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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容昭太子的視線從小蓮花身上移開,聲音微涼:“何事?”
看見枝蔓纖細柔弱的小蓮花,真語仙君眸色微沉,心中思慮起,他該如何開口,才能讓容昭太子將這株蓮花,讓與自己。
心中在思慮其他,真語仙君面上并不顯露。
“妖界有一物,是給殿下的。”
容昭太子神色未動:“何物?”
仙法被撤去,一口巨大的酸枝木箱浮現(xiàn)在幾人面前。
真語仙君心中暗自想道:淳如公主這次有了長進,清楚如果是以自己的名義相送,定然會被完璧歸趙。
但若是以妖界之名,容昭太子必定會打開一觀。
數(shù)只通體黑色的蝴蝶,從酸枝木箱中飄散開來,意圖朝著霄寒殿中幾位仙君的身上撲去。
只是還未靠近容昭太子咫尺,便被他周身的寒意所驚,翅膀扇動,朝著旁處飛去了。
月愿仙君辨認出了,這黑色蝴蝶的來歷。
“是妖界的引魂蝶。”
引魂蝶,能引諸多魂魄,去往妖界。它不似普通的蝴蝶般,色彩斑斕。它仿佛是浸泡在妖界的暗河中長大的,渾身是無絲毫雜質的黑色。引魂蝶,可靠近魂魄,能接近仙人。但若是靈氣低微者,便會被這引魂蝶吸去魂魄,用作滋養(yǎng)法力的容器。
此等生物,只長于妖界,且極難以培養(yǎng)。
淳如公主贈送此物,是意欲相邀容昭太子,去往妖界。
月愿仙君瞧著容昭太子古井無波的面容,想道,淳如公主諸多心意,注定要成為幻影了。
引魂蝶輕揚起薄如蟬翼的翅膀,朝著桌上的青瓷圓碗撲去。
窩在瓷碗中的小蓮花,仿佛有了靈性,枝蔓顫抖的不成樣子。
若是被這引魂蝶捉到,小蓮花定然成了它口中物,被它用作提升法力。
只是引魂蝶的翅膀還未靠近小蓮花的花瓣,便被一陣颶風吹倒,頃刻間門沒了氣息。
容昭太子眉眼中寒意更甚,并未給地面上沒有氣息的引魂蝶半分目光,他將瓷碗托在手心,看著那彎折的枝蔓,聲音低沉,隱約帶著幾分嫌棄:“蠢。”
見到容昭太子這番不留情面,連引魂蝶的丁點活路都不留,月愿仙君唯恐剩下的引魂蝶,也會被容昭太子滿臉漠然地除掉,他連忙扯下腰間門的幾縷五彩絲線,朝著因為受到法力波及、四處亂跑的引魂蝶扔去。
須臾之間門,引魂蝶細細的腳,便被拴在了五彩絲線上,原本活潑揮舞著的翅膀,此時也分外安靜。
雖然妖界相送,只是眾人皆知的幌子。
但送來的是引魂蝶,若是法力低微的仙侍,定然要被它所傷。
而天界,萬萬沒有將這引魂蝶還回去的道理。
淳如公主或許是將這等蝴蝶當作了玩伴,才疏忽了引魂蝶雖然小巧,卻能傷人極重的事實。
只是今日的這等事,可以當作淳如公主心思單純,被情意所迷,也可看作是妖界行事大膽,故意將這種危險之物,送至天界,意圖惹出麻煩。
真語仙君不必仔細揣摩,便知道容昭太子所想,定然是后一種。
淳如公主雖然是好意,但終究險些釀成禍端,將罪過牽連到妖界身上,也屬實應當。
容昭太子冷聲吩咐了幾句,盡數(shù)是關于妖界的,真語仙君心道果然,默默領命。
月愿仙君得了數(shù)十只引魂蝶,臉上帶著歡喜的神色,見到真語仙君如臨大敵、沉默提醒的姿態(tài),眉眼舒展,聲音清朗:“妖界公主果真煞費苦心。”
可惜,這苦心都落入了他的口袋。
面對著容昭太子冷凝的神情,月愿仙君早已經習慣,不禁出聲提議道:“妖界這般用心,殿下果真沒有半分情動。”
不等容昭太子回答,月愿仙君便將系滿引魂蝶的五彩絲線,重新纏繞在腰間門,從掌心變幻出一塊光滑細膩的白玉圓石,提議道:“情動與否,一測便知。”
容昭太子原本不想理會,月愿仙君本就是這般胡鬧的性子,萬萬年都未曾更改過。
容昭太子手心中的瓷碗微微晃動,他看著那纖細搖曳的枝蔓,想起了「無情絲」的柔弱身姿,不知為何,心神微動,將手心放在了白玉圓石上。
真語仙君看著瓷碗中的小蓮花,因為澆灌了過多的池水。而花瓣萎靡,一副頹喪的模樣,不禁開口道:“養(yǎng)護蓮花,不需要這么多的水。”
見到容昭太子看過來,真語仙君語氣誠懇:“殿下若是無暇顧及小蓮花,我可照顧一二。”
