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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年歲太大,師父對待所有弟子,都是淡薄如水的態度。
他面對著可能受到誣陷的謝文英,沒有信任。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給出了適當且合理的不相信。
比起親自教會的大弟子,師父更相信冷冰冰的線索。
長者目光如炬,看似隨意,實則仔細地打量著謝文英的神色。
面對如此猜忌,若是換了云凝峰其余弟子,定然是肝腸寸斷,神思不屬。
可謝文英不是,他只是語氣平淡地問出了那句「可曾信了」,待確認了自己不被信任,而是被懷疑后,便眸色微冷,像株長青的蒼松般,站立在那里。
從始至終,他都沒流露出一分的驚訝與慌亂。
“我沒做過。”
清冷至極的聲音,在略顯空蕩的大殿內回響著。
“也不會做。”
云凝峰上,謝文英武功卓絕,其余弟子望塵莫及,又何必要派遣旁人,暗自進入云凝峰,偷襲其他弟子。
白季青緊跟其后,也不相信此事是謝文英所為:“布局者,定然是有所圖謀,大師兄風光霽月,不會做這些宵小之事。
師父,我看如今,最緊要的不是追查幕后之人,而是尋找解藥,救治受傷的弟子。
那毒藥著實詭異,幾位師弟身上,都是血淋淋的,瞧著駭人至極。”
站在師父身旁的曲玲瓏,低垂著眉眼,心中滿是難以置信。
盡管她覺得謝文英變了,不再是寵她的那個大師兄。
但殘害同門,這樣的事情,怎么可能是大師兄做出來的?
曲玲瓏張口想要為謝文英求情,發髻間的赤尾鳳凰寶珠簪折射出灼灼光芒,讓她目眩神迷。
幾位弟子都在遭受著刺骨的痛楚,她卻要為罪魁禍首求情。
曲玲瓏輕輕搖首,腦海中閃過云凝峰遭遇偷襲那日。
在謝文英趕來之前,是其他弟子護住了曲玲瓏,為她擋了一劍。
若不然,今日躺在床榻上,人事不知,身上潰爛的,便是她曲玲瓏!
“師父。”
曲玲瓏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仿佛靈魂脫殼一般,瞧著自己的皮相,擰緊眉峰,聲音嬌縱,帶著怒氣。
“犯錯便要受責備,這是大師兄說過的話。怎么如今卻是不算了?”
葉慕雅身子微僵,未曾想過曲玲瓏竟然說出這番話,在云凝峰眾弟子中,最受謝文英照顧的,便是曲玲瓏了。
她是云凝峰的小師妹,武藝不精,也不求進取,只喜歡亮晶晶的簪子,謝文英每次下山,都會買上一只,帶給小師妹。可今日,她竟然說出如此話語……葉慕雅心尖微跳,下意識地看向謝文英的神色,猜測著他應該是難以置信,異常難過的,畢竟被親密之人如此中傷。
只是映入葉慕雅眼眸中的,是謝文英冷淡的神情,薄唇微抿。
“師父!”
“師父。”
一時間,大殿里紛亂異常,師父冷眸微掃,身上的威壓讓幾人齊齊噤聲。
他站起身,走到謝文英身旁,手掌朝著謝文英肩膀探去。卻不是安撫他,而是動手困住了他渾身經脈,讓謝文英難以施展武功。
“困于水牢。”
師父看向面容焦急的葉慕雅,接著道:“若是另有隱情,便等水落石出之日,再行放出。”
望向謝文英遠去的身影,面前又是師父的言辭警告,葉慕雅只得沉聲應道:“是。”
白季青將曲玲瓏送回時,素來活潑的曲玲瓏臉上,有一絲悔意:“我不該那般說大師兄的。”
白季青輕輕頷首,但也不忘記安慰神情沮喪的曲玲瓏:“你也是關心受傷的弟子,情有可原。”
他抬首望著黑黢黢的天空,棉絮狀的雪花洋洋灑灑地飄落下來。
水牢本就潮濕陰冷,這樣的下雪天,冷意怕是更重了。
白季青輕聲道:“不知寶扇如何了?”
