的身的。
想到從前,老嬤嬤不禁輕聲嘆氣,也是虎落平陽,才叫她們主仆二人受這樣的委屈。
老嬤嬤推開門時,羅娘子正躺在軟榻上,眼睛紅了一圈,嘴唇向下耷拉著,瞧著分外委屈。老嬤嬤趕緊上前,問道:“這是怎么了?”
羅娘子喊了一聲「嬤嬤」,便投入到老嬤嬤懷里。但老嬤嬤身上帶著寒意,讓她身上發冷。
羅娘子想退出老嬤嬤的懷抱,后背卻被老嬤嬤攬住了,一時間動彈不得,只能窩在她懷里。
羅娘子憤憤不平道:“我只想用些點心,那小丫鬟便百般推諉,說什么時辰晚了買不到了……”
羅娘子越想,心中越發苦澀,要是在從前,她想吃什么。不過一柱香的功夫就能送到,哪里還要等。
羅娘子越發想念過去,朝著老嬤嬤訴苦道:“我想父兄了,若是父兄在就好了……”
她的父兄在,定然不會讓她受到這樣大的委屈。
老嬤嬤只能哄著羅娘子,對于羅父羅兄的事情不敢多提一句。
羅府覆滅,是因為其搜刮民脂民膏,羅府中有為官做事的人,也經營著各類商鋪,當中包括藥鋪,他們便利用為官的便利,肆意斂財,將一文錢的草藥切碎,碾磨,叫人瞧不出原本的模樣,再灑上人參浸泡過的水,偽裝成極品藥材賣出去。
羅府擅長經營名聲,每逢冬日寒冷,便會搭建陋棚施舍粥飯。
因此平常的百姓們,也愿意往羅家的店鋪去。
對于重病之人,聽聞羅家藥鋪有奇藥。
雖然價格貴些,但想著貴定然有貴的道理,便籌集了銀錢買上幾帖,熬煮成水后,連藥渣都不舍得丟,一滴不落地送入口中。
喝了藥,身體卻每況愈下,他們不曾懷疑過是藥的問題,只覺得是病入膏肓,如何都救不回來了。
只是忽有一日,有人跪在縣衙外,告了羅家。
平穩度過幾十年的羅家,才終于面臨了風浪。
除了藥鋪造假,其余鋪子以次充好者多有……
羅府大廈將傾,面臨被抄家流放。官家對此事極其震怒,尤其是當抄家的人,從羅府的墻壁上撬下了一塊金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