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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為什么呢?顧皇后自負聰明,奈何缺少資料,也推斷不出內情來。
顧皇后道:“知道了,你去罷。若能知道圣人因何而不快,我有重賞?!笔拸投Y的心要是這么好猜,她也就不用這么為難了,多半還是朝政。
阿鐵欲言又止,終于低聲道:“圣人既觀實錄,又調舊檔,見杞國公之條,面有不愉之意?!?
當年那場宮變開頭的時候,只是變,而不是亂。魏王他們入宮的時候,很快就控制了局勢,宮廷依舊按照原有的程序運轉,進出要對門籍。與早早想好退路提前稱病在家休息,還把兒孫拉回來侍的鄭靖業不同,許多人都是本色出演,留下了案底。
杞國公長子本來在宮里了,卻沒有保駕之舉。杞國公前后腳地趕到,他也一點反對的舉動都沒有。
蕭復禮的心情很復雜,先帝之智有不足之處,人倒是算不得壞,怎么就眾叛親離了呢?看來為君者,實在是要謹慎??!看來,外戚既不可過份縱容,也不能寒了他們的心哩。又覺這其中諸臣的步調過于一致,苦思之下,召先帝之師秦越入宮奏對。
史稱“莫知其所言”。當然我們有上帝視角,可是偷窺一二。秦越聽聞蕭復禮所問,先是死活不肯開口。最后才說:“圣人既然已經知道了,又何須問臣呢?”秦越的話對蕭復禮的沖擊是巨大的,彼時朝中只有二三老臣沒有參與此事,比如袁曼道、比如秦越、比如鄭靖業(大霧?。拸投Y的危機感略重。嘆道:“士大夫不可輕??!”
能追究嗎?當然不可以!除非他有把握自己可以干了天下的活兒,自己的子孫也代代精明強干,否則壓抑了大臣,用一群應聲蟲來治理國家,必須是個悲?。∈拸投Y合上案卷,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回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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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復禮自我警醒,只想把事情埋在心里,然而事情卻還沒完。蕭復禮本人并無意追究什么,顧皇后遇事卻要多想。她回過頭召來虞國夫人,讓虞國夫人代為調查:“圣人這幾天心緒不寧,我問了人,說是看了應天六年的舊檔,當時發生了幾件大事,我并不很清楚。阿娘回去仔細查訪——毋聲張?!?
虞國夫人道:“那一年事情太多,娘子要問哪一樁?若要全知曉,只恐查起來太慢?!?
顧皇后附在虞國夫人耳朵上:“先帝之死,杞國公是不是有份的?”
虞國夫人一驚,當時這件事情,她也隱約感覺到了。整個上層社會都彌漫著一層希望皇帝去死上一死的氣氛,彼時顧氏正在一個小低谷時期,她又是后宅婦人,不知詳情。當下道:“我這就回去?!?
顧鼎聽了虞國夫人發問,驚道:“圣人有疑心?”又自我安慰道,“那個時候又有幾個想讓先帝胡鬧下去的呢?”
虞國夫人道:“難道竟是真的?”
應天六年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顧家也是知情者,顧鼎不好跟老婆說,當時咱們家也想讓先帝去死來的。只說:“景宗取杞國公之親,又因其在軍中,故以其女配先帝。杞國公但凡有一絲忠心,斷不能叫魏王兵不血刃地幽禁了先帝?!?
虞國夫人倒吸了一口冷氣:“這等駭人!為何當時不追究?”
顧鼎不好意思說,那是政治交易好嗎?不然怎么能借皇太后的正統地位過繼了今上,而不是在諸王里選一個?從眼前結果來看,咱們家也是受益者?!爱敃r那么亂,休養生息為要,哪顧得上這個?上覆娘子,此事再不要提?!?
顧鼎讓女兒不要提,顧皇后一想,這內幕也確實挺可怕的,且把此事壓下。不想樹欲靜而風不止,忽忽數月,徐歡產下一子,是為三郎。徐瑩整日圍著這個嬰兒轉,大贊:“這些孩子里,唯三郎最似圣人?!?