《養(yǎng)蓮之道》,《蓮說》諸如此類的書籍,真語仙君已經看了不少,自認為能養(yǎng)護好這株脆弱的小蓮花。
但容昭太子只是摩挲著小蓮花纖細的枝蔓,語氣冷淡:“不必,它甘之如飴。”
即使池水太多,小蓮花也是樂意如此。
霧氣閃過,容昭太子翻轉手掌。
原本空空如也的掌心,浮現(xiàn)出一條水紅色的絲線。若隱若現(xiàn),顏色淺淺,幾乎便要瞧不見了。
兩位仙君皆是無比驚訝,直到容昭太子又測了一次,兩次……皆是如此。
容昭太子收回手掌,眉峰緊攏,心底滑過一絲茫然。
月愿仙君解釋道:“莫不是殿下遇到了天命之人,有了天定姻緣,這才生出了情絲。只是天界漫漫,近日與殿下有所牽連的,唯有妖界的淳如公主而已。
如此看來,殿下的情絲,是因淳如公主而生,你們兩人,便是天道定下的命中情……”
容昭太子眉眼中有濃濃郁色,他周身的寒意,讓月愿仙君都頗為心驚,也不敢再繼續(xù)說下去。
寒涼無情意的聲音落下:“我不需要。這等麻煩之物,不應該存在。”
容昭太子見識過生有情絲,所謂的「命定之人」,他們彼此依偎,聲稱是為對方而生。
容昭太子不允許自己淪落為這種仙君,他只屬于自己。
不會為任何人而生,更不會因為所謂的天命姻緣,對妖界公主心生愛慕。
可是仙法雖然能通天,卻無法抵抗天道,為了讓自己不成為天命姻緣的傀儡,容昭太子想要磨掉這生出的情絲。
容昭太子目光銳利,如脫弓長箭,氣勢凜冽,面對這等氣勢。
無論他提出的是如何無理為難的要求,都令人無法拒絕。
月愿仙君分的清孰輕孰重,他雖然脾□□鬧,也知道在如今情況下,容昭太子是果真動了怒氣,自己自然要為他想辦法。
月愿仙君面容肅然,沉吟片刻,從古法上尋出一個主意。
“殿下若是想要磨掉情絲,便要向天道證明。
即使有了情絲,殿下也是斷情絕愛的。”
真語仙君像是想到了什么,輕輕搖首,暗道不可。
但是月愿仙君還是將那個法子,講出了口。
“不如入了凡塵,經歷生生世世的情愛,殿下仍舊能夠心性堅定,冰冷如初,任憑是天道,也無可奈何。
凡塵中有愛恨情仇嗔癡怨,男歡女愛更是令世人沉醉,浸于其中,卻不改本心,方能磨掉情絲。”
真語仙君移步上前,沉聲道:“殿下不可。凡間門雖有情愛可供歷練,但生死磨難,諸多危險,更是摧殘仙君們的心性。殿下不可去……”
容昭太子輕輕揚起手掌,他意已決。他在天界多年,卻從未小覷過凡塵。但容昭太子踏過呼嘯嗚咽的魔海,曾經丟去了一半法力,仍舊站在仙眾之首,出戰(zhàn)迎敵。
凡間門有危險,他知,但卻并不畏懼。
容昭太子抬首,淡色的情絲,已經看不出痕跡了。
他收攏手掌,似乎還能感受到,那游魚般的絲線,在他手腕處擺動,要透過他的肌膚,將手臂灼熱炙傷。
容昭太子不會受制于人,哪怕是天道。
見狀,真語仙君知道容昭太子的脾性,他若是認定了一件事,便是固執(zhí)己見,任憑誰規(guī)勸也是無濟于事的。真語仙君輕垂眼眸,不再相勸。
茯苓找到寶扇時,她正踮起腳尖,撫摸著茫茫云海中的白云。
自從茯苓不慎將白云抓傷,惹得云海變成了沉沉烏云,再想與這些白云玩鬧,是萬分艱難的。
只要茯苓將手伸進茫茫云海,原本聚集在一起的云團們,便會齊齊散開,只留給茯苓綿軟的背影。
而此時,軟乎乎的云團,正躺在寶扇的懷中,享受著寶扇柔軟手掌的撫摸。
云團像是很歡喜寶扇,為此情愿離開了茫茫云海。
寶扇俯身,將臉頰靠在了云團上,感受到了綿軟的觸感。
她模樣溫柔,長而彎的眼睫,快要碰到云團。
云朵的白色,更稱得寶扇臉頰白皙細膩,眉眼繾綣。
第107章
世界五(九)
云團近在眼前,茯苓伸出手掌,在模樣乖順的雪白云團上揉了一把,不等云團反應過來,便收回了手,領著寶扇回凌波殿。
寶扇松開手心,將綿軟滑膩的云團,放回了茫茫云海,亦步亦趨地緊緊跟在茯苓身后,像極了茯苓的小跟班。
向前移動的腳步突然停下,茯苓轉過身,看向霄寒殿的方向,輕聲道:“聽聞殿下,要去往凡塵歷練,不知道會化身成何種身份。”
聞言,寶扇腳步微凝,她抬起眼眸,澄凈的眸子中,滿是懵懂茫然,聲音輕柔:“主人要去凡塵?”
