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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將李冬然扯到角落里,溫聲勸慰著:“你若是狠下心腸,和李家人斷了聯(lián)系,以后也能過上好日子。
若是你再這般逆來順受,誰也幫不了你!”
李冬然摸著紅腫的臉頰,望向沈家,沉默片刻,終于道:“勞煩嬸嬸,給我找個好人家。”
媒人點頭稱好,正要離開時,李冬然又說道:“能不能找個書生?”
媒人不知道李冬然的心思,只問道:“你想找個沈狀元那般的,日后也做狀元夫人?”
原本是調侃的一句話,李冬然卻白了臉蛋,她緩緩搖頭:“不,我怎么配得上狀元公……”
她與沈云山,從未有過可能。哪怕沈云山待她,有過一絲絲情意,李冬然都能憑借這份情意,守著一輩子。
可是,沈云山只有在面對那柔弱的表妹時,才會顯露出耐心……
人生之幸事,莫過于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沈云山都遇上了。
身穿大紅喜服的沈云山,看著沈劉氏攙扶著寶扇,將寶扇送到他的手中。
他們共拜天地,同飲合巹酒。沈劉氏雖然時時想要擺脫棄婦的身份,離開這個村子。
但沈劉氏為沈云山操辦婚事時,仍舊選擇了在村子里辦。
只要新娘子是寶扇,沈云山并不在乎其他。寶扇自然是聽沈劉氏這位姑姑的。
簡陋的屋子,經過沈劉氏的打理,和張燈結彩,掛上紅綢后,也顯得分外喜慶。
沈云山抬起手,為寶扇取下了繁復的釵環(huán),將束好的青絲垂下。
上妝的寶扇,越發(fā)惑人心神,一顰一動皆叫人神思不屬。沈云山將寶扇攬進懷里,說道:“你可知道,這屋舍之間,并不能阻隔聲音。
每日你沐浴,小聲呢喃,我都聽得清楚。”
寶扇美眸輕動,幾乎要藏進沈云山懷中,再也不出來。
“云山表哥偷聽我沐浴……實非君子之舉……”
寶扇悶聲抱怨著。
沈云山耳尖泛紅,并非是他有意為之。只是此事,他不便出聲提醒,便只能用誦讀書卷,覆蓋那些聲音。
寶扇搖頭:“不知。”
沈云山張開薄唇,咬上寶扇白皙如玉的耳垂,聲音含糊不清:“我來替表妹想,可好?”
便罰他,此生都要伺候寶扇,令她歡欣愉快。
紅燭微晃,沈云山身體力行地踐行著自己的諾言。
寶扇身子輕顫,帶著泣聲指責著沈云山:“你明明,是為了自己,才不是為了我……”
這般事情,唯有沈云山覺得周身暢快,她哪里想要……
只是下一瞬間,寶扇便幾乎要融化成水,再也說不出,沈云山的諾言,不是為了她所許下的了。
寶扇伸出藕白的手臂,纏繞在沈云山的脖頸處。
紅紗帳暖。
正所謂,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shù)。
書卷之中,此番言語,并不做偽。
沈云山沉溺于金風玉露之中,唯有此刻,他不克己復禮,以君子要求自己。
第204章
世界九(一)
是夜。天空幾乎被濃稠的黑色覆蓋,風起雨落,纖細的楊柳枝被風雨裹挾著,隨風高高揚起。今夜暴雨,因此未至三更,街道上便空無一人。
而略顯蕭條的道路上,卻突然走出一列隊伍。他們身穿油帔,隱約可見被絹布遮擋的朱紅錦袍。隊伍中人,皆是身形高大,猿臂蜂腰。他們面容緊繃,腳步沉悶地向前走去。
隊伍首位的那人,便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陸淵回。
他冷若寒冰的眉眼,讓人看了便心生畏懼。漆黑的夜色中,突然閃爍出幾道白光,越發(fā)襯得陸淵回形同鬼魅。飛散的雨絲,飄落到陸淵回的長眉處,但他神色未變,比如今的夜色更黑沉的瞳孔,讓他像極了阿鼻地獄中走出的索命人。
錦衣衛(wèi)停在一處宅院前。隊伍中,有人走上前去敲門,門內傳來不耐的聲音:“我家老爺不見客,改日再來罷。”
陸淵回手掌微揚,緩緩開口:“錦衣衛(wèi)例行查驗。”
他聲音微冷,如同夜里綿綿雨絲,瞧著不甚起眼,但落到身上,便引起刺骨的寒意。
本來神情不耐的門房,聞言頓時臉色發(fā)白。
門房兩只腿都在打顫,卻不敢伸手開門,腳步匆匆地去尋老爺去了。
被如此怠慢,陸淵回仍舊神情不變,他退至一側,便有身后的錦衣衛(wèi),強行破開了門。
宅院眾人,此時早已經沉沉睡去,連燭火都熄滅了大半。
錦衣衛(wèi)魚貫而入,很快,宅院中便響起此起彼伏的哀嚎聲,哭泣聲,謾罵聲。
孫大人被押到陸淵回面前時,身上還穿著白色寢衣,他面容慌亂,全然沒有了在朝堂上的鎮(zhèn)定之色。
“陸指揮使,因為何等緣故,不請自來?”
