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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火勢過后,小廝身上,竟只有手腕處,有灼傷痕跡,其余各處,皆是完好無損。
游東君本不欲戳破這小廝的算計,畢竟人各有命,天理自然,他遵循師命,不會插手。
但此時,小廝剛才羞辱他背上長劍之舉,讓游東君心中不喜,他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好似能看穿所有的算計。
“毒害王富商,得來的銀錢,花著可還舒心。
可惜你圖謀家財,又自以為能抱得美人歸,最終只能落個尸骨無存的結局。”
小廝頓時心中慌亂,他強裝震驚道:“你胡說些什么?!?
游東君卻不再言語,背著自己的灰布包袱,緩緩離開。
顧瀟瀟也趕緊跟上,再不說些什么留下鎮上的事情。
對于游東君所說,在場眾人,皆是半信半疑,但顧瀟瀟卻是深信不疑。
畢竟,顧瀟瀟親眼看到過,游東君用茅山術法,捉妖擒鬼的畫面。
顧瀟瀟走在游東君身側,出聲打探道:“那王富商不是被鬼纏身嗎,怎么又被下毒?!?
游東君聲音淡淡,解釋了來龍去脈。
王富商久病不醒,確實是被鬼纏身,那鬼并非是王富商主動招惹。而是他的第二十八房妾室,特意請來的。
游東君祛除了惡鬼,但那妾室很快便和相好的,又生出一條計策。
便是用美色錢財,誘惑那小廝,給王富商下毒。
無人會猜想到,給王富商請來道士治病的小廝,會暗自下毒手。
人們只當是那道士沒有祛除干凈,鬼怪去而復返。
小廝和妾室,也順水推舟,將王富商的死亡,推到游東君這個「學藝不精」的小道士身上。
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小廝自以為可以享受王富商的家產美人。
但他卻不知道,自己的命運,也是被人用相同手法毒害,且尸骨無存。
顧瀟瀟不解,只道游東君分明只去了王富商家中半日,如何知道那么多內情。
游東君聲音平靜:“王富商的魂魄,便趴在那小廝肩頭?!?
顧瀟瀟頓時覺得身上發冷。
兩人徒步行走,很快便到了一處村落。
此處敲鑼打鼓,正在籌備婚事。顧瀟瀟生□□熱鬧,便向村民討了杯喜酒,問道:“是哪家在辦婚事?!?
話未說完,便聽到孩童們的喧鬧聲音傳來。
“新娘子,寶扇,快去看寶扇新娘子!”
第261章
世界十一(二)
顧瀟瀟雖然生在大戶人家,但養出了一副肆意活潑的性子。她不喜待在家中,在母親的教導下,繡花裁衣,日后年歲到了,被隨意許配給哪家兒郎。顧瀟瀟便生出了逃脫家中的念頭,她偷偷地離開顧家,原本想著云游四方,做一個瀟灑的俠女。不曾想顧父得知顧瀟瀟離開的消息后,頓時勃然大怒。但怒火過后,顧父更憂心的是顧瀟瀟的安危。
好在顧父交友甚廣,五湖四海均有一兩好友。
顧父在得知顧瀟瀟跑到茅山附近,立即請求在茅山修道的好友,護送顧瀟瀟歸家。顧瀟瀟得知此事,本想要匆匆逃跑。但她見到游東君的第一面,就覺得心臟砰砰跳動。
游東君是茅山一派的道士,據顧父所說,游東君年紀不大,在方術這方面的本領甚高。只是游東君一心待在茅山上,對于世事難免有幾分冷漠。茅山的長生道君,深知唯有入世,才能夠出世,便讓游東君下山歷練。既能彰顯游東君修得的一身本領,替山下百姓斬妖除魔,又能增廣見聞,通曉人情世故,不再整日冷冰冰的。
顧瀟瀟初次收到顧父來信,得知顧父找了一個小道士,護送她回家,顧瀟瀟心中本能地不喜。甚至對未曾見過面的游東君,都有了幾分嫌惡。