曲玲瓏皺眉:“她不是好好的,又會如何。”
白季青輕輕搖首:“雪天涼意重,寶扇身子又虛弱。平日有大師兄照料,定然是無事的,只是如今……”
提起寶扇,曲玲瓏方才心中的悔意,瞬間煙消云散:她這般糾結思量,謝文英怕是只會想著那寶扇冷不冷,是否受了寒。
地上的雪花,已經堆積了厚厚一層。白季青的長靴踩上去,碾磨出灰黑色的腳印。他走近屋內,剛要添燈油。白季青察覺到身旁的動作,手上微頓,眉峰斂起,待意識到來人是誰,才堪堪收起即將出手的招式。
他手掌輕翻,帶起陣陣寒風。
白季青冷聲道:“蠢貨,如此膽大妄為!”
竟然敢跑到云凝峰上,萬一被其他弟子看見,便要引發陣陣動亂,到時這人?G了性命事小,壞了大事可就不妙了。
黑暗中的人影輕聲笑道:“在云凝峰弟子面前,你一副體貼師兄的模樣,怎么在自己的死士面前,就這般厲聲呵斥。
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哪個才是你的親信。”
白季青未理會他,沒有繼續點燃油燈,趁著微薄的白茫茫月光,在黑暗中坐下了。
那人雙臂抱肩,依靠著墻壁站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聽見含笑的聲音響起。
“若不是將箱籠送上,怎么能誘導那些弟子體內的毒。
還有你那小師妹,不被迷惑心神,怎么能為我們所用?”
白季青眉眼冰冷:“多事。”
沒有那赤尾鳳凰寶珠簪,他也能成事,而且更加了無痕跡。
曲玲瓏心性不堅定,他稍微誘導,便能讓她倒戈相向謝文英。
只是想起謝文英今日的神情,白季青眉峰溝壑分明。
他原本的打算,便是讓謝文英眾叛親離,滋生雜念,才會在練習武功時,心緒不穩,走火入魔。
到時候,他再用上迷惑心神的藥,定然能讓謝文英,成為他手中劍,所向披靡的工具。
作為皇室子弟,白季青從小便用慣了陰謀詭計。
能操縱靈氣,對于白季青而言,是意外之喜。他進入云凝峰,跟隨師父學習武功。對于俗世的渴求,沒有隨著武功的進益,而逐漸磨滅,反而越發膨脹。
白季青知道,謝文英是武學奇才,比起年歲已長的師父,他更像是能夠窺探仙境,距離仙人境界一步之遙的習武者。
白季青看穿了謝文英皮囊下的冷心冷情,漸漸動了心思。
自己身有靈氣,若是再掌握至高無上的權力,即使無緣仙境,有又何妨。
只是奪權之路,過于艱難,白季青需要一柄開刃的長劍,為他掃清障礙。
白季青本以為,讓曲玲瓏惡語相向,會擊碎謝文英的冷硬心腸,卻沒想到,只是徒勞無功。
黑暗中的人影疑惑:“陷害之舉,并不高明。”
若是失敗了該當如何。
白季青目光深邃,如同深不見底的溝壑,他心道:不會失敗。他只是挑出苗頭,足以引起眾人的懷疑便足夠了。
第93章
世界四(二十)
凜冽的寒風,裹挾著大片雪花,將窗扉吹得的嘩嘩作響。
糯米色的窗戶紙,被吹破了一條狹長的縫隙,刺骨的狂風順著縫隙吹進屋內,燃燒著火星的焦炭,猩紅的光芒變得忽明忽暗。零散的火星,被樹葉般大小的雪花覆蓋,很快便將火光熄滅。
軟榻上躺著身姿嬌小的女子,因為灌入屋內的冷風,兩彎柳眉難耐地蹙起。寶扇的心口隱隱作痛,她輕顫著烏黑的眼睫,睜開雙眸。寶扇聽到了風呼呼響動的聲音,忍耐著心口的痛楚,踩著繡鞋,走到窗欞旁邊,用棉布將窗戶上的縫隙擋住。
月色朦朧如霜,將寶扇原本發白的指尖,映照的晶瑩似雪。挺翹小巧的鼻尖,泛著層層薄汗,寶扇素手撫上胸口,緊皺的眉眼越發蹙起。屋門被推開,寶扇宛如清水般的眸子,微微閃動,泛著淡粉色的柔軟唇瓣輕聲喚道:“文英師兄……”
走進屋內的高大身影,腳步微頓,沒有出聲應答寶扇。但他朝著寶扇走來的舉動,則是讓寶扇認定了,他便是自己想要見到的謝文英。
挺拔如松的身影,張開雙臂,將柔弱軟綿的寶扇擁入懷中。
寶扇溫順地依偎在他寬闊的胸膛,不停起伏跳動的心臟,漸漸趨于平穩。
她黑眸閃過一絲不解,謝文英從來不會這般,主動伸手擁她入懷。
待聽到寬闊胸膛中,心臟的跳動聲,寶扇眉眼中的不解越發濃烈:砰砰的心臟跳動,怎么會是行事沉穩的謝文英?