陸淵回開口,是平平無奇的聲音,語句平緩,沒有丁點波瀾起伏。
“遵陛下口諭,特來處決孫氏一族。”
聞言,孫大人剛才勉強維持的鎮(zhèn)定,立即消失殆盡。
他張開嘴,剛要為自己分辯,他是朝中老臣,陛下不能這般對待他,他要面見陛下!
刀光頓現(xiàn),孫大人微張著唇,雙眼睜得圓鼓,他抬起手,想要堵上脖頸處流血不止的血痕。
但終究是無能為力,最終便重重地跌倒在地,雙目還瞪著陸淵回的方向。
可謂是死不瞑目。
陸淵回抬起腳,從孫大人的尸身旁邊走過。
赤紅的血水,和雨水混雜在一起,變得泥濘不堪,從陸淵回腳底那雙皂色靴子下流過。
陸淵回無需說話,只要一個眼神,身旁的錦衣衛(wèi)便領命,紛紛舉起腰間門的繡春刀。
有孫氏的女眷,模樣可憐地爬到陸淵回腳下,抬起一張秀麗的臉蛋,姿態(tài)哀婉:“指揮使大人,求您饒命。”
那副哀求的模樣,像是陸淵回想要什么,她都會立即奉上。無論是孫府家財,美人,或者是她……
但陸淵回只是垂眸,冷淡地抬起腳,徒留那女子的啜泣聲音停在身后。
片刻后,雨勢逐漸停歇。
有錦衣衛(wèi)清點人數(shù)后,向陸淵回稟告:“孫氏共一百四十六人,盡數(shù)服誅。”
上至老弱,下至襁褓中的幼兒,皆沒了吐息。
孫大人與外族勾連,意欲叛國,按律當覆滅全族。
只圣上不想朝廷因為此事動蕩,便將處置孫氏一族之事,交給了錦衣衛(wèi)。
自今日之后,怕是錦衣衛(wèi)冷血無情的名聲,越發(fā)聲名遠揚了。
陸淵回沉聲道:“回去。”
錦衣衛(wèi)匆匆離開孫府,正遇到深夜離家的百姓。
他一見到寂靜無聲的孫府,又聞到錦衣衛(wèi)身上的腥味,立即明白發(fā)生了什么。
那人跌跌撞撞地跑開,唯恐被錦衣衛(wèi)滅口。
陸淵回長眉微冷,帶著身后的錦衣衛(wèi)離開此處。
陸府。
明明三更已過,張清萍仍舊依在欄桿處,目光悠悠地望著安靜的府門,希望有人能推開那扇門。
但她等候許久,仍舊是丁點動靜都無。
丫鬟芝怡心疼自家小姐,將滾了毛邊的斗篷,披在張清萍肩頭,輕聲勸慰道:“夫人,莫要再等了。自你與老爺成親后,陸指揮使就再也沒有回過府。
何況,若是讓陸老爺看見了,定然也是不喜的。”
張清萍眉眼中閃過嫌惡,叮囑芝怡道:“不要喚我夫人,我本要嫁的人,是陸淵回才是……若不是……”
若不是她家中人看不起陸淵回滿手鮮血的可怖模樣,這才打著為她好的名號,尋了京中家境顯赫的陸家。
聽聞陸老爺喪妻,便威逼利誘,甚至以張清萍母親的性命相要挾。
若是她不嫁給陸老爺做繼室,她生身母親,便要自縊在家中。
張清萍百般無奈,只得點了頭。她母親攥著她的手,聲音溫和:“清萍,娘親不會害你的。那陸淵回手上沾染了多少人命,造了數(shù)不清的殺孽,你嫁給他,日后若是惹上了仇家,連性命都保不住啊。
陸老爺雖然年紀大些,但他性子儒雅,與你很是相襯。
你平日里不是喜歡琴棋書畫,到了陸家,想要看什么墨寶沒有?”
