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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估計以為江逢秋面子薄,不好意思說,還特意讓他別害羞。
而江逢秋壓根不敢說自己以前總是逃工,他的活兒都是寇松在干,所以才會這樣分配,他支支吾吾的應答。
“嗯嗯,我知道了,今天真是麻煩您了…我以后會注意的…”
*
把大夫的藥錢結了后,寇松還親自把人送出去。那天他破天荒和隊上請了一天假,專門在屋里陪著他。
一直快到中午吃飯的時辰,江逢秋那會子躺在院子里陰涼處歇息,寇松火急火燎的出門去生產隊換了幾顆雞蛋。
他把雞蛋就著不多的面粉給他做了幾張雞蛋煎餅,和一碗的小米粥。
“來,小秋,你先吃一點點墊墊胃。等你吃完了,我去給你煎藥。”
江逢秋的余光處看了一眼寇松碗里清湯寡水得幾乎看不到幾粒米的粥,還是糙米混著雜糧,再看了眼自己碗里稠稠的白米粥…
總覺得自己臉上莫名燒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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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小秋,你怎么不吃啊,是…不合你的胃口嘛?”
寇松頓了頓,也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興許誤以為江逢秋是因為嫌棄寡淡的白粥,所以才不肯吃。
他的語氣里帶上了一點和江逢秋征求商量的意思。
“大夫說你現在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等晚上行不?我剛去劉嬸子家換了半方臘肉,等晚上,我給你燒土豆吧,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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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休息,江逢秋的大腦清醒了許多。想起其他人家都是干活的壯勞力多吃,到了他家,反而換過來了。
他一時都不知道說什么好,而之前的他好像從沒覺得有什么不對,一開始可能有些忐忑,后來慢慢就習以為常了。
還真是斗米恩,升米仇。
江逢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
“寇大哥,我不是這個意思…”
說著他在寇松詫異的目光中,將他自己把碗里一半稠粥分給了寇松,并且還擋住了他想倒回來的動作。
“你干活累,本來你就應該多吃一點的…我也吃不了那么多…”江逢秋結結巴巴的解釋著,“我現在胃里不怎么舒服,真吃不下…”
“……那好吧…”
寇松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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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飯間并沒有發生什么特別的事,兩人一起吃了飯,在寇松的監督下,江逢秋也老老實實的把一碗苦得不行的中藥給喝了。
寇松就像哄小孩一樣,在江逢秋喝完藥后,立馬給他遞過來一杯糖水,還示意他喝完就不苦了。
“怎么樣?嘴里還苦嗎?”
江逢秋搖搖頭。
“那就好…”寇松欣慰極了,笑得眼睛瞇起來,活像是剛才的那一盅糖水是進了他的肚子一樣。
盛夏里毒辣的太陽在穿過院子中那顆大樹的樹葉后,威力減輕了不少,只能投射下隱隱綽綽的細碎光斑。
那些細碎的光點子并不怎么曬人,反而有些讓江逢秋昏昏欲睡。
他瞇起眼睛在寇松給他做的那張竹編的搖搖椅上打盹,寇松則在一旁給他拿蒲扇輕輕扇風。
閉著眼睛的江逢秋能感受到徐徐清風拂面,耳畔時不時能聽到不知名蟲子的叫聲,那個下午可真恬靜啊。
期間,腦子里那個奇怪的聲音又響來過,但這次它沒和江逢秋交流什么,而重復播放一段段重復下雨吹風的聲音。
這次他沒做夢,但睡得格外香。
*
當天晚上,江逢秋和寇松再度一起一齊躺在同一張涼席上。
這時的他已經完全適應重生這個聽起來非常匪夷所思的事。他不再恍惚,也不再覺得這是一個夢了。
也因為這次的選擇不同,以及今天沒做什么虧心事,睡在寇松身旁的江逢秋也沒有之前那么僵硬。
他閑適的躺在涼席上,
安安靜靜欣賞著頭頂深藍色的夜幕。
江逢秋過去好像從沒有這么認真的看過天上的星星,這會子看著,心里莫名感覺比記憶中還要閃亮一些。
“…………”
自己白天表現的那么奇怪,他本以為寇松會問他白天發生了什么,又或者再次像前一晚那樣,試探他是不是知道他偷親他的事?
對于那些問題的回答,江逢秋也都在心里準備好了萬無一失的說辭。
結果……寇松并沒有過問。
寇松就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樣,依舊和記憶中那樣給江逢秋打扇子,手腕翻動間,將徐徐涼風送到他身邊。
寇松:“小秋,快睡吧…”
江逢秋:“嗯。”
*
“小秋,明天你在家歇著吧。”寇松居然道,“你本來就不適合干那些活,而且你現在也該準備著復習了…”
寇松:“我之前給你借一點資料書,你看完了嗎?你要是想要別的,我再去找隔壁村的知青給你借一點?”