盡管本朝信奉道教,但顧瀟瀟自小到大,從未見過鬼怪,便覺得道士之流,都是騙人的。
但游東君出現在顧瀟瀟眼前時,一身靛藍道袍,行走之間門,外袍隨風飄動,發出烈烈響聲。
游東君生的一張白面皮,長眉入鬢,兩丸烏黑發亮的眼眸,眸色微冷,似剛入秋時的涼風,薄唇總是繃直成一條直線,從未有過上翹的弧度。
他身上衣裳半新不舊,更是沒有丁點奢侈華麗的裝飾。
但顧瀟瀟看著他,只覺得比從前見過的所有富家子弟,都要俊俏。
游東君不僅模樣冷,說話行事都帶著淡漠的冷意。
顧瀟瀟同他講些趣事,也無法令那繃緊的薄唇,勾起上翹的弧度。
也是因為游東君,顧瀟瀟才知道,并非所有的修道之人,都是江湖騙子。
那時,顧瀟瀟覺得周身疲憊不堪,稍微行走便腰酸背痛,她只以為是自己身子差,卻從未往過鬼怪身上想過。
游東君兩指合攏,從左邊眼眸,掠過右側,那雙烏黑的瞳孔中,頓時閃爍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游東君目光凜冽,瞧了顧瀟瀟片刻,他突然拈出明黃紙符。
顧瀟瀟沒有看到游東君是如何生的火,只見片刻間門,明黃紙符,其尾部便熊熊燃燒起來,徑直朝著顧瀟瀟飛來,顧瀟瀟一時僵硬在原地,半點動彈不得,只見明黃紙符飛向她腰間門,原本空空如也的腰肢。
頓時浮現出一條手腕粗細的深黑巨蟒。
顧瀟瀟正要大叫,便見到那明黃紙符,落到蟒蛇身上,頃刻間門,蟒蛇便化成一攤水。
而從始至終,游東君的臉上,除了漠然,并無第二種情緒。
邪祟已除,但顧瀟瀟身子發軟,面上的驚懼之色還未退去,便見到游東君啟唇道:“如此,便可以好生趕路?!?
顧瀟瀟這才知道,游東君除掉邪祟,并不是想要邀功,也不是借機炫耀本事。而是瞧顧瀟瀟趕路太慢,這才動手除掉邪祟。
顧瀟瀟氣極,她從未見過這般性情冷淡的道士。
但顧瀟瀟見識過了游東君的本事,也不再討厭這個要將她送回家的小道士。
只是相處的時間門越久,顧瀟瀟越發覺得,和游東君待在一處,能見識到許多稀奇古怪之事,這是她留在家中所不能看到的。
因此,顧瀟瀟有意拖慢行程,便是想晚點到達家中,遲些和游東君分離。
但游東君顯然并無此意,他下山歷練,是奉了師父長生道君的命令。
在茅山時,游東君就已經習慣獨自一人,修習道法。
歷練一事,游東君也希望自己身旁清凈。
顧瀟瀟見自己故意腳步緩慢,不能奏效,便另想他法。
顧瀟瀟本就是個貪玩的性子,每每見到有異常,總要湊上前去,幫忙解決難題。
游東君雖和顧瀟瀟不甚親近,但他總不能眼睜睜地瞧著,旁人貿然傷害了顧瀟瀟,日后不好和師父長生道君解釋。
如此這般,顧瀟瀟既能拖慢歸家之期,又能見識到世間門各種離奇之事。
王富商一事,讓四處為人解除邪祟之事,收到了諸多謝意的顧瀟瀟,頭一次見識到旁人的惡意。
因此,顧瀟瀟在聽聞有人嫁娶之時,第一反應竟然不是如同往日一般,迎上前去,看個痛快熱鬧。而是想要避開這等熱鬧場面,免得惹禍上身。
顧瀟瀟輕拍腦袋,暗道自己何時變成這般膽小怕事。她心中暗道:不過是普通的婚嫁罷了,能有多少古怪。
思慮至此,顧瀟瀟隨手扯住一個村子的孩童,問道:“你口中所說,那叫寶扇的新娘子,人在何處?”
孩童睜大眼睛,上下打量著滿臉淺笑的顧瀟瀟,和周身帶著冷意的游東君,閉口不言。
顧瀟瀟從懷中摸出一塊桂花糕,塞到孩童手里。這桂花糕,還是她在凌云客棧點的。因為滋味甚好,甜而不膩,故而打包了一份。不曾想,如今卻派上了用場。
孩童掀開紙包,將灑著淡黃甜絲的桂花糕送入口中,甜膩的口感,讓他不禁瞇起眼睛。
再看向顧瀟瀟兩人時,孩童的態度便好上了許多。
他朗聲說道:“你們是外鄉人罷?!?