像你妹!
顧皇后又驚又怒,還要表現出賢惠大度來。夏美人就直白得多了:“都說女生肖父,還是大娘最像圣人。三郎下巴尖尖,倒似德妃。”
徐瑩沉下了臉,楚美人接口道:“德妃與太后是親姑侄,倒是有些相似,三郎原是像了太后?!?
徐歡心中一顫,十分害怕徐瑩發作,轉口道:“還沒長開呢,總得過了百日,方能看出端得來。我大哥生下來的時候像阿娘,都說他生得眉清目秀,越長越像阿爹,倒顯憨厚。”
她算是看出來了,她又成公敵了!崩潰啊!怎么太后姑母一要護著她,她的麻煩就來了呢?
徐歡卻是不知道,她的麻煩不止是因為皇太后護著她,還是因為她生了皇子。朝臣們也表示出了極大的擔憂,當時坑人不留余地,現在怕人算后賬。雖則生下來的未必能養大,養得大了未必能成器——到底是個阻礙,必須要防患于未然。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皇后生個兒子,然后一切ok。問題是皇后這好幾年了還是沒有生出來,那就退而求其次,至少不能讓這三郎有翻身的機會。宮外醞釀串連著,希望把夏美人、楚美人兩個育有皇子的后宮,一齊晉位封妃,以抗德妃母子。
人情走到了榮安郡太夫人跟前,也走到了鄭琰那里,慶林大長公主更是摻了一腳。這種事情,還是由女人們來說是最好了。為了不顯突兀,慶林大長公主建議:“不如再納一次妃,圣人后宮并不算多,該趁年輕,多生幾個孩子才好。進了新人,就要把老人的品級提上一提了?!?
顧皇后腹背受敵,不由惡從膽邊生:“有再多的孩子,也不及三郎是德妃所出。”
慶林大長公主道:“娘子須忍一時之氣,縱有不如意處,大郎、二郎總比三郎為佳?!?
顧皇后道:“容我想一想?!?
這一想,就接到了大郎夭折的消息。小男孩子的夭折率一向不低,夏美人哭得肝腸寸斷也喚不回兒子來,一手拉著顧皇后、一手拉著楚美人,哽咽道:“怎地她的兒子一生出來,我的兒子就去了呢?”
阿松生下來就有些體弱,夭折不定是什么原因,無奈夏美人痛失愛子,一意把賬算到了徐氏的頭上。說的有意,聽的也有心,楚美人嚇得心肝亂顫,扭頭就去看兒子。顧皇后更是一陣暈眩:“你是傷心得過了頭了,休要胡言,生死富貴自有天命,萬毋作此言。德妃素來恭謹乖順,必不會做此事?!?
然而皇后再壓制,宮中卻依然流傳出了三郎命硬,克死了大郎的說法。這消息讓徐瑩震怒,把顧皇后拎了過去一通怒斥:“你是怎么管束宮闈的?竟致流言四散,傳出去了像什么話?!還是有誰有意針對三郎?!你若管不得,我自約束,又或使那能管的人去管。”
顧皇后當時唯唯,心下惱怒,抬眼看皇太后。自從二娘去后,徐瑩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鬢邊已生華發。常人有了白發,顯老顯慈祥,徐瑩發起怒來,這白發卻透著狠厲來。顧皇后低下了頭:“我與圣人聽了也很惱怒,都是我們的孩子,又豈會偏了哪一個呢?我這便去下令——此事還是不令德妃知曉為好,免得她多想哭泣。”
徐瑩哼了一聲,顧皇后一躬身:“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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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皇后回大正宮的路上險些把帕子扯破:【這世上怎么就會有這等蠢而且貪的人呢?一步也不肯讓!但凡你肯讓一步,我又能把你如何?】顧皇后是個心思略深的女子,倒還有些底線,對皇太后系至少面子情份做足了,然而此時卻是真的惱了徐瑩。這位皇太后,只要不把刀架到脖子上,她是從來不肯后退一步的。