張清萍眼中帶著恨意,松開張母的手:“我既同意了這門婚事,娘親便不必多說。”
張母看她這副模樣,還是沒有放下陸淵回,日后這般和陸老爺過日子,也不會如意。
張母狠下心來,試圖打破張清萍的最后一絲幻想:“你怨恨娘親,我心中知道。可是清萍,你傾慕陸淵回,但他對你可是一般的心思?”
不待張清萍承認,張母便繼續(xù)說道:“陸淵回身為錦衣衛(wèi)指揮使,下屬無數(shù)。
他若是真心對你情深不移,便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嫁給他父親。
清萍,縱使陸淵回待你有情,但那情意只是淡淡,不像你若想象的那般,情意綿綿。”
張清萍紅著眼睛,罕見地發(fā)了很大的脾氣。
她不相信張母所說的一切,明明她和陸淵回是兩情相悅。
張清萍初次見到陸淵回,是在一場女兒宴上。
陸淵回身穿御賜的飛魚服,腰間門佩戴一柄繡春刀。
他眉眼淡淡地說著,要緝拿要犯,說罷這簡單的一句話,便不再解釋。
錦衣衛(wèi)的雷厲風行,可嚇壞了不少女兒宴會上的貴女,張清萍自然也是怕的。
可當那兇徒為了活命,將刀放置在張清萍的脖頸間門,叫囂著。若是錦衣衛(wèi)不放他一馬,便要帶著張清萍一起去赴死。
但無情如陸淵回,又怎么會被這番話語所威脅。
陸淵回拿起弓弩,不過片刻,那弩箭便射穿了要犯的脖頸。
張清萍嚇得癱倒在地,抬起眼睛,卻只能看到陸淵回遠去的背影。
此后便是再相見,張清萍忍著心中的恐懼,接近陸淵回。
她見識到了,旁人都不知道的,陸淵回的另外一面。
張清萍本以為,她和陸淵回會成為夫妻,白頭到老。但這一切都被這場錯誤的婚事毀了。
在陸府,張清萍見到陸淵回時,便想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奔向他。
但陸老爺拉住了張清萍的手腕,冷聲道:“夫人慎重,莫要丟了體面。”
張清萍只猶豫了片刻,便再看不見陸淵回的身影。
她有意在府中打探,卻聽聞陸淵回整日宿在北鎮(zhèn)撫司,并無時間門回來。
芝怡得了張母叮囑,自然要再勸。但當她看到一抹人影,連忙俯身,手掌輕扯著張清萍的衣袖:“夫人,是老爺……”
張清萍看到陸老爺,眉眼緊皺,不顧及芝怡的眼神勸阻,轉身離開了。
芝怡慌忙解釋道:“夫人是心情不好,不是因為老爺……”
陸老爺面色溫和:“夜深了,你勸慰夫人早些休息,莫要傷了身子。”
芝怡忙點頭應是,起身追趕張清萍的身影,心中暗道:陸老爺性情溫和,可比那個兇神惡煞的陸淵回好多了,小姐怎么就看不清呢。
此外,縱使陸淵回千好百好,小姐成了陸淵回的繼母,兩人便再無可能,小姐不如好生過日子,何苦這般為難自己。
北鎮(zhèn)撫司。
陸淵回解開浸滿了雨水的油帔,露出朱紅色的飛魚服,勁腰處有暗紋浮動。
龍頭魚身的繡樣,穿在陸淵回身上,配著他那副冷淡的表情,倒是顯得有些詭譎。
天子所養(yǎng)的錦衣衛(wèi),皆是精挑細選的,身量要高大,身姿要俊逸,待陛下之心,勢必要忠誠無二。
為了確保忠心,這些錦衣衛(wèi)中,孤兒占據(jù)大多數(shù)。
他們無父無母,想要好生過活,只能聽命于天子,才能享受權力和威嚴。
魏茂便是其中一個,他身世孤苦,在世間門并無親戚可依靠,因此養(yǎng)成了內斂的性子。
魏茂不喜說話,多是沉默,但他是陸淵回最好的下屬之一,極其聽從陸淵回的指令。
陸淵回也并非鐵石心腸之人,待魏茂也有幾分情意。
因此,在聽到眾人提出魏茂時,陸淵回便耳尖微動。
“魏茂去了何處,怎么不見他回北鎮(zhèn)撫司?”
