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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檀口輕啟,潔白的貝齒緊咬著唇瓣,留下幾道細小的痕跡。
分外委屈的聲音,在山林中響起。
“是我無用,不該連累道長和顧姑娘……”
寶扇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倒讓顧瀟瀟的心底覺得愧疚,難免覺得自己剛才的話語,說的有些嚴重了。
但顧瀟瀟性子使然,不會率先低頭認錯。只是緊繃的眉眼,此刻有松動的跡象。
而游東君,是從始至終,知道寶扇受傷的來龍去脈的。
游東君便覺得,顧瀟瀟有些過于驕橫,寶扇雖然身姿柔弱,但在尋人一事上,多有幫助。
不然游東君也不能及時發現顧瀟瀟衣裙上的布帛,如此迅速地找到顧瀟瀟。
游東君微凝著眉,語氣淡淡地解釋著寶扇受傷的經過。
待游東君說罷,寶扇柔柔地推開游東君,面色發白道:“我自己可以走出大山的,不會勞煩道長……”
可下一瞬間,寶扇便身形不穩,整個人如同顛簸的小船,朝著地面倒去。
游東君本就不是個拖泥帶水的性子,他觀察如今的境況,讓寶扇憑借雙腳,走出山林已經是不可能之事。
至于顧瀟瀟,她似是對寶扇有偏見,定然不愿幫忙。剩下之人,唯有游東君自己。
思慮至此,游東君輕輕俯身,在寶扇睜得微圓的眼眸中,將她騰空抱起。
寶扇的兩只手臂,下意識地環繞在游東君的脖頸處。
她美眸輕顫,泛著水意的眸子中,滿是驚訝不安。那張花瓣似的柔唇,輕聲說道:“道長……會不會不妥?”
游東君只冷靜地說道:“山林之中,既無旁人,也無可以借助的工具。
你若是能徒步走路下山,我自然不必用這無奈之舉。”
寶扇兩頰微紅,只得輕輕頷首,同意了游東君的舉動。
而顧瀟瀟,因為游東君剛才所說,是寶扇為了尋找她的蹤跡,才不慎落下陡坡,扭傷腳踝。
而顧瀟瀟不知內情,反而對寶扇惡語相向,她心中正覺得難堪。
此時看到游東君要抱寶扇下山,顧瀟瀟雖然心中微梗,但也明白這是最好的法子。若是任由寶扇用兩只腳,走下山路。即使寶扇勉強能夠行走,怕是到了山腳,腳踝也要腫的高高的。
即使游東君抱著寶扇,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
但他仍舊氣息平穩,腳下生風,很快便將心緒不寧的顧瀟瀟,拋到身后。
寶扇無意識地貼近游東君的胸膛,聽著游東君心臟的跳動,又想起自己那微弱的心臟聲音,不由得落寞起來,心道:這便是天道維護之人,所擁有的體魄嗎,當真令人羨慕。
游東君目光直視前方,端的是一副心無旁騖的模樣。
但游東君懷中擁著美人,怎么可能一點波瀾都未泛起。
他輕垂眼瞼,看著綿軟的寶扇,正溫順地窩在他的懷里。
寶扇身姿纖細,藏在游東君的懷里,只覺得分外小巧可愛。游東君很快收回視線,不再細看。
寶扇的兩只手臂,虛虛地環繞著游東君的脖頸,保持著疏遠而親近的距離,不會令游東君心生警惕反感。
但縱使寶扇再過小心,山路顛簸之下,兩只綿軟的柔荑,還是會在不經意間擦過游東君的肌膚,使得面色平靜的小道士,身子不由得緊繃了一瞬。
山路行走至大半,寶扇柔聲開口:“道長,我會不會太重?”