原本大正宮是傳著三郎的命格的,顧皇后心知這是夏美人、楚美人疑心所致,兩人還許了無數心愿,求了許多神仙,保佑自家孩子——她只是任由事態發展而不阻攔而已?,F在顧皇后卻又另有打算了,在她的干預之下,三郎的謠言沒有了。不等德妃高興于訴諸蕭復禮之后見效,更可怕的謠言來了。
“宮中盛傳,德妃本來是要做皇后的,后來因為年紀小,許諾生下兒子就做皇后?,F在德妃有子,而皇后無子,皇太后深愛德妃,要把娘子給廢掉,立德妃為后,以三郎為太子?!卑㈣F小心翼翼地向蕭復禮回復。
蕭復禮失笑:“不過是好事者知道皇太后偏疼德妃、三郎,胡亂猜測而已?!币源蠹覍侍蟮恼J知,懷疑猜測她會做這事兒倒是可能?;侍笠苍S有這樣的心思,不過卻不一定是要廢后,更大的可能是立三郎做太子。
蕭復禮自己卻不想早立太子,皇后有子,那是必須立的,如果無子,還是考察一下再立。否則因太子之位而起爭執,諸王彼此不服就不好了。不如讓他們長大一點,在互動中自然而然就會有強勢、聰明的人,未立之前就在兄弟中建立起了威信,更易使人折服——知道爭不過他,那就認命吧。而不是想“他比我強,不過是因為先被封做太子,有人奉承幫忙而已,如果我為太子,一定做得比他好”。
阿鐵小聲道:“宮中還傳說……這是有先例的,昔年大家不滿先帝,于是……反正皇太后占著大義的名份,若無大郎二郎……”
真是余音裊裊!
啪!蕭復禮拍案而起!“荒謬!”
與此同時,承嘉殿里,德妃失了手里的杯子。杯子落地長毛地毯上,沒有摔碎,里面的水把地毯洇了一片。
蕭復禮對三郎的感情頗為復雜,有了兒子自己是歡喜的,又恐不太好處置,乍聽流言,第一個想法就是把這話頭給壓下去。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流言反而傳得更厲害了。顧皇后都不得不向他請罪:“自從大郎故去,宮中人心惶惶,是我無能。為息謠言,還請圣人下旨?!?
蕭復禮下旨也沒用啊,哪管得住人的嘴呢?宮里人少有與德妃一路的,豈能不怕報復?傳得越來越兇,以至于外朝都聽到了。大臣們不由又上書,請“善視二郎”。又有落井下石之輩,再翻出杞國公家的黑歷史來,言道當時杞國公系掌著若干兵馬,竟然一箭不發任由先帝去死。
徐瑩怒氣沖天:“彼時我在熙山,何得知京中事?外臣也敢豫天家事么?三郎是圣人之子,其母德妃賢德,圣人疼愛他又如何?三郎是我孫子,我看重他又如何?我偏不如他們的意!人都死了,還要翻出舊賬來,究竟是何居心?”
德妃則啼泣請罪,蕭復禮道:“此是前人之事,與你并不相干。”德歡偷臉看他的臉色,便知這位厚道人確實不想追究,但是,卻也不會繼續優厚己等了。
果然,蕭復禮自此便少見德妃,又疏遠三郎,擔心眾臣再有理由攻擊三郎,也是擔心皇太后借此生事,弄得后宮不安,畢竟皇太后的偏心,那是有眼睛都看得出來的。德妃不知蕭復禮所想,由此抑郁,她自己不受待見沒關系,兒子不受待見才是大問題。
皇太后越親近三郎,蕭復禮就越不想讓三郎太過顯眼。德歡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竟致抑郁而終。“皇太后退居保慈宮不出,皇三子趙王熾付夏美人撫養?!?
顧皇后除一心腹大患,心情舒爽,復又產下一女,次后誕育皇子,方才舒了一口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