茯苓輕輕頷首,她在霄寒殿有相識的仙娥,知道了容昭太子是因為要斷情絕愛,才要去凡塵歷練。茯苓心中不解,她聽許多仙君說過,凡間門有苦海,眾生皆憂愁。
若是天界之人,去凡界歷練,便要被封鎖住周身的仙法和記憶,如同鬼域的投胎魂魄一般,飲下忘卻前塵的孟婆湯,一切重新開始。
容昭太子身份尊貴,何苦要踏入凡間門歷練情意愛念,受種種苦難。
到時候還不能施展法力,輕易化解,只能以凡夫俗子的身軀,硬生生地抗下許多艱辛痛楚。
茯苓不懂,生有情絲又如何,受天道制衡本就是自然道理,何苦要反抗。她轉身細聲叮囑寶扇:“遭遇天道之時,順其自然便可。你我法力微弱,不可像殿下那般,固執(zhí)地違抗。若是遇到有為難的,只管來尋我。我雖然不能使事事迎刃而解,但兩份仙力,總比一份應對的自然。”
茯苓的仙法,在天界算不得上乘,只是寶扇是在她羽翼下長大。
若是寶扇有所為難,茯苓定然是要想辦法的。
瞧著寶扇眉眼柔和,身子纖細,茯苓心中越發(fā)柔軟。
妖界。
淳如公主得知,容昭太子已經去了凡間門,心中頓時蠢蠢欲動。
在淳如公主身旁的妖侍,也適機獻上良計。
“若是能經歷生生世世的相依相守,哪怕是終年不化的冰雪,也得融化成水。”
淳如公主神色微動,輕聲嘆息:“可是入了凡間門,沒了記憶和法力,我還如何能辨別出哪個是容昭太子。”
妖侍見狀,明白淳如公主已經是動了心思。他是淳如公主身旁最受寵信的妖侍。若是淳如公主得償所愿,能與容昭太子終成眷屬。
日后他便水漲船高,成為三界中人不能小覷的存在。
看著淳如公主的容貌,妖侍心中越發(fā)確信,這番艷麗的嬌人兒,心甘情愿地陪同經歷凡間門疾苦,如何不令人心潮澎湃。
待凡間門歷練結束,容昭太子定然成為淳如公主的囊中物。
到時候兩人的天定姻緣,他是頭一份功勞,無人能夠與之比肩。
淳如公主徹底動了心思,但她并不想生生世世都是高貴的身份。
連身份都要如此特意,這讓淳如公主心中郁郁,好似自己在操縱一盤棋局。只有步步棋法都按照固有的想法去走,她才能得到容昭太子的青睞。
淳如公主啟唇:“聽從天意既可。”
妖侍嘴上應好,心中卻在暗自籌謀,如何讓淳如公主在凡界的身份,最能與容昭太子接觸。
因為與霄寒殿眾位仙娥交好,寶扇并未耗費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容昭太子的內寢。
此處寬敞明亮,一桌一椅的擺放自有章程。
寶扇腳步輕移,長及腳踝的云霧紗裙,隨之擺動搖晃。
她試探性地伸出手掌,發(fā)現(xiàn)容昭太子的內寢并未施加法力屏障。如此境況,著實是好生奇怪。旁的仙君,若是長久地不待在寢殿,多會用仙法,施展屏障,將內寢籠罩其中。
如此看來,容昭太子對內寢極其放心,換言之,是極其不上心。
因此才不會未施加屏障,便干脆利落地下凡去了。
茶褐色的幾案上,擺放著靛藍瓷碗,波浪似的紋路,漂浮在瓷碗的邊緣。
寶扇在靛藍瓷碗前面停下,輕撩衣裙,俯身細看。
碧波盈盈,有一株蓮花依偎在水上。
看到自己的本形,寶扇眼眸微動,伸出柔荑想要撫摸蓮花的花瓣。
