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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為沈云山覺得,寶扇的脾性著實軟了些,仿佛任憑是誰,都能隨意拿捏。
但沈云山沒有想到,寶扇并未有向他告狀的意思,只是用「買來米糕」幾個字,輕輕略過此事。
宣紙價廉,稍有不慎,墨汁便會浸透宣紙,連沈云山的手指上,都不免會沾染上烏黑。沈云山開口:“手上有污物,便……”
便將米糕放下,待他凈手后再用。
但寶扇以為,沈云山的意思是,手上有污物,便讓她代勞。寶扇捏起米糕,喂入沈云山的口中。米糕松軟,又因為放置了許多時辰,拿起放下時,難免有些碎屑,掉落到寶扇的指腹。
受沈劉氏整日的諄諄教誨,米糧之物,一絲一毫都不能浪費。
寶扇便手指微探,撫著沈云山柔軟的唇瓣。
平日里溫文爾雅的云山表哥,竟然生了一張柔唇,輕撫便能察覺到其深陷綿軟。
口中的米糕,到底是何等滋味,沈云山已經全然不知。
他素來溫和有禮的面容,此時氤氳著熱氣。
指如削蔥根,那纖長的玉指,撫弄著他的唇瓣,輕碰著他的牙齒,發出了咚咚的沉悶響聲。
但引起這一切躁動不安的始作俑者,卻陡然間眼眶緋紅,將一雙瀲滟生姿的水眸睜得圓鼓鼓的,弱聲指責著他剛才的惡行。
“云山表哥……好痛……”
怎么會痛,他分明只用了輕微的力氣。
但看著寶扇弱不禁風的可憐模樣,怕是這小小力氣,也讓她禁受不住。
沈云山松開她。
寶扇卻因為剛才的舉動,兩腿綿軟,身子輕顫便要摔倒。
沈云山攬著她圓潤小巧的肩頭,卻因為身上滿是暖融春意,也跌倒在地上。腰腹之下,被綿軟的身子依偎著。兩人皆是身形狼狽的摔倒,但寶扇卻是跌在沈云山的身上,青絲微散,似有若無的撥弄著。
沈云山的唇齒之間,發出一聲悶哼,他伸出手掌,要將身上的美人暖玉扶起來。
但掌心卻碰到寶扇白皙的臉頰,挺翹的鼻尖,肌膚既軟且柔,讓沈云山神色微凝。
“起來。”
沈云山這才發現,自己不能攙扶寶扇。
畢竟哪里都是溫香軟玉,雪膚玉骨,稍有不慎,便要逾越雷池,有辱斯文。如此這般,便只能讓寶扇遠離自己。
但聞言,寶扇的一雙美眸中,水光輕顫,語氣中滿是無助:“我,我不行的……”
寶扇泫然欲泣,可憐兮兮的聲音,逼得剛從她身上移開視線的沈云山,只能重新轉過身來。
他聲音壓抑:“為何不行?”
綿軟無助的聲音響起:“腿……軟,使不上力氣?!?
沈云山只能扶她起來,他的兩只手掌,握著寶扇纖細的手臂,如此蠻橫的行徑,自然惹得寶扇輕呼「好疼」。沈云山無法,只能暫時摒棄君子風范,握著寶扇的腰肢,任憑寶扇的整個人都縮在他的懷里。
好在寶扇只是一時腿軟,坐在圓凳上休息片刻,便逐漸回過神來。
寶扇抬眸瞧著沈云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最終柔唇輕啟:“米糕滋味如何?”
沈云山哪里覺出米糕的滋味來,便生硬地答道:“索然無味?!?
寶扇垂下眼瞼,美眸中滿是黯然。米糕僅僅有兩塊,沈劉氏嘗了一塊,說道:“模樣粗鄙,倒是清香可口?!?