“他剛剛成親,一辦完差事,便匆匆回家去了。”
“成親?是哪家的女子?”
“街邊貨郎的女兒,魏茂幫過她驅趕惡人,兩人便相識了。
魏茂極喜他妻子,這幾日,我總看到他拿著一方手帕出神,那帕子上繡著寶扇二字,或許便是他妻子名諱。”
第205章
世界九(二)
暴雨停歇,狂風仍舊在拍打著窗扉,發(fā)出咣當作響的聲音。
魏茂褪去了身上的油帔,踱步走到了床榻前面,皂靴上的雨水隨之流下,蔓延出成片的褐色水痕。黑夜中,他一雙鷹似的眸子,越發(fā)顯得幽深。魏茂目光沉沉地看著床榻上的美人,伸出手掌想要撫上寶扇的身子,卻又僵在原地。直到魏茂記憶起,寶扇已經是他的妻子,是他明媒正娶迎進家中的,魏茂這才將手掌放在了寶扇的柔背上。
寶扇身子一抖,輕顫著眼睫睜開雙眸,見到身穿朱色錦袍的魏茂,立即淚眼盈盈。
“夫寶扇輕喚一聲,便撲進了魏茂的懷里。魏茂身上極寒,寶扇身子輕顫,兩只手臂卻不肯松開,仍舊牢牢地繞在魏茂的勁腰處。
像是漂泊不定的船只,終于找到了可以依靠之處。
寶扇聲音弱弱:“窗外有黑影,夫君,我怕。”
魏茂性情木訥,若是換了個知情識趣的,便會等換下衣裳,再來擁寶扇。
魏茂不是,他天生便缺少那根腦筋,穿著可能還染著孫家一眾人鮮血的衣袍,便來看他睡夢中的妻子。
寶扇這般擔驚受怕,姣好的臉蛋上血色盡失。但魏茂連一句哄人的話,都不會講。他只是走到窗扉前面,推開木窗,尋到一根被風吹落的樹枝,這便是那黑影和聲響的來源。
魏茂將樹枝舉起,給寶扇細看:“無人,不用怕。”
寶扇黛眉舒展,又輕聲細語地問道:“夫君怎么回的這般遲,是去做什么了?”
魏茂并不隱瞞:“去殺人。”
寶扇剛才恢復血色的臉蛋,瞬間又變得慘白,她微張著唇,像是怕極了,躲進了魏茂的懷里。
魏茂神色微怔,他自從記事起,便無父無母,摸爬滾打地長大。
后來經過一番非人的折磨,才得以在眾多孤兒中間,脫穎而出,得以進入北鎮(zhèn)撫司。從未有人這么關心他。魏茂想起,同在北鎮(zhèn)撫司的錦衣衛(wèi)們問他:“魏茂,你可喜你那妻子?”
魏茂不知道什么是喜歡,但聽到寶扇的名字,他便覺得那顆冷冰冰的心,逐漸有了溫度。
魏茂心想,他應該是喜歡寶扇的,或許,他是愛寶扇的。
不然,他為何會向那貨郎提出,要迎娶寶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