白光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讓寶扇臉色蒼白,將手掌收回懷中。
竟是在蓮花周圍,設下了仙法極重的屏障。
寶扇沒有繼續(xù)去觸碰瓷碗里的蓮花,隔著粼粼水波狀的屏障,寶扇看見,瓷碗中的蓮花,生長的極好,枝蔓挺拔,花瓣還掛著幾滴晶瑩的露水。
寶扇心道:難怪這些時日,她覺得周身舒適,明明未曾修煉。卻感到足尖輕盈,身姿翩翩,原來是因為本形被照顧的很好。
幾案底部,光線昏暗。若非是寶扇細心,還不能察覺在幾案的下面,還擺放著一本細絹編制的書冊。
瞧著書冊表面的四個大字,寶扇眼眸清淺,仿佛清冽的泉水,瀲滟生姿。
容昭太子對小蓮花,怕是有幾分放在心上了。
不然依照容昭太子那孤傲的姿態(tài),哪里會紆尊降貴地看這種雜書,學習照顧蓮花。
但寶扇并沒有因此覺得高枕無憂,放棄了跟隨容昭太子下凡間門的想法。
對待小蓮花,容昭太子更像是一時興起,對待愛寵般關懷照顧。但是生生世世太過漫長,人心易變。縱使容昭太子斷情絕愛,幾生幾世的記憶,未免不會在他心中留下痕跡。
寶扇需要在容昭太子心中留下痕跡。
寶扇法力低微,即使去了凡界,也是一無所知,成為仙法記憶都無的凡人。
她與容昭太子又是不同的,容昭太子心性堅定。
即使失去身為仙人的記憶,也能抵抗艱難險阻。
但寶扇不能,她身子柔弱,到了凡界,恐怕只有遭人欺負的份兒。
寶扇想要為自己下凡界,留下天界的依靠。
任意使用仙法,和留存天界的記憶,寶扇是不敢癡心妄想的。
即使有辦法,能留住這兩者,寶扇也是不情愿的。
一旦容昭太子恢復記憶,便會覺察出凡界的古怪來。
到時候寶扇的目的沒有達到,怕是還要與容昭太子疏遠。寶扇垂眸細思,計策涌上心頭。
姻緣樹旁,月愿仙君剛剛站定,啟唇想要喚出自己的藤椅,便聽到茂密的樹葉中,傳來「?O?O?@?
月愿仙君抬頭,瞧見一抹皎白色身影翩然落下,下意識伸出手臂,將嬌怯柔軟的身子攬在懷中。
他垂眸細看,發(fā)現(xiàn)懷中的小仙娥眸色清澈,兩頰緋紅,微亂的鬢發(fā)間門還掛著幾條紅綢帶,或許是從姻緣樹上牽扯掉的。
寶扇怯生生道:“仙月愿仙君似笑非笑,眼睛盯著她鬢發(fā)間門的紅綢,問道:“可是來摘姻緣樹上的紅綢?這些東西都是外物,沒有什么用處……”
他唇齒輕啟,意味深長:“寶扇仙娥?”
眼看著月愿仙君一直抱著自己,卻遲遲沒有放下來的意思。
寶扇心中慌亂,兩只腳輕輕搖晃著,待月愿仙君剛一松手,便從他懷中離開,絲毫沒有留戀。
紅綢微微飄動,仿佛原本便是寶扇如鴉鬢發(fā)的裝點。
寶扇聲音細細,她像是從未做出過這種事情,月愿仙君還未開口詢問,便慌亂地解釋著:“我只是……一時走錯了路。”
這般笨嘴拙舌,連句謊話都不會捏造的仙娥,月愿仙君倒是頭次見到。
月愿仙君不開口,但清冽如水的眸子,默默地望向寶扇,眼眸中倒映著寶扇慌亂糾結的神情。
寶扇最終還是如實相告,她只是想下凡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