見顧瀟瀟點頭,孩童接著道:“本村外鄉都無妨,寶扇姐姐,要嫁的夫婿是山神,這等場面,你們外鄉人也是能夠看的?!?
聽到「山神」二字,顧瀟瀟心中越發好奇,便隨著孩童去一探究竟,游東君跟在他們身后。只是,越靠近孩童口中所說的「寶扇姐姐」家中,游東君的眉峰就越發緊皺。
幾人來到一處院子前,是用茅草做頂,泥巴砌成土墻的矮房子。
院子里擺放的水缸,其上擱置的葫蘆瓢,瞧著顏色黯淡,像是已經用過多年。
院門大敞著,屋子里隱隱傳來交談的聲音。
游東君抬腳踏過門檻,環顧著四周,這家院子,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也不為過。但游東君的目光中,并無嫌惡之色,只因他在茅山時,也是這般平淡度日。
有遮風避雨之處,能取暖祛寒的衣袍,可充饑的果子,就已經足夠。
游東君淡淡地收回視線,目光不經意地落到了墻角盛開的一片粉色小花上。
在色澤黯淡的院子里,這片小花,可以稱得上是唯一的亮色。
饒是游東君,也不禁感慨道:這家的主人,心中有幾分野趣。
游東君走進里屋時,即將出嫁的新娘子,已經上好了妝容,用一塊深紅色的喜帕,遮掩了全部的面容。那喜帕顏色極深,邊緣有幾縷毛邊。游東君聽到顧瀟瀟的輕聲抱怨。
“真是可惜,遲了一步。不然就能看到新娘子的真面容了。只瞧著身段,新娘子模樣應當生的不差罷?!?
聞言,游東君下意識地注意起端坐在梳妝臺前的新娘子。
她身姿纖細,后背繃的直直地,在腰肢處收攏出極其曼妙的弧度。
游東君從未見過這般盈盈一握的腰肢。
不僅纖細,且顯露出一分脆弱感,仿佛將兩只手掌,放置上去,稍微收攏用力,便能聽到琉璃破碎的清脆響聲。
那新娘子,大概就是領路孩童,嘴里念叨的「寶扇姐姐」。她坐姿端莊溫順,兩只綿軟的柔荑,柔柔地搭在腿上。
或許是因為屋子里的喧鬧聲,讓寶扇覺得心中不安,她伸出兩只蔥白的手指,彼此纏繞在一起。
因為有喜帕遮掩,那顏色深沉的紅帕,遮掩住了所有光線,自然也窺探不到,帕下之人的丁點芳容。
有人輕喚寶扇的名字,她便循聲揚起臉蛋,喜帕也隨之搖晃,尾部綴著的穗子,微微蕩漾。
旁人問話,寶扇溫順地聽著,她并不出聲回答,只怯怯地點頭。
游東君依偎在木門旁,心中突然浮現出一個念頭:這個叫寶扇的女子,定然生的極美。
老婦攙扶著寶扇站起,寶扇柔柔起身,順勢將柔荑,搭在老婦的掌心。
是隱藏在緋紅之下的,一抹如霜雪白,令人心神恍惚。
老婦樂呵呵地喊道:“新娘子出門了!”
寶扇順著老婦的攙扶,跨過門檻,經過游東君的身邊。
衣衫交錯,緋紅顏色和濃霧灰色,邊緣纏繞在一起,又如同蜻蜓點水般,轉瞬之間門,便堪堪分開。
那纖細柔弱的手臂,隔著繁復的喜服、灰色的道袍,觸碰到游東君的掌心。
分明有層層布帛相阻,游東君卻覺得掌心恍惚有一抹溫熱滑過。
在他的鼻尖,縈繞著淡雅的芬芳氣息。
是一種說不清楚的花香,并不甜膩,也不寡淡。
或許那并不是花香,而是旁的什么香氣。只是沾染到寶扇身上,才帶著一股子柔弱的美感。
游東君依舊依偎在門側,注視著寶扇的身影遠去。
在里屋給寶扇上妝打扮的,并非是寶扇的親人,而是村里的阿婆婦人。
聽聞游東君他們是外鄉人,偶經此地,村人們并沒有驅逐之意。
反而興致滿滿地邀請游東君和顧瀟瀟,參加今夜的宴會。
顧瀟瀟出聲詢問道:“既見了新娘子,新郎官又在哪里?”