隱在黑暗中的身影,輕聲笑了。
根本不是謝文英,而是神情晦暗不明的白季青。
寶扇黛眉緊皺,漫漫長夜,白季青為何要來她的房間門?
看著寶扇搖搖欲墜的可憐模樣,白季青才知道,為何世上有西子捧心蹙眉,弱不禁風的傳聞。
有傳世之名的西施,若是心疾發作,怕是也會像寶扇這般,身姿微顫,臉頰蒼白卻不顯頹喪,發絲微亂但不見蓬頭垢面,有的只是令人心折的柔弱美貌,裊裊身姿。
寶扇只穿了一件素色中衣,外面罩著綴滿獸毛的妃色裘衣,蓬松綿軟,隨風搖動的獸毛,更襯得寶扇腰肢纖細,一掌可握。
看著白季青熱切的目光,寶扇心中微驚,下意識地向后退去。
匆忙之中,連腳上的繡鞋都弄掉了一只。
白季青俯身,撿起了那只繡鞋,看著寶扇眉眼滿是警惕與抗拒,輕聲笑道:“為何如此懼怕我?”
寶扇輕輕搖首,聲音柔柔:“不是懼怕,男女有別,白師兄還是快快離開罷。”
白季青才不相信她這番話,語氣意味深長道:“若是今日來的是大師兄,你還會這般趕他走嗎?”
寶扇臉色越發蒼白,雪似的小臉,讓人瞧了便心生憐惜,不忍說出重話。
即使白季青心里清楚,寶扇并不如外表這般單純可憐。
不然也不會表里不一,剛接受了小師妹的示好,轉頭便將清粥打翻在地。
可面對這般楚楚可憐的姿態,白季青也難免心尖發軟。他聲音溫和,帶著絲絲蠱惑。
“你喜歡大師兄什么?云凝峰大弟子的身份,或是天縱奇才的名號?
世間門種種,如同白駒過隙,稍縱即逝。與其追尋一個冷心冷情的武癡,不如享受金玉珠寶,綾羅綢緞。”
白季青意有所指,寶扇幾乎要被他高大的身影,不斷向前的腳步,逼至角落。
寶扇輕垂下眼瞼,思緒轉動,便想出了脫解之法。
她纖細的身子,如同秋日落葉,輕飄飄地墜落。
白季青實在太過古怪,她若是在清醒之時,難免要直面他,甚至要被他當作物件玩弄。
不如輕輕倒下,當作意識不清,在云凝峰的許多時日,寶扇聽百味說過,白季青在俗世中,是什么富貴人家的子弟,看行為舉止也是受過教養。
這般的人,會強取豪奪,肆意妄為,卻不會在旁人昏迷之際,趁人之危。
白季青攬上那纖細的腰肢,心中感慨:這般細腰,果真如同他猜想的一般,滋味美妙。
白季青垂首,看著寶扇蒼白如紙的面容,眼神晦暗幽深。最終還是將寶扇放回了床榻上,重新點燃了焦炭。
赤紅的火光,映照著白季青的臉龐,他斂眉沉思,像是想到了什么新主意。
水牢中。
謝文英四肢被沉重的鐵鏈束縛,勁腰之下,全部都浸泡在寒涼的潭水中。
水牢中的水,是和清風潭相通的,清澈寒冽,冷意深入骨髓。
謝文英后背的傷口,尚且未曾痊愈,此時被潭水一浸泡,細長的傷痕張開猩紅的縫隙,絲絲血痕,流入潭水中。
生長于皇室中的白季青,極其擅長操縱人心。
一開始的計謀,不能過于完美,否則便會引人生出疑惑,認定謝文英是清白的,是有心人故意為之,才設下這般周全無瑕疵的計謀陷害。
白季青留下線索,將矛頭指向謝文英。
最初之時,云凝峰眾多弟子的反應,便是不相信,更不會信。
謝文英光明磊落,只癡迷武學,他害云凝峰的弟子,有何好處。
見此情形,白季青并不著急,他混跡于眾多弟子之間門,為謝文英辯解,實際綿里藏針,句句惹人深思。
眾多弟子,自從上了云凝峰,便與俗世少了聯系,心性純粹,只需要輕輕挑動,便能在他們心中留下懷疑的種子。