寶扇柳眉皺起,她向來是這樣敏感的性子,怕給旁人增添麻煩。
但游東君只是不解地揚起眉,如同寶扇這般,身姿纖細的。
他若是連如此都覺得疲憊不堪,不必師父長生道君責備,游東君自己都要覺得羞愧不堪。
游東君搖頭:“不會。”
寶扇悶聲應了,顯然是不相信。
游東君想起送芋頭之事,擔心寶扇又要感傷,窩在他懷里垂淚不止,只得語氣生硬地解釋著。
“茅山修道,所學的除了道法,還要強健體魄,不會累的。”
聽不到寶扇的回答,游東君又補充了一句:“而且,你并不重。”
游東君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的身子,慢慢舒展開來。
聽到游東君提及茅山,寶扇水眸中滿是好奇:“道長在茅山修道,可會覺得辛苦。聽聞修道之事,比起寒窗苦讀也不遑多讓,雨雪風霜,都要五更便起呢。”
或許是寶扇言語之中的好奇,讓游東君想到了在茅山的日子,他的語氣變得溫和了許多。
茅山修道雖然嚴格,但游東君卻并不覺得辛苦。
若是可能,游東君情愿終其一生,留在茅山之山,參習領悟道法,不再下山。
可長生道君不愿意,游東君是他們茅山最為優秀的道士,藏在茅山之上,能有幾人知曉。
況且,長生道君想要游東君沾染幾分人氣,對道法進益也能有好處,這才將游東君派下山來歷練。
一來對于游東君修行有利,二來可以宣揚茅山,將茅山道法傳至世人知曉。
“除了尋常的捉妖攝魂法術,還需要通曉書本上的道法。
每一種妖怪,都有不同的制服辦法,而道法之中,則是以簡明扼要之意包含萬物道理。”
這般乏味無趣的茅山道術,恐怕也只有游東君提起時,才會津津樂道,一副說上幾個時辰,都樂此不疲的樣子。
寶扇只靜靜地聽著,待游東君說罷,她柔聲說道:“茅山如此之好,讓我也心生好奇了。可我……終其一生,怕是都離不開村子,也去不了道長所說的茅山。
不過,今日能聽到道長所說茅山種種,也算我去過茅山……”
寶扇能感受到,游東君在聽到這句話時,攬著她身子的手掌,微微收緊。
回村的路上,游東君和寶扇,遇到了能相面摸骨的馬半仙。
馬半仙聽聞寶扇扭傷了腳踝,便主動提出要為寶扇診治。
雪白的羅襪褪下,露出瑩白的肌膚。
游東君臉色慌亂,匆匆地轉過身去,離開屋子。
馬半仙卻轉向游東君離開的身影,面上閃過深思。
馬半仙觀寶扇腳上傷的不重,不過用草藥碾碎了,敷上兩日,便能淤青全消。
寶扇柔聲道謝,馬半仙卻并未立即離開,他沉默許久,終究是開口說道:“山神是假山神,你莫要再掛念……”
寶扇輕聲應好。
馬半仙轉身,兩只不能視物的眼睛,看著立在院中的游東君,說道:“但那位小道士,可并非俗人。寶扇,或許上天不忍,見你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才特意讓小道士出現在此地。”
剛才馬半仙摸游東君的手骨,并非凡人可比,或許寶扇當真能夠憑借天人續命。
只是馬半仙對于相面一知半解,旁的多余的,也不便多說,只讓寶扇多加親近游東寶扇只道,游東君對她有救命之恩,自然該好生感激。
馬半仙聽寶扇言語單純,全然沒有領悟他的意思,心下嘆息。
待他走到院中時,不由得和游東君多加言語了幾句。
“淤泥怎能生仙姝。寶扇這般模樣,若是生在富貴之家,定然是千嬌百寵,養成一副嬌憨的性子。