村人輕聲笑道:“寶扇嫁的,可不是尋常人家,那是山神!山神可不是隨意就能見到。你們若是好奇,便等到晚上,定然能見到山神的真面容。”
第262章
世界十一(三)
夜幕降臨,空中懸掛著一輪孤月,和零星的幾粒星子。
月色皎潔如霜,傾灑在背依高山的村落中。村民們靠山吃山,自然對守護山川的山神,多有崇敬信仰。
山神娶妻,算不得一件稀奇事情。每隔上三年,村民們為求得風調雨順,諸事安穩,總會擇一妙齡女子,當作山神的妻子。
對于如今的寶扇,村民們已經算不清楚,她是山神的第幾房妻子。
對于嫁給山神做妻子一事,眾人皆是有幸榮焉。在這其中,寶扇也并不例外。但寶扇的心中,和對山神滿是信仰的村民,還是有些區別。
寶扇自幼便身子骨弱,生的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每每小病纏身。村子窮苦,寶扇又是女子,家中自然不舍得將大筆的銀錢,花銷在寶扇身上。因此,寶扇雖然害了病,卻并不能到鎮上尋醫看診,只能隨意地在大山里,尋著不知名的草藥,用杵磨磨碎,用熱水一滾,囫圇地吞進腹部。
即使是小疾,經過這般拖延,也落下了病根。
村里有個馬半仙,又叫馬瞎子,兩只眼睛都看不見東西。
但他偏偏會摸骨相面,他見了寶扇,直言寶扇沒有兩年好活。
馬半仙確實有幾分能耐,但更多的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
但馬半仙早年在醫館中當過學徒,會探脈。
他手指輕輕一搭,便能看出寶扇脈相虛浮,是早亡的相。
寶扇畏懼死亡,任誰只有一八年華,卻即將要去赴黃泉,心中就沒有不害怕的。
她軟了聲音,怯怯地問馬半仙,可否能改命。
馬半仙自然不會說無法,這便顯得他無能。
但若是叫他說出具體的法子,例如什么珍貴草藥。
倘若寶扇當真得到了,卻沒能改命,馬半仙便會因此砸了招牌。
因此,馬半仙只說些云里霧里的胡話,用來搪塞寶扇。
“自然是能改的,不過要天人現身,助你度過這等劫難。
可俗人隨處可見,天人卻是難得碰面?!?
這本是隨口胡謅的話語,但寶扇卻聽到了心里,她暗自想到:天人,她能碰到的天人,不就是山神嗎。
于是,在村民們為山神挑選妻子時,寶扇便主動上前,表示自己自愿嫁給山神做妻子。
寶扇雖然身子弱,但人生的極其美貌。
尤其是一雙盈盈淚眼,輕抬起時,叫人心都快融化掉了。
村民們自然歡喜,畢竟將這么美貌的一個女子,獻給山神,自然能讓山神歡喜,保佑他們事事順利。
寶扇從小長在村里,聽過山神的許多傳說。
但她對山神,雖有好奇,但并無多少熱情在。
寶扇只希望著,待自己嫁給山神后,山神能拿出靈丹妙藥,替她續命。
生在一個愚昧無知的村子,這是寶扇能想到給自己續命的最好的法子。
唯一覺得不快的,恐怕便是寶扇的家里人了。他們原本為寶扇相看了幾門親事。皆是家境殷實,能拿出幾十袋糧食做彩禮的富貴人家。
可寶扇瞞著他們,成了山神的新娘子,家里人哪敢和山神搶人。
不僅如此,寶扇的父母,面上還得做出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否則便是對山神不敬。
寶扇父母,隨意尋了個由頭,便將寶扇趕到破舊的茅草屋中,還美其名曰,要寶扇「安生待嫁」。
但父母的冷落疏遠,不能使寶扇感到惴惴不安。
她滿心想著,待見到山神的真面目時,該做出一副怎樣的姿態,才能讓山神主動地拿出丹藥。
寶扇的父母,以家徒四壁為由,不肯出銀錢,為寶扇置辦出嫁的行頭。
寶扇身上的喜服,還是村中的老婦,年輕時出嫁所穿的。
但即使身上衣裳破舊,也難以遮掩寶扇身子窈窕。
村里人湊了銀錢,置辦了送寶扇出嫁的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