但到了沈云山這里,便成了「索然無味」。
寶扇不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只因她一口都未沾染那米糕,自然品味不出其中的滋味。
纖長的手指上,還殘留著一絲雪白的碎屑,明顯是那米糕上的。
已經過去這許久時辰,李冬然遲遲不來,怕是第塊米糕也不知道何時能等到了。
鬼事神差地,寶扇垂下腦袋,香舌微露,便輕輕舔舐了手指上殘留的碎屑。
滋味淡淡,倒是品嘗不出。
而在一旁的沈云山,幾乎要被身上的熱意氤氳至了極點,他腦袋發昏變沉,眼眸沉沉地看著寶扇,她如同柔弱的幼貓,偷品著手指的滋味。
可……那是他咬過的……怎么能,如何可以?
沈云山握住寶扇的柔荑,掌心的柔膩綿軟,已經不能令他心思恍惚。
寶扇不解,目光柔柔地看著沈云山:“云山表哥,怎么了?”
沈云山幾乎是咬牙切齒道:“凈手。”
沈云山握著寶扇的柔荑,親自將那白皙如玉的手掌,洗了一遍又一遍。
沈云山無法確定,寶扇的柔荑上,是否還殘留著他的痕跡。
只是瞧著雪白綿軟上,有紅痕浮現,沈云山還是停下了。
送走了寶扇,沈云山心思仍舊浮動不定。
無法,他只得乘著月色,以夜巡而靜心,卻不曾想過會遇到李冬然。
第191章
世界八(十四)
見李秋然不肯開門,李冬然只得停下拍門的動作,耐下性子縫補衣裳。
只是待李冬然將衣裳補好,皎月早已經攀升至柳樹梢頭。
李冬然顧不得將發涼的米糕重新溫好,便用蘆葦葉草草包好,送給沈家。
看到沈云山,李冬然掩飾不住內心的歡喜,語氣都微微上揚:“沈大哥,好巧碰上你了?!?
李冬然伸出手掌,將米糕遞到沈云山面前,猶豫著解釋道:“這米糕是我親手做的,他們都說滋味尚可,我送來給沈大哥你,還有沈伯母嘗嘗。但沈伯母或許是有所誤會,以為我是拿米糕來賣,還給了我六個銅板。一勺白米,便能蒸上滿滿一屜,值不得多少銀錢的。我這便將銅板還給你?!?
說罷,李冬然便摸向自己的腰間,那里空空如也。李冬然面上微紅,這才記憶起,自己剛回李家時,沈劉氏所給的六個銅板,便被李秋然奪了去。如今的她,身無分文,又怎么能把銀錢還給沈云山。
可是剛剛,她那番話語才說出口,如今這般猶豫糾結的神態,落到沈云山眼中,莫不是覺得她出爾反爾。
嘴上說的天花亂墜,實際心里極其不舍六個銅板,這才假裝找不到了。
李冬然的臉上盡是窘迫,她支支吾吾道:“銅板被我姐姐拿了去。”
沈云山始終神色淡淡,伸手接過米糕。
盡管一看到那白糯的米糕,便讓他想到一些分外旖旎的畫面來。
對待外人,沈云山向來是眉目溫和,讓人覺得如同春風拂面。
“白米價廉,但你和面燒火,總要費些功夫。本就是銀貨兩訖,又何談償還之事?!?