寇松家里條件不好,一天書也沒念過,自然也不識字,他分不清什么是有用的課本和資料,什么是無用的閑雜書。
在他眼里,只要是有字的東西,都會寶貝一樣的給江逢秋帶回來,哪怕只是幾張過期的陳年報紙也一樣。
以前江逢秋和他那位女筆友一來一回通的那些信,因為郵局離村子里有一段距離,那也是寇松親自一趟一趟去山腳下給他取的。
他或許不知道江逢秋在做什么,也看不懂信里那些各種對他抱怨埋怨的內容,他只是覺得江逢秋需要。
要知道在資源匱乏,又地處偏僻的農村,紙和筆這些東西也依舊是不怎么便宜的。
平時對自己扣扣搜搜的寇松對江逢秋向來大方,他給他買紙買筆,給他親手制作書桌。
院子里門前門后那兩塊自留地上種滿了江逢秋喜歡吃的瓜果蔬菜。
這一切,都因為江逢秋需要。
*
“寇大哥,你怎么突然提到考試,難道你知道什么時候恢復高考啊?”江逢秋試探性的問。
雖然他自己因為重生一回的緣故,當然知道很快會恢復高考,但這時許多人都還不知道這個消息的。
對于大多數知青來說,恢復高考更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誰不想呢?誰不想重新高考重回學校呢,但一年拖一年,希望愈發渺茫。
大隊上不少最開始下鄉的知青,估計都覺得回城無望,好多都干脆就在下放的地方成家了呢。
寇松怎么敢確定江逢秋一定能考試,還一定能考上大學呢?這也太荒謬了。
“我也不知道。”寇松誠實的搖搖頭:“但你不是本來就更喜歡看書,不喜歡做農活嗎?我只是想讓你做你喜歡的事…”
他說的那么理所當然,一點也不覺得他的那些話有什么問題。可問題是誰會喜歡干農活呢,如果有選擇的話,誰不愿意偷閑躲靜呢?
江逢秋沉默了兩秒,心里也知道自己恐怕也待不了多久了,于是拒絕了寇松讓他歇著的要求。
他必須得做一點什么才行啊,這樣他的心里滿滿當當的悔懊才能稍微減輕一點。
而且,他其實也做不了多久的農活了…他這次是肯定不會一直待在農村的,他想重新參加高考,那寇松呢?
他上輩子幫自己干了那么久的農活,他總該還一點的,哪怕只是一點。
“就讓我跟著去嘛…”
江逢秋放軟了語氣,正如他上輩子第一次見他那樣,他也是這樣讓他帶自己回去,也是這樣一次次央求他幫自己干活。
而現在,差不多的語氣,差不多的央求,但央求的內容卻和之前天差地別。寇松似乎不太理解,還愣住了。
好半晌以后:“………好吧。”
*
那會子兩人看似以一個肩并肩的姿態靠在一起,實際上彼此都特別僵硬,肩膀間還隔著一條清晰分明的縫隙。
寇松雖然竭力想表現得更自然一些,但他實在太想和江逢秋親近一點了,因此小心翼翼的挪動著。
而江逢秋自然注意到了,但也裝作沒看到的樣子移開了視線,假裝對寇松的靠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就在他閉著眼睛想著開始醞釀睡意時,聽到寇松突然又發問:
“小秋,你白天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有誰欺負你了?要是有誰跟你說什么胡話,你都別聽,行嘛?”
這個問題果然還是來了。江逢秋將之前就準備好的腹稿擺出。
“沒什么,就是做了一個夢而已。”推薦輕描淡寫的說:“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醒來被嚇到了。”
*
寇松定定看了江逢秋一會兒,見他眉宇間的確沒有白天那樣的明顯的驚恐后,似乎相信了他的這個說辭。
他沒有笑他這么大了居然被一個夢嚇到,反而是溫聲安慰道:“別怕,小秋,那些夢都是假的,和現實相反的,你別去想那些就是了…沒事的…”
那天夜里,寇松怕江逢秋再度做噩夢,甚至還小聲為他哼著一首當地的小調,想哄他睡覺。
說句心里話,唱的有些跑調了,也著實不怎么好聽。江逢秋一邊閉著眼睛一邊在心里吐槽,但眼皮還是一點點愈發沉重起來。
“寇大哥……”江逢秋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他仿佛有好多話想說,一時又不知從何說起。
“嗯?”寇松連忙問,“怎么了怎么了,小秋,我在。”
江逢秋那時已經從平躺改成側躺著,并慢慢弓著背,蜷縮成小蝦米狀,這也是他前世最習慣的睡姿。
寇松只得縮成一團的江逢秋一點點捋直,又把人攬進懷里,像哄小孩一樣輕輕拍著后背:“睡吧,睡吧,沒事的…”
慘白的月光灑在一處靜謐的農家院子里,涼席上之前還隔著一段距離的兩個人已經緊緊抱在一起。
很奇怪,之前一直縈繞在江逢秋心頭的一整天的慌亂不安,以及前世的焦慮,各種說不出的煩悶,在那一瞬間頓時煙消云散,
這一刻,江逢秋才算真正重生過來。
*
第二天,生產隊來人了。
因為江逢秋前一天出工時因中暑暈倒的事情不知道被哪個大嘴巴傳來了,別的生產隊的知青還以為他們故意針對下鄉知青呢。
好巧不巧,剛好那時上頭知青辦的干部來各個村巡查,也聽到了這事,一層一層下來,當然也就到了大隊那里。
大隊上門的原因也很清楚,無非怕鬧大了影響不好,想來看看江逢秋現在人怎么樣了,讓他在家好好休息…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個以前最喜歡偷懶躲閑的人在面對主動讓他休息的提議,居然……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江逢秋一臉認真的說現在本來就是農忙,玩插秧,要割稻,要耕田,要播種,隊上事情可太多了,他怎么能就看著呢。