果真,不過短短數日,云凝峰眾多弟子的口風便變了,由剛開始的對于謝文英的全然信任,變得半信半疑。最終還是相信了冷冰冰的線索,而不是讓他們瞧不懂的謝文英。
“這種推斷并非無甚道理,若是受大師兄指使的,那便一切都說的通了。
偷襲的派眾為何能躲開眾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云凝峰。
為何眾多弟子受了傷,齊心抵御外敵。而大師兄卻因為躲在山巔而安然無恙。”
“大師兄雖然武功卓絕,但面對如此招式毒辣的派眾,毫發無損,實在令人心生疑惑。”
“若是偷襲云凝峰,所圖謀的是云凝峰靈氣繚繞,想要據為己有。故而排斥旁人,倒像是武癡之人能做出的荒唐舉動。”
接下來,便無需白季青費心,眾弟子已經將謝文英的「荒唐舉動」,逐漸變得合情合理。
偶爾有幾個年紀小,和受傷弟子關系親密的云凝峰弟子,他們見到了同伴躺在床榻上,痛不欲生,幾欲發狂的舉止,心中焦慮。
因為年紀小,這些小弟子,與謝文英并無過深的感情,便聽信眾人傳聞,相信了謝文英便是幕后之人,為了一己私欲,竟然殘害同門。
小弟子們三五成群,結伴來到了水牢。
水牢形似巨大寬闊的深井,最頂端用巨大的青石遮擋。
因此謝文英在水牢中,能聽到上首傳來?O?O?@?,接著便是幾個小弟子的聲音,他們聲音激動,質問著謝文英為何要這般做。
千夫所指,不外如是。
謝文英周身被清冽的潭水打濕,束發沒入潭水中,向四周漂浮。
冷言冷語回響在謝文英的耳旁,他意識清醒。
即使被封住了經脈,還是耳聰目明,能聽到那些指責的話語。字字句句,聽得分外真切。
謝文英眉頭未曾皺過一分,只是在聽到那些小弟子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時,手臂輕揚,扯動著千斤重的鐵鏈。
水牢上方頓時恢復寂靜,接著便是腳步遠去的身影。
謝文英垂下腦袋,澄凈的潭水照映出他的臉,雙眸幽暗如同深淵。心中難過嗎?并不。更別提所謂的肝腸寸斷,黯然神傷。只是胸腔之中,莫名有異物堵塞,沉甸甸的。
安穩不過片刻,水牢上方傳來動靜。這次腳步平穩,聲音壓低,不像是來指責謝文英的,倒像是說些悄悄話,不小心誤入了水牢的地界。
“你親眼所見?”
“真真切切,兩人身形依偎,宛如夫妻般。”
謝文英垂眸,眼眸中沉靜如水。
“白師兄與寶扇姑娘,這究竟是何時的事?白師兄不是喜歡小師妹?”
謝文英神色微動。
“對待小師妹,是如同兄弟姊妹般的照顧。
白師兄對待寶扇姑娘,才是心上人一般的情意綿綿。
大師兄出了這般的變故,我還憂心寶扇姑娘,身子虛弱,沒了大師兄照料,在云凝峰如何立足。好在如今,寶扇與白師兄兩情相悅。那日深夜,我瞧見白師兄從寶扇房中出來,兩人或許是成了交頸鴛鴦……”
江湖兒女,對待男女之事,不似俗世般拘謹規矩。
若是男女情投意合,成了好事也是水到渠成,無可指摘的。
聲音漸漸遠去,謝文英的心緒卻起伏不定,他緊閉雙眸,默默念起劍法招式,武功心法。
這些日子,他無法施展武功,卻仍舊記得每日的提劍練習之事,便在心中演練這些招式。只是今日,腦海中卻總被雜念打擾。
「情意綿綿」,「兩情相悅」,「交頸鴛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