而不是像現在,因為幼時落下的病,而有早亡之相。”
游東君輕斂眉峰,心中微動。
第266章
世界十一(七)
近日以來,村落中有幾個女子,在浣洗衣裳時,被突如其來的黑風卷走,只留下盛滿衣裳的木盆,在溪水中打著轉兒。
村民們想起山神娶妻那日,千葑現身時刮起的黑風,與如今的境況格外相似。一時間村落中人心惶惶,家家戶戶皆是閉門不出。縱使如此,村民們對于妖怪千葑的懼怕,仍舊沒有消散。
村民們想起了游東君,便推舉了幾人,前來央求游東君施法,收了那妖怪。
游東君本就打算除去千葑,聽到村民們所言自然應下。但千葑在大山中修行百年之余,對于此處分外熟悉。若要找到他的藏身之地,還要耗費些時日。
村民們見游東君面容冷靜,心下知道游東君所說是真,不找到千葑的洞府,如何將千葑除去。但村民們心中焦急,急切地想要鏟除妖物,使得村落重回平靜,可他們不敢催促游東君,唯恐惹惱了小道士。
到時游東君可以一走了之,這村子的困境,可就無人能夠解除了。
村民們便將主意,打到了顧瀟瀟身上。此處的村長,頗為通曉人情世故,一眼便瞧出了顧瀟瀟對游東君朦朧的情意。
村長姿態恭敬,直言游東君年紀雖輕,但模樣俊俏,捉妖本事匪淺。
而顧瀟瀟又生的這般明媚動人,和游東君比肩而立,當真像極了一對玉人。
“如今村中有妖物作祟,小道士耗費心力尋找妖怪的蹤跡。
若是有人能為小道士排憂解難,必定會被他另眼相看。
顧姑娘你聰慧機敏,不知對于妖怪一事,可有什么好法子?”
顧瀟瀟年輕氣盛,哪里能抵抗村長這般吹捧,她臉頰微紅,仔細詢問了那些女子失蹤時的場景。顧瀟瀟沉思片刻,斟酌開口道:“如此看來,那妖怪特意在女子孤身一人時下手,且這些女子都生的模樣端莊。
倘若有人愿意以身做餌,主動去引妖怪現身,再假意被捉住。
待妖怪將她抓到洞府后,一路留下線索,引你我過去,定然能將妖怪鏟除。”
村長忙道:“顧姑娘此法,當真是妙極。只是這妖怪這般可怕,哪里有女子,愿意主動做餌。”
顧瀟瀟輕拍胸口,朗聲道:“這個無妨。我來做餌便是,反正小道士頗精道法,總能及時將我救出來的。”
村長拱手道:“顧姑娘當真大義,我和眾多村民,對顧姑娘的義舉,定然是感激涕零。”
只是這法子,傳到了游東君耳中,卻被他隨口拒絕。
顧瀟瀟只當游東君是擔心自己的安危,心中頓覺甜蜜。
但游東君眉眼平靜,三言兩語便點出了事實:“千葑雖然是妖物,但卻不是蠢物。你是與我同行,那成親宴會上,我出手傷了千葑,他見你獨自一人出現,又怎能不知是計,定是不會上當的。”
顧瀟瀟氣極,她不聽游東君的勸告,故意在村中女子出事的溪流旁閑逛,經過三日,果真連千葑的影子,都未見到過。
村長只覺得挫敗,他告別顧瀟瀟,準備另想其他辦法。
道路上,村長卻遇到了身姿柔弱的寶扇。
模樣可人,又軟弱可欺,不正是千葑的目標嗎。
村長立即攔下寶扇,將計劃說出,他原本以為要耗費許多功夫。
畢竟這般性子軟弱的女子,膽小怕事,連聽到妖怪都會雙腿發顫,更何況要主動做餌。
但寶扇輕眨眼睫,柔聲問道:“道長可知道此事?”
“自然知道。”
寶扇怯怯頷首:“我……是愿意的。”
村長眼神中閃過驚訝,隨之便是歡喜,他連忙帶著寶扇,去尋游東游東君卻沒有如村長的意思,立即開展謀劃。他走到寶扇面前,聲音清冷:“你當真愿意?”