若是寶扇在此處,定然能從沈云山平和溫緩的聲音中,聽出來他的疏離冷淡。
字字句句,都是在和李冬然拉遠距離。
做米糕的白米價高價廉,都并不緊要。
李家拿來米糕,沈家便遞上銅板,以銀錢代替情意,全然無鄰里之間的你來我往,只是純粹的貨物往來罷了。
但李冬然沒有看透,沈云山溫和的面容之下的冷淡,只覺得心中暖融。
米糕的做法,都是由她一人想出,但李家人中,沒有任何一人惦念她的好,理所當然地將賣米糕得來的銀錢,收入囊中。
唯有沈云山,知道她在其中的辛苦勞累,李冬然眼眸輕閃,身子逐漸舒展。
她似是將沈云山當做了,可以傾訴衷情之人。
“我并非有意來遲,是姐姐要我縫補她換下的衣裳。
屋內漆黑,她又不點油燈,我只能靠著窗欞,乘著外面的光亮,對準針線……”
沈云山眉骨微皺,但看著李冬然滿面愁容,終究是沒有開口打斷。
李冬然斟酌著語氣,為自己解釋道:“只送了兩塊米糕,是我無心失誤。寶扇姑娘突然發問,我一時間不知如何解釋,碰巧讓沈伯母看了去。
沈伯母或許是有了誤會,瞧著很是生氣。沈大哥,寶扇姑娘可有……”
沈云山眉眼微冷,語氣不似剛才溫和:“表妹性情綿軟,或許和李姑娘性子不合。
只她雖然膽小,卻從未會搬弄是非,李姑娘不必多慮。”
李冬然面色一白,連忙解釋道:“我并非是……”
她只是憂心,若寶扇說了什么不好的話語,會讓沈云山和沈劉氏,待她會越發疏遠。
沈云山眼瞼微垂:“家中瑣事,李姑娘還是慎言。時辰不早,沈某先行告辭了?!?
說罷,沈云山便轉身離開。
李冬然看著沈云山遠去的背影,心中閃過慌亂。
只不過片刻之間,沈云山待她便如此冷淡,只因為她說了一句猜測寶扇的話語嗎。
沈云山回到沈家,寶扇的屋子窗扉微敞,昏黃的燭光從中傾瀉而出。
沈云山腳步走近,手指微揚,輕叩窗扉。
窗戶被打開,露出一張皎白如玉的芙蓉面來。
烏黑纖長的眼睫輕顫,寶扇像是沒有想到是沈云山,輕聲問道:“原來是云山表哥,有何事情?”
如瀑青絲,披散在寶扇輕柔瘦弱的兩肩。
在烏發的掩映下,越發映襯出其臉頰瑩潤白皙。
她眼眸澄澈,竟比身后的燭光更要璀璨晃眼。
沈云山寬袖微伸,將米糕放在窗欞處。
“這份是你的?!?
寶扇伸手要接過來,沈云山卻按在米糕上,他的眼底,有叫人瞧不清楚的暗色。
“這般時辰,腹部會積食,明日再用。”
寶扇柔聲道:“好?!?
次日。
沈劉氏將米糕熱好,寶扇只掰了一小塊,送入口中。
清香微甜,只是剛出爐火的米糕,滋味尚可。
但涼了以后,又重新熱了一遍,便覺不出什么新奇美味了。
寶扇將裝著米糕的瓷碟,放到桌子中間。
沈劉氏開口問道:“怎么不吃了?”