“…隊上最關鍵的時候要是耽誤了,年底收獲怎么辦?收成少了,大家分到的糧也少了啊…”
*
江逢秋這話完全正確,農忙時的確是每個生產隊最忙碌的時候。
莊稼人就知道,秧苗是有秧齡期的,如果過了這個時期,不僅會影響水稻的后期生長,更會直接影響當季水稻的畝產量。
這可是和大家的年底收入掛鉤的事兒。
假如某個生產隊分的地好,隊上社員也積極干活,那么本年農作物收獲多,隊里收入多了,社員們分的糧食和錢自然也就越多。
但如果隊上偷懶的人越多,等收成時,那可是直接影響一個隊的,這也就是江逢秋之前不咋被待見的根本原因。
而現在江逢秋本人像變了一個人一樣,突然開始考慮到集體收益了。
其他人的表情無比震驚,完全不敢相信江逢秋能說出這話。其中生產大隊的隊長連著江逢秋的眼神都變得熾熱得好幾分:
上林村一共有好幾個生產小隊,每個隊上就是幾十個人,天天一大堆事,如果不是被上頭視察的人知道,他其實是不管這種小事的。
大隊長過去和江逢秋不熟,只是從其他人那聽了一些風言風語,因此剛見面時對他有些成見,今日一看,發現是個還不錯的小伙子。
至于干活干的慢…這有什么?下鄉的知青本來就沒有土生土長的農家漢子能干活,這也是正常的。
大隊長拍了拍江逢秋的肩膀:“小同志,你這思想覺悟很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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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覺悟很高的江逢秋前一天還因為中暑昏迷在水田里,僅僅過了一下午,后一天就繼續出工了。
這次隊上給他新換了一個小隊,讓他跟著另外一對的社員一起插秧,見到他們時,還主動笑著與之打招呼。
“我以前沒干過這些,可能有些慢…”小青年抿了抿唇:“我一定努力跟上…希望大家不要嫌棄我…”
他這樣的舉動加上他那樣的話,結結實實把讓之前背后說過江逢秋的人都沉默不語了。
在被江逢秋說抱歉時,一個個也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一口一個沒事的,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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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松因為太擔心他,特意申請調了組,幾乎一整個上午,他都緊緊跟在江逢秋旁邊。
他像個護崽的老母雞似的,只要江逢秋有什么不對勁,便立刻停下手中的動作關心的詢問他怎么了。
“小秋,怎么了,是不是頭暈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沒,沒有啊。就是有點口渴。”
江逢秋哪怕戴著斗笠,露出來的白生生的小胳膊也還是被曬得微微發紅,他強調:“我真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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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那天的江逢秋沒像前一天那樣一刻不休,忙一會兒會和大家一起坐在田坎間休息,喝口水補充補充體力,自然也沒再暈倒。
干活的空隙間,江逢秋坐在樹下休息。
耳邊是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遠處一眼望不到頭的梯田里,一個又一個或休息或勞作的農民組成了一副靜謐的畫卷。
“小秋,來,喝點水…”
寇松把水壺遞給他,江逢秋喝了點甜滋滋的糖水。那一刻,他似乎才是真正意義上融入了這里。
其實也沒有想象中那么艱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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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清早一直歇歇停停的干到太陽稍微曬一點后,社員們要各回各家吃午飯了。那時集體大食堂已經關門了,大家都是自己吃自己的。
等社員們吃完飯,休息到下午太陽沒那么毒辣時,又繼續跟著出工。
如果是平時農閑,一般午工做完就可以休息了,但那會兒是農忙,不僅下午要干活,晚上還得加夜工。
當然,相對應的,
工分也會比白天高些。
寇松前一天沒去也是因為請了假,而那天晚上,寇松必須得去。
他去上晚工之前,想讓江逢秋在家歇著,但重生回來的他沒聽勸阻,依舊執意又跟著他一起去出夜工。
這個舉動,也算是完完全全的讓其他人對他改觀了,還有過來和江逢秋道歉,說之前實在是誤會他了。
江逢秋則靦腆的擺擺手,
表示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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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么過了三天。