寶扇輕抬美眸,與游東君四目相對,那雙烏黑的眸子中,宛如高山之上的皚皚白雪,盡是平靜的涼意。
游東君雖然想要除妖,但卻從未想過,讓一個弱女子去只身犯險。
因此游東君沒有聽信村長的言語,而是直接來問寶扇。
若做餌之事,并非是寶扇心甘情愿,游東君絕不會允諾此事。
但寶扇水眸輕閃,內里盈滿了柔情,她聲音綿軟:“道長會保護我的,對嗎?”
游東君頷首,他自然會保護寶扇周全。
聞言,寶扇唇角輕揚,露出一個清淺的笑意:“我情愿的,道長。我心中確實畏懼那妖物,從前便是如此,現在也是。
但想到道長會保護我的安危,我便沒那么害怕了。
而且,早早地將妖怪捉到,村子中也能恢復平靜。”
游東君注視寶扇良久,他心中有許多疑惑。
這個村子待寶扇,并沒有那么善良友好。
在寶扇被周家人趕出家門時,村民們對她沒有多少關懷。
得知寶扇自愿嫁給山神為妻,村民們才對她溫和以待。
山神被揭露真容,村民們對寶扇,同情頗少,更多的是冷言冷語。
他們口中所說,雖然山神是妖怪,但寶扇出嫁之禮已成。
若是想要再許配一門婚事,便是二嫁了。
如此言語,游東君在村中暫時居住的這些日子,聽到耳中的,并不在少數。
若是寶扇對這些村民冷淡,甚至仇恨,游東君都不覺得稀奇。
但寶扇情愿為了這些村民,做誘妖的餌料,游東君確實不解。
難不成,這世間當真有以德報怨的人。
游東君凝視著寶扇的雙眸,沉聲道:“好。”
待眾人都退出房中,寶扇抬腳離開,走到游東君身旁時,他突然開口問道:“為了這些村民,當真值得?”
寶扇轉身看向游東君,她肌膚如雪,臉頰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一般細膩。甚至能看到細小的絨毛,貼在她的臉頰上,顯得可憐可愛。
寶扇朝著游東君靠近,在游東君身子緊繃之前,她停下了腳步。
若有若無的淡雅香氣,縈繞在游東君的身側,他的耳垂,開始染上薄薄的緋紅。
寶扇輕輕搖頭,帶動著兩耳的耳鐺叮叮作響,隨著身子的晃動,耳??搖曳出曼妙的弧度。
“不,不是為了他們。是為了……”
游東君攏起眉峰,想要凝神細聽,便見到那雙水波盈盈的眼眸,倒映著自己的身影。
院子中,傳來村長的呼喚聲音。
“寶扇,快些回去!”
寶扇便柔聲道:“道長,我先回去了。”
只徒留游東君待在原地,仔細思索。既然寶扇不是為了村民,才愿意冒險,那她是為了誰呢?
游東君的腦袋里,突然冒出來一個名字。
他心中一慌,直到抓緊腰間的羅盤,才逐漸平復了心緒。
寶扇手提木桶,里面裝的是成親宴會時,她身上所穿的嫁衣。
寶扇輕抹皂莢,用比她手臂還要粗的木杵輕輕砸去。
不過片刻,黑風出現。化身成為人形的千葑隨之現身,他還是那副異常俊美的模樣,本是冷眼瞧著寶扇。
但寶扇一見千葑,卻眼眶發紅,撲簌簌地落下淚來。
千葑順勢走上前去,將寶扇攬在懷中,輕聲問道:“哭什么?”
寶扇聲音抽噎:“村中的叔叔嬸嬸,都說你是妖物,我嫁給了妖怪,自然是妖怪夫人,都整日躲著我。
我家附近的那口井,他們也不讓我用。
只說妖怪夫人會污了井水,我便只能帶著衣裳,拿到溪邊來洗。”
聽到寶扇受了這么多委屈,還是因為他,千葑心中不由得發軟,他輕聲問道:“那你覺得呢,我可是妖怪?”
寶扇輕輕搖頭,只道不知。
“我只知自己要嫁給山神,也將你看做山神。
只是那日,你和小道士斗法,露出的面容當真可怕,我現在……
不明白你究竟是山神,還是他們口中所說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