寶扇輕輕搖首,端起沈劉氏親手熬煮的米粥:“吃的太多,便用不下姑姑做的飯菜。”
這番話,自然聽得沈劉氏周身爽快。在寶扇的柔聲勸導下,沈劉氏將瓷碟中的米糕用下。
沈云山要啟程回到湘江書院,沈劉氏雖然不舍得兒子離家,但總是顧念大局的。
若是沈云山整日待在這個小村落,何時才能出人頭地。
天氣漸涼,沈劉氏給沈云山裝好了幾件稍厚的衣裳。
沈劉氏又用腌制好的雜菜,拌著圓蔥蘿卜丁,淋上麻油拌好后,用小瓦甕裝好,裹上厚厚的油紙,一并放入沈云山的包袱中。
寶扇則是收拾著,沈云山要帶到湘江書院去的宣紙墨汁。
湘江書院地處洛郡,此地人杰地靈,物產富饒。
與此同時,筆墨紙硯,無一不是高價。
沈云山為節省耗用,便從家中拿些宣紙帶過去,也能省下一筆不小的花用。
蔥白的手指微頓,寶扇心思微轉,便將一張寫過的宣紙,塞到那些未曾沾染過墨汁的宣紙中間。
沈云山在湘江書院,少則一月,多則半年,才能歸家一次。
這般長久的時日,書院中清心寡欲的誦讀聲音,周遭遍布的墨香,難免會讓沈云山心思清凈。
因為血緣牽絆,沈云山會惦念家中的沈劉氏。
但對于自己這個,無親無故,只相處半月而已的遠方表妹,怕是再見面時,連名字都喊不出來了。
若是再遇上佳人,與之心靈相通,琴瑟和鳴,恐怕連寶扇的眉眼,都再也記憶不清。
寶扇需留些念想,讓湘江書院的沈云山,能不時地記憶起,遠在家中,還有一位遠方表妹,待他分外依賴。只是這念想,不能是近身之物。若是什么香囊手帕,即使是寶扇費盡心機,將它們藏到了沈云山的包袱中。
待沈云山發現后,也會皺著眉頭,將這些物件丟出去。
畢竟如今,他們之間,還是所謂的表哥表妹,沒什么男女之情。
像手帕這般私密的物件,克制如沈云山,是萬萬不會收下的。
而這寫過的宣紙,就很好。既不唐突,又能在沈云山看到時,引起一些念想。
沈云山拿上包袱,轉身看向站在沈家門外的兩個女人。
一個是生養他的娘親,另一個則是柔弱不堪的表妹。
皆是滿眼惦念地望著他。
沈云山的心底,涌現出一種古怪的滋味。
可他并不細想,而是絲毫不做留戀地轉身,抬腳離開。
馬車悠悠行進,沈云山手掌輕動,碰到稍微堅硬的物件。
他眉峰微動,解開包袱,將那硬物取出,卻是幾枚菱角。
沈云山思緒轉動,想起他曾對沈劉氏說過:“荷花已謝,只是菱角并不好找?!?
那時,正晾衣的寶扇,從水淋淋的布帛后探出腦袋,語氣輕柔:“何不去鎮上,會有賣的呢?!?
沈劉氏輕聲嘆息:“這般時節,怕是無了?!?
寶扇抬起水眸,看著沈云山,語氣輕柔:“云山表哥想吃,總要問問,不是嗎?”
沈云山握著菱角,心中百感交集,荷花已謝,找到這幾只菱角,恐耗費了不少功夫。
……不知道是何時裝進去的,竟也未告訴他一聲。
沈云山剝開菱角,入口清甜軟糯。
家中只有沈劉氏和寶扇,日子過得倒也輕松自在。
每日的飯菜,雖然沒有沈云山在家中時,那般耗費心神。但沈劉氏并不敷衍。清粥小菜,野果菜羹,極有滋味。
水滴嘩啦啦地滴落到木盆中,飛濺的水珠,幾乎要落到沈劉氏身上。
她將漿洗好的衣裳,擰干清水,便遞給寶扇。
庭院中搭著幾根竹竿,寶扇便將沈劉氏遞過來的衣裳展開,平整地鋪在竹竿上。
“姑姑,可是累了,讓我來罷?!?
沈劉氏擺擺手,口中說道:“你那身子,干不得這些。上次還偷偷地擰衣服,結果手上緋紅一片,好久才褪去。”
寶扇力氣小,沈劉氏見識過她擰衣裳。卻傷到手的可憐模樣,便再也不讓寶扇做這些重活。
且沈劉氏一個人操持家里習慣了,如今有了寶扇在身邊,幫忙做些輕省的活計,倒是覺得松快了幾分。
聽到沈劉氏提起那件窘迫事情,寶扇臉頰一紅,垂下腦袋,輕聲道:“姑姑,你又取笑我?!?
恰好門外傳來響動,寶扇連手掌的水珠,都沒來得擦拭,便打開門閂。
“是哪個……李姑娘?”
李冬然手中捧著幾個糕點,都是她近來想